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梁诗忻

35、相惜

　　过了九月二十二日，安秀市的气温就该慢慢降下来了。虽还未至寒露，晨起时的枝叶已开始挂着露水。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枯叶和露水，缓缓地落在静静的江面，像是蟪蛄闯进了星辰大海。

　　国庆前，庚信中学进行了文理分科之后的第一次段考。对于所有文科生来说，“数学为王”——大家的语文、英语和文综其实大差不差，但如果数学成绩出色的话，那么就可以拉开别人一大段差距。

　　苏以诚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但他除了数学优秀之外，其他科目亦得心应手，成功让他拿下了全班第一的位置。

　　夏从谦顺位第二，沈云思前十五；林星念、曾文静倒是吊起车尾来了。

　　即使林星念、曾文静心里有数，知道在“卓越班”，高手云集，自己很大概率成为一名光荣的“凤尾”；拿到成绩后，她们还是小小的难过了一会儿。

　　晚自习课间。

　　沈云思叹叹气，立体几何这种需要有空间抽象能力的题目对于林星念来说太难了。她和林星念“切磋”了很久，未能“切磋”出什么东西来。

　　立体几何在文数高考中占比并不少，2道选填，1个大题，一下子占了22分，不可能全放弃吧？

　　况且，文数立体几何也不会考察太难，毕竟才是第二道大题——多试试吧。

　　“或许你可以去问一下苏以诚，他的方法虽非标答那种干净利落的方法；弯弯绕绕的”，沈云思对林星念说：

　　“但他的方法都比较基础，或许你能听懂。”

　　林星念看向又似乎神游九天之外的苏以诚，不敢相信能问苏以诚问出什么名堂来。她抱着一种好奇的态度，在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抱着习题册，来到苏以诚的桌前，要问他一道折腾了沈云思和她都很久的题目。

　　苏以诚神情黯默、在桌子上打着音乐的节拍，并没有注意到林星念的靠近。林星念摇摇头，直接把苏以诚耳里的蓝牙耳机扯出来，对他说道：

　　“苏以诚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可以问你一道题目吗？”

　　苏以诚迟钝地点点头。他翻开他的习题册，撕掉扉页，当着林星念的面折了起来，细致地向林星念示意着各种点、线、面的关系；然后再把他思考的每一步“嚼烂”式的一步步讲解着。如果林星念还有不懂的话，他就不厌其烦地再讲一遍。

　　要想听清苏以诚的话对于林星念来说，是比较困难的。当然，这指的不是数学本身，而是苏以诚的口音。

　　苏以诚的口音像是豫河省方言——音调多变，并特别喜欢在词尾或者句尾加上儿化音。他的语文和英语其实并不差，唯独发音不行。每当他被点到名读课文时，班上免不了一阵笑。

　　“啧啧啧啧”，与苏以诚隔了条过道的夏从谦不停地梳理头发，扬起自己下巴，好像时时刻刻端着，要向别人展示自己锐利的下颚线一样，再摆出一副生人莫近的学霸脸，咂舌道：

　　“别在这里误人子弟了好不好？考场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磨蹭？”

　　夏从谦开始讲起他的办法。对于林星念来说，夏从谦的讲解同“把大象放进冰箱一共需要三步”一样，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是做起来却不太一样了。

　　林星念并不想理会夏从谦，她只是搪塞道说，是我愚钝，按你的那思路，解不出来的。

　　夏从谦后仰着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透露出些许滑稽的神情道：“你不出来，你当你是女王啊？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林星念拿过作业，白了他一眼，准备离开。

　　夏从谦摘掉耳机，叫住林星念：“这首《一粟》是你们唱的？可以啊，挺好听的。嗯...很有感觉。”

　　林星念：“呵呵，你喜欢就好。”

　　待国庆放完假回来，又是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了。这届运动会除了一些正常的比赛项目外，也不知道是不是校领导突发奇想，设立了一个趣味运动赛的环节。

　　即便比赛项目还是被“玩烂了”的那些项目——什么背驮跑（一个人背着另外一个人跑向终点）、五人六足、传吸管等——但经典无愧于经典，比赛还是让同学们很兴奋。

　　这是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学生们可以先行体验一下各个项目，然后再做报名打算。

　　林星念轻轻撞了下沈云思的胳膊，对她说道：“上次在鬼屋你背了我，这回我背你吧？”

　　“哼，你背得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林星念很轻松地就把沈云思背了起来。沈云思太轻了，她猛得一用力，还差点让她往前摔倒。

　　她背着沈云思的时候，沈云思突出的骨头，咯得她也有些疼痛。

　　她不由地感慨着沈云思这么瘦是上次是怎么把自己背得稳稳当当的。

　　她进而联想到，乡村里的孩子是要干活的；在沈云思母亲生前最后的那段时间，沈云思亦需要一个人背着母亲上楼下楼，轮椅也得她扛下去。

　　林星念心中激起一阵强烈的怜悯之情，不过她还是回头笑笑：

　　“我背（bèi）着沈云思，冲向了终点。”

