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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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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哇!你们等下吃完饭后可以去村上逛一逛,那里才热闹哩!”
曾文静的奶奶张罗起一行人的饭菜,她从厨房走到屋头,把爷爷“提”走了:“你个老头快来帮俺做活,别想偷懒啊!”
秦阳人勤恳本分,踏实能干。不一会儿,曾文静祖父母就整了一桌菜端了上来。他们和年轻人说笑道,还是现在好啊。
在他们的那个年代,素日只能啃干巴的黑高粱面疙瘩;唯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肉片炖粉条——而那肉片少得就像“安慰剂”一般,孤零零地飘在聊胜于无的辣子油花上。
他们还说,可惜日子好了,儿子却一直在外面不回来了。好在有孙女回来陪着。
七十年代,曾家赤贫;又逢大旱,就连黑高粱面疙瘩也要省着吃。儿时的曾厂长并不叫曾厂长,那是他成年后自己改的名。他原先名字是曾狗生,图的是一个好养活。
可也不见着贱名有多好养——曾狗娃体弱多病,又乏营养,肤色是蜡黄的,脸窝是塌陷的,眼睑是下垂的。
他上学时看到邻桌的大队长儿子,能吃上白亮光洁的面疙瘩,羡慕得不得了;有一次,他甚至趁人不备,去抢夺那人的面疙瘩,然后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往喉咙里一板一板地生咽,差点哽死在那里。
“俺也和你们说过嘛”,曾文静咬上一口蒸花膜说,“俺爸也是吃苦过来的,为什么后来他又这个样子了咧?”
“那只有天知道了”,曾文静奶奶叹口气说。
姑娘小伙们围着炕边吃完了晚饭,便出去闲游。秦阳的年味要比安秀浓得多。在村中心的大院坝上空,村民们拉起了红色的灯笼;他们围成一个圆圈,跳跃着“祈年成”的舞蹈;
更有技高胆大的民间匠人,在另外一片空旷的地方,打起了铁花,撼得林星念她们不敢挪动半步。
这里位于峪河近岸,站在大坝院放眼看去,四面被龟山怀抱,枣林则顺着地势错叠着。匠人加大了鼓风机的风力,好让炼铁炉烧得更猛。铁水逐渐红烈而明亮,匠人用铁勺舀起了一团铁水,将其挥舞向了天空。他的助手则手持花棒向天空运力击打着。
黑暗的空地上倏地绽开了超新星爆发的光芒,飞溅的铁水又如天女散花一般腾空、盘绕、分幻、回旋和消散,迸发着流星一般的壮丽。而这绚烂的烟火,又同天上的星光,一齐倒映进了峪河的河水之中。
“好美啊”,沈云思抬头仰望着漫天绽开的花火,由衷地感叹着。
“能让‘直女’都说美的景色,那可见有多美”,林星念全身颤栗着,她不敢太大声说话,怕惊扰这一份綺麗。
“我也想玩这个!”徐蒹柔摩挲着双手,似乎跃跃欲试。
“这个…很危险的吧”,沈云哲对众人说道,“不过咱们放放烟花还是可以的吧?”
“可以啊”,黎宁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感受着她融化在手心中的感觉,“不过我还是想打个雪仗。”
“那走啊——咱找个人少的地方”,曾文静拽着大家往遣走,“今晚俺们就来打个痛快!”
他们来到院头后面,一场“大仗”在所难免。
未等他们完全准备好,林星念便蹲下身去,搓起一个雪球,偷偷踱到沈云思后面,向她扔了过去。
“中招了!”林星念放声大笑。
“偷袭是吧?”,沈云思回头把也早已准备好的雪球扔了回去,“我去——还有谁偷袭我?”
她身后的曾文静笑得捂住了肚子,“没想到你后面还有一个吧?”
“好啊——你们!”,沈云思对两人说,“你们两人打一个是吧?不行,咱得分两个战队!”
徐蒹柔:“那就黑白配?”
“嗯?”黎宁不是很理解,“黑白配是啥玩意儿?”
沈云哲:“手心手背是吧?”
“原来这玩意儿,全国还不一个叫法啊”,林星念感慨。
几轮“黑白配”过后,林星念、曾文静、沈云哲被分到一组,沈云思、徐蒹柔、黎宁被分到另外一组。
“我跟你说我才不会放你一马呢 ”,林星念架起双臂来,对沈云思“宣战”。
“好啊,那你就过来吧”,沈云思与林星念的目光都放着电,但没过一会儿她们就松下劲傻笑起来。
“你那家伙也一样!”黎宁冲沈云哲喊着。
接下来就是一阵混乱的交战。各种“合纵连横”在这一小方雪地上演。
只不过他们偶尔会误伤自己的“战友”——还是有一些微妙的情愫在其中的。
“林星念!喂——你别总打错人啊”,曾文静吐槽道,“我才是你的队友呢!看清楚点好不好!”
