《星云》梁诗忻

47、围巾

　　冬夜。

　　“大家好，欢迎收看秦阳卫视晚间新闻…今天是二零一七年一月十九日，农历腊月廿二日…”

　　”受强冷气团影响，秦阳自今午突降暴雪，伴有狂风，最低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五摄氏度。据气象部门预报，未来三至五日暴雪天气仍将持续，局部地区可能出现暴风雪…能见度极低…列车与航班受到影响…”

　　徐蒹柔站在模糊的窗前，怔然地看着狂风卷起积雪，再猛烈地捶打在窗上。她已捧着热的搪瓷杯，停伫在那儿有好几分钟了。林星念便过去问她，是在担心回不了家吗？

　　她抬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继续望着这场暴风雪，说：

　　“嗯…算是？因为我没有和我爸妈说要来秦阳玩，只是说晚几天放假；这下回不去的话，回家我肯定会被暴揍几顿。”

　　接着，她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的父母都在市府工作，精通于“人情世故”，懂一些教育孩子的道理，但有时候也会把职场那种权势的风气带回家中。

　　父母给予了她较为自主的发展空间，并有意锻炼她的独立能力，只不过在“关键”的问题上——比如交友，将来大学专业选择等方面仍插一脚。

　　她的父母说这些都是“人情世故”的一部分，人要结交那种“对自己有用”、“有资源”的人；选择专业也是在选择“人脉”。

　　在这种“被动式放养”的成长环境下，她随父母参与了很多宴席，让她见了很多“有资源的人”。

　　她自嘲着，为人处世没学到，优越感倒是沾染了不少。但久了也会累，大多时候表面上应和着，实然她对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是很厌恶的——

　　她想的是，来一场真正刺激的冒险。

　　像上次她被卷入那场网暴风波时，父母仅是安慰了她几句。随而风卷残云般的“人情教育”便扑面而来。

　　她的父母说，我们不是和你说过很多很多次吗，以后离林星念、沈云思她们远些，你看你现在差点被害死了吧；这次我们会联系人出面澄清——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和她们耍，你自己看着吧。

　　“如果我和他们说实话的话，他们肯定会对自己女儿很失望的吧…”

　　“既然你已经来了，这一顿打你是跑不掉的”，林星念伸手在玻璃窗的水珠上随意写字，“那你还想这么多做什么呢，对吧。”

　　秦阳的乡村仍留存着手绣的习惯。曾文静的爷爷奶奶正坐后边的炕上，一针一线地为孩子们织围巾，作为他们此行的纪念品。

　　之前沈云思祖父母那事儿闹挺大，甚至登过全网热搜。曾文静的奶奶轻声地和老头子议论着，为什么同样是爷爷奶奶，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咧。沈云思难道不是他们的孙女吗，为什么要这么为难一个小姑娘呢。

　　曾文静爷爷摇摇手指头说，也许有些人就是生性凉薄的。你以为他们是真的为自己儿子好？他们只是像借这阵风浪讹点钱罢了。

　　“唉，这么优秀的娃儿，摊上这么些事儿。”

　　曾文静的奶奶非常心疼沈云思这个姑娘。奶奶手中的针线活做完了，便呼唤沈云思来试一试合不合身：

　　“云思娃儿啊，快来戴戴俺给织的围巾，好不好看。”

　　奶奶将浅粉色的围巾围绕在沈云思的脖颈上，拍拍沈云思的肩儿说，娃儿真俊啊，戴啥啥好看。

　　“谢谢爷爷奶奶！”沈云思抚触这条羊毛织制的围巾，或许是屋内湿热的暖气让她眼角有些湿润，“很好看，谢谢爷爷奶奶！”

　　“娃儿受了不少苦啊”，曾文静爷爷暗自叹道，他又把大家全部招呼来：

　　“娃们都来吧！俺们织了八条围巾，四色儿的，粉的灰的蓝的白的都有，每色儿两条。拿自个儿喜欢的，多余两条你们就送你们同学。”

　　“我喜欢粉色的！”林星念拿走了另外一条粉色的围巾，穿戴上，向沈云思展示着：“哈哈，你看咱们是同款！”

　　沈云思：“同款那就同款嘛，校服不都是同款吗？”

　　二人相视了几秒，随而傻乐了起来。

　　“没戴好啊你”，沈云思取下林星念的围巾，为她重新调整了位置，并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这样才对。”

　　黎宁、沈云哲则拿了两条灰色的。他们笑笑说，灰色这种颜色更适合男生，“低调奢华有内涵”、“高端大气上档次”嘛。

　　“多老的流行语了啊”，徐蒹柔拿了一条白色的，“现在应该是说‘厉害了我的哥’了吧？”

　　林星念：“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曾文静则拿了一条蓝色的：“爱情的巨轮说沉就沉。”

　　沈云哲：“我已使出洪——荒——之——力。”

　　黎宁：“老司机，带带我。”

　　沈云思：“生活中的语文这是。”

　　也许是沈云思的这一句话，再加上窗外猛烈的风雪，点燃了林星念的兴致。

　　她执起角落里掉落的一根木柴，清清嗓子，站于屋头的最前方，对大伙说：

　　“咳咳、同学们好！今天林老师要讲的课文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对、忘了这茬——上课！”