　　沈云思在林星念背上被逗得嘿嘿笑：“好家伙，不叫上我是吧？”

　　林星念的身形并不胖，严谨来说的话，微胖也算不上。沈云思伏在林星念的背上却觉得出奇得舒心。

　　那是一种安心而温暖的感觉。

　　她背着沈云思绕跑道跑了小半圈，还是有些累了，遂气喘吁吁地把沈云思放下。两人爬上高高的裁判座，坐在裁判座的顶部歇息，注目着整个欣欣向荣的运动场。

　　秋季的天空总是又高又蓝又澈。林星念掏出一个小MP3和一副耳机，将其中的一只耳机塞进沈云思的耳朵里，并说道：

　　“听歌听歌。”

　　“我发现最近班上特别流行这种？你也整了一套？”

　　“天天做题做题，不也需要消遣一下嘛”，林星念操控着mp3，选中一首歌，说：“来来来，听听这首。”

　　“嗯…听不懂。”

　　随着节奏，林星念踢荡着腿，哼起旋律：“啦啦啦啦啦啦，唔…这是首日语歌曲，不看歌词听不懂就对了。”

　　“那它唱的是什么意思呢？”

　　林星念拿起MP3，瞧了眼歌词，脸色有些绯红，赶紧把MP3收回口袋：“我不告诉你。”

　　那是日漫《灌篮高手》的片头曲《好想大声说出我爱你》。歌词写道：我毫无理由地爱上了你；不知不觉间，已被你的目光吸引。

　　沈云思可不听林星念的，她顺着耳机线，把MP3从林星念的口袋中钓了出来，暼了一眼MPE的屏幕，切了一口气：

　　“《灌篮高手》？”沈云思看向林星念笑道，“不就是一首很热血的歌嘛。怕我沉迷于这个…所谓的‘二次元’？”

　　确然，二零一六年正值某著名二次元网站在移动端大举开拓市场的一年。彼时该网站遭到了各家长的口诛笔伐，认为他兴起的“鬼畜亚文化”和“二次元亚文化”戕害了学生们的心理健康。

　　然而与家长观念相左的是，即使在青桦大学和裴京大学这样的顶层学府，仍有相当可观的“二次元粉丝”。

　　若现实足够美好，谁又会想把自己扎进一个虚拟的世界呢？

　　“嗯哼。云思本来就‘宅’”，林星念快速地在脑海里搜刮着借口：

　　“如果云思也入‘宅’了，就没人和我说话了。”

　　集合哨声吹起。沈云思扶着林星念爬下裁判椅。体育老师问大家如果决定好参赛项目，就去苏以诚或者曾文静那儿登记一下。

　　曾文静身兼副班长、体委和文艺委员三个职位。她古道热肠、办事可靠，又有些“假小子”式豪爽的性格让她在这个班收获了极高的人缘。大家纷纷涌向曾文静，挤着要填报自己感兴趣的科目。

　　曾文静：“大家不要挤，慢慢来，我会尽量保证大家都填到自己想报的项目的…”

　　苏以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许是大家觉得他办事过于粗心大意，没有一个人来找他填写表格。他只是如往常般那样，眼神涣散地呆笑着。

　　林星念看曾文静那儿太多人排队了，想着填个表的话，苏以诚应该还靠得住吧？她拉着沈云思的手腕就去找苏以诚，让苏以诚在“背驮跑”的表格上记下她和沈云思的名字。

　　见到有人来找他填表，苏以诚也不再傻笑了——他想堆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可他的面部肌肉好像不受他控制一般，挤出的笑容僵硬而机械。

　　林星念可以看出苏以诚是带着些许激动和喜悦的心情的——他打开笔盖时，因为用力过猛，笔盖被弹在了跑道上，继而又掉在了排水洞中。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毛手毛脚”惯了。

　　他写字的时候，笔有些颤抖。

　　尽管有些不情愿，曾文静统计结束后，仍是去找了苏以诚，让他把他那边统计的表格给自己汇总一下。

　　她见到那张表格上只有林星念和沈云思两人的名字，莫名觉得这也许是一种悲哀吧。她叹了声气，对比了下两人收上来的表格，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嗯怎么还是少了一个人？——是你吧？你把自己名字漏了？”

　　“那个。学校不是允许每个班有两到三个学生不参加运动会，留下来守班嘛？”

　　曾文静看着苏以诚的样子——他的瘦削和沈云思有得一比。同时就整个人说来，不论是模样，还是高矮，似乎都和初中那阵子未有多大变化，仍是矮瘦矮瘦、黝黑黝黑的。

　　曾文静点点头，罢了罢了，你就一边歇着去吧。

　　“不，他报名。加他一个名字”，后面传来夏从谦的声音：
　　“你把我那个传吸管的游戏取消了，把我换到男生背驮跑里面。我驮着他。”

　　“啊，这就是学霸间的心心相惜吗”，曾文静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