“好嘞!”
正当林星念许诺时,一个巨大的雪球倏地差点把林星念击翻。
沈云思:“这是我还给你的!”
“好啊!”林星念团起一个雪球,追着沈云思满雪地跑,“看我追不追到你就完事儿了。”
“直接扔出去!扔出去!”沈云哲怂恿着林星念,“不一定要追到她…卧槽!好冻!”
趁沈云哲不备之时,黎宁在沈云哲身后帽子放了一块“雪饼”,并向他吐着舌头:“我方队伍再得一分!”
欢笑声在这片雪地上跃动和飞扬着。黎宁、沈云哲两位男生竟率先败下阵来;他们坐在一旁,伴着姑娘们的欢笑声,看着远方时而闪烁的花火和那条弯曲连环的峪河,长舒一口气。
沈云哲向黎宁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在各地“游历”时见过的各种各样的节日习俗;黎宁听得入迷——在他心底里,是很佩服这种见识广又温柔到骨子里的人。
用一句话说就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而对于沈云哲来说,黎宁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作为兄长,自然没有权利向妹妹倾诉自己的苦楚;而黎宁虽曾也陷入过可怖的深渊,但也能用他的“柔软”环抱着从空中坠下的自己。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玩得有些疲累。一行人回到了曾文静的祖父母家,各自更换好衣物后,围坐在炕头取暖。
窗外的雪,包绕和折射着银色的月光,仍纷纷扬扬地落着。
林星念:“秦阳这条河也是峪河吧?”
“你不是文科生嘛?”徐蒹柔笑道。
沈云思:“是峪河中流。”
“苏以诚班长好像也是在这条河流旁长大的吧?”
“俺这里是中流”,曾文静点点头,“他峪省那儿,应该是中下游哩。”
沈云哲:“这不巧了嘛。这两地方其实我都去过…”
“是啊,蛮巧的”,曾文静看向窗外,沉思着,“俺在上游,他在中下游;是啊,挺奇妙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呢?”
峪省。
即使苏以诚已和自己的生父没有任何联系,每逢过年的时候,他还是会和家人一道,回去走走逛逛。
他对这里的情感态度很复杂。他人生中大半部分不好的记忆,都源自于这里。但这儿终归是他的出生地。
那些在灾难中仍葆着淳朴和坚韧的村民,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印记。
“划哟,冲上前!划哟,冲上前——”
这首船夫曲,被峪省人传唱了一代又一代人。他随家人,亦在当地的一间民宿住下。窗外舞着龙船的乡民们,还在哼着这曲号子。
这一番“陆地行舟”的景色,不由又让他脑海里“生成”了大旱时期,乡民们踩在皲裂的大地上、引吭高歌的景象。
他再将视线转向西北方向。大约五百公里开外,那就是曾文静的故乡秦阳了。
每每想起在很小的时候,他们饮的是同一条江水,苏以诚都会莫名地觉得幸福,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震撼。
这个念头再次袭上了苏以诚的心尖,他因面瘫而呆滞的脸上,亦闪过一丝欣慰。
苏以诚拿出手机,点进与曾文静的聊天窗口,输入:
“曾文静同学。看朋友圈,你们在秦阳玩得很开心呀。嗯就是,觉得怎样?还好吧?嗯寒假快乐!”
呵,自己都读不通顺,他摇摇头,删去了所有的文字,并锁定了手机。
“只是希望你可以开心。”
秦阳。
天色已是很晚。再加上舟车的劳顿,一行人已抵挡不住自己的困意,他们回到各自的客房,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三两天,他们玩得很是尽兴。就连“沉迷于”写题目的沈云思,也把寒假作业这回事抛在了脑后。
“笑死我了”,林星念拎了拎沈云思带的书包,笑笑说:“云思妹妹带这么多作业,结果一本都没有做,是吧?”
“就那么几天”,沈云思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说,“唔...稍微放松那么几天也...挺好的?”
“过完寒假的话,就是高二下学期了”,曾文静甚是不舍,“我们就要真正地忙起来了,希望毕业后我们还有机会像这样聚在一起吧。”
黎宁:“会有的。”
马上就要到了告别的时候,可风雪却遽然间猛地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