　　曾文静一秒钟入戏班长的角色：“起立！”

　　伙伴们和曾文静的爷爷奶奶很自觉地配合着林星念的戏码，站起身来，轻轻鞠了一躬：

　　“老师好！”

　　“《林教头》这一章讲啊，那雪正下得紧，行路甚难，林教头却见山头一庙，他想得倒美，希望神灵可以庇佑他呢。可是呢…”

　　林星念瞬间老师“上身”，滔滔不绝地讲着《水浒传》中的经典故事，讲到林教头作为禁军掌管者，再以无法忍受权贵迫害而奋起之处，更是血脉喷张。

　　“悲剧啊！悲剧啊！同学们！”

　　林星念挥舞着那根木柴，激动地说：

　　“为什么像他这种地位的官老爷，都会被恶势力逼成这个样子？那一般的民众又会被欺压成什么样子呢？同学们不要只觉得看得爽，好好把自己代入当时的百姓视角，你们会怎么做，怎么想？”

　　“干他球势子个娘的，怂给他们打出来挂城墙上。”曾文静的爷爷拍着炕骂道。

　　“这位同学说得对！”林星念转向“学生”们，“不过同学们不要说脏话哦！”

　　屋外的雪愈下愈疯狂，宛若怒号一般的狂风咆哮，把断枝卷起，拍砸在窗户上。院门上挂着红色的灯笼，随着风剧烈摇动。屋内，暖气氤氲出些许白汽儿，橙黄色的灯光则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讲台”；大伙儿围成一个圈儿，仔细地听着林星念的这堂“课”。

　　“好了，这就是今天课堂的内容了”，林星念甚是满意今天的表现，眉毛高高挑起，喊道：

　　“下课！”

　　曾文静：“起立！”

　　“老——师——再——见——”

　　众人向她鼓着掌。曾文静和徐蒹柔直呼林星念是做老师的料儿，大学完全可以报一个汉语言师范类。将来林星念一定可以当一个好老师。

　　林星念：“当真？”

　　“当真！”黎宁歆羡地说，“咱俩认识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你讲课呢——这不比学校那些老师讲得好？”

　　“不敢当不敢当”，林星念连连摆手。

　　因为一场大风雪的杀来，他们明日无法返程，再加上春运本来就以紧张著称，在这里可能需要呆上一些时日了。

　　沈云思有些庆幸她还好带了寒假作业过来，不然回去再补那得赶死。

　　林星念与沈云思在一个客房内。她拉开椅子，坐在沈云思的身边，默默看着沈云思刷题。

　　沈云思见林星念来了，便把作业挪过去一点，和她说，你可以拿出一张稿纸，咱们一起做。

　　林星念点点头：“好。”

　　“今天这节课星念姐姐讲得真好”，沈云思侧过脸来笑笑，“以后看来我得喊你林老师了？”

　　“不不不，我就是一时兴起…”

　　“林老师好！”

　　黎宁和沈云哲先睡去了；曾文静也在看着书；徐蒹柔仍站在客房的窗前，想着怎么和父母交差，也想着林星念讲的内容。

　　“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question”，徐蒹柔不由得想起这句话。

　　恰当她冥想时，电突然停了，整间民宿陷入黑暗之中。

　　天色很晚，女生们叹叹气，决定先去休息。但似乎是因为暴雪的缘故，整个镇的供电都有了问题；而囿于缺乏电力的驱动，供暖马上也失效了。

　　林星念打着哆嗦：“好冷啊。”

　　“你不嫌弃我的话你就过来睡”，沈云思挪了点位置让给她，“反正去年过年我们也是这样睡觉的，对吧？”

　　“还真是”，林星念抱着枕头躺在了沈云思的那张床上，“人形行走的‘暖宝宝’，我来喽。”

　　脱离了暖气的室内气温迅速降到冰点。沈云思身上原本比林星念要暖和，但同样冷了起来。两人捂紧被褥，打着摆子。

　　“好冷好冷…快来电吧，有风雪山神庙那感受了…”

　　被褥亦开始变得又湿又冷。她们只得相互依偎，取得那零星的一点温暖。

　　黎宁、沈云哲两个男生从睡梦中冻醒过来。他们所幸不睡了，穿好衣服、戴起今天的围巾，便到民宿三楼的阳台看雪。

　　“脖子一截都露出来了，这不得感冒”，沈云哲为黎宁正了正围巾，“这雪下得可真是大啊…我四处流浪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大雪。”

　　“某种意义上，挺壮观的”，黎宁想了想说，“你阅历那么丰富，考不考虑报一个博物专业？”

　　“那不是一回事儿，哈哈”，沈云哲挠挠头，“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电来了。

　　“搞定”，曾文静、徐蒹柔灰头土脸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喘着气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个家用发电机搞好了！”

　　“多亏了年轻人”，曾文静爷爷奶奶会心赞叹，“没有他们，这玩意儿俺们还不会捣鼓呢。”

　　屋内很快就变得明亮温暖。林星念和沈云思稳稳地在依偎中睡去。

　　大伙儿都睡了一个安稳觉，不过第二日、第三日的风雪也没要停的样子。

　　他们向窗外看去。这时，他们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