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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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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厂长手里扬着那些举报材料,脸色铁青地对着扩音器喊道:
“你们够种!你们有怨就去其他公司啊!现在每人!写一个你们认为的举报人,他的姓名、工号,发到企业大群里,听到了吗?必须写!现在!”
“不许说不知道!”,曾厂长再补充道,“我把举报信发主管群里。每一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话。每个主管仔细辨别字迹,把可疑的再给我过目!”
工人们间窃窃私语,谁都不敢明面违抗曾厂长的命令。
沈云哲把嘴唇咬得青紫,不敢太明显地躲闪着其他人的视线。他强装镇定,笨拙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他的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
其实,沈云哲大可不用紧张;再怎么说,那纸举报信不是他写的。现在曾厂长手中信件的字迹,和曾文静之前手里那份相差悬殊。看起来是找人重新誊抄过的。
信,确然被重新誊过。林星念那天回宿舍后,帮曾文静修改了一些措辞。她想了想,提出了帮曾文静再誊写一遍的想法——如果到时候事情泄露,那么曾文静父亲,也不知道是自己女儿举报的。
曾厂长旁边的助理劝言道:“举报人还拿到了总裁办的内部文件,我觉得应该查一下高管内部…”
“查查先!”
毫无疑问,这一轮“猜疑链”式的排查,并没有多大效果。曾厂长想到了寒假时,自己女儿因为这个原因和自己吵过架。他不敢相信女儿不至于会为了“外人”举报自己,直到他看到一张图片中,车床显示屏中映出的一个人影。
四月三日,时值清明假期。宿舍里,曾文静正拿着手机打王者,曾厂长——顺带一提,这是曾文静父亲的真实姓名——打了电话过来。
曾文静:“哎呀妈呀,俺爸打电话过来了。”
林星念和沈云思围在曾文静的身旁:“怕他干什么?笔迹不是你的。开个免提。”
徐蒹柔也往她们叁那瞟了一眼,又马上把目光躲闪回去。
电话那头,曾厂长削着苹果,先是问了女儿明天清明是否回家。曾文静婉言道,要准备考试,五一再回去。她父亲再是问了很多学习上的问题,最后抛出一句:
“你好像还是很和那些打工仔站在一起。”
“因为俺觉得,他们首先是个人,和俺、俺妈、你一样的人。”
曾厂长一个狠劲削下大半个苹果,直接撂明:
“我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去举报自己父亲的,是吗?”
曾文静愣住了。林星念在一张纸上写着“我哪来的那本事啊,就我一个高中生”,把纸往前推了推。
曾文静照读了一遍。
“‘我’?”曾厂长的感觉非常敏锐,他抓住这点追问道:“不是‘俺’?有人在旁边教你?你室友?”
曾文静正想说些什么,那头就传来曾厂长冰冷的声音:
“我知道是你举报的。有一张图片里的背影出卖了你。另外,我电脑上查到了一次‘另存为’的记录,也是你干的吧。你,五一也别回来了呗。你和他们那么共情,也去体验体验算了。”
曾文静抓起电话,朝扬声器径直喊道:
“不回就不回!我耻于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那不叫‘痛苦’,那叫‘奉献’”,曾厂长冷笑着,“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干这些的。你穿的,吃的,手上拿着的手机,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那不叫‘奉献’,那个是‘压榨’”,曾文静争辩道。
“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曾厂长说完这句,便挂断了电话。
“云思同学”,曾文静抬起头来,向沈云思投去肯定的目光,“俺和你一起去做兼职…能独立一些是一些。”
沈云思:“可以!有个伴也更好——那…你,五一还回去吗?”
“俺…回吧”,曾文静犹豫了下,“毕竟他还是我爸,之前一直对我还很好,不太可能怎样。”
“人是会变的”,沈云思长叹气道,“…不说了,也不知道我哥和黎宁同学那边怎么样了。”
“李泽铧是吧?”曾厂长把沈云哲请到了总裁办公室,“这一份匿名访谈文件,里面吐苦水的是你吧?”
沈云哲看了看,正是一月份曾文静帮自己说话那次。那时,曾文静遣走主管后,和他聊了很多话题,并作了详实记录。
他为了还能在安秀市“混”下去,打死也不会承认。曾厂长笑了笑,打开笔记本电脑,播放了带录音的监控文件,说:
“李泽铧啊,听说你身世特殊,原名是沈云哲?”曾厂长翘起了二郎腿,啜上一口茶,点燃了烟,面无表情地说道:
“本念你可怜放你一马,但我还是看你明天不用来了。你在别想在安秀市找到第二份普工。收拾你的东西走人吧。”
沈云哲两眼发黑。
他感觉自己的心弦就像从天花板垂下很长一段的蜘蛛丝,看起来有韧劲,但外力轻轻一绞,就要断裂。
他捂着胸口,试着深呼吸了几次,眼泪却被带了出来。泪水配上深呼吸,让他呛咳了几番:
“我还有一个妹妹在这儿读书,她在这儿没有我以外的亲人可以依靠。您可以开除我,但您…能不能让我不被其他公司拉黑?”
“哼”,曾厂长冷峻笑道,“我看看吧。你说你妹妹,是不是叫沈云思?然后你们还认识一个叫林星念的?”
“不不!我不认识她们!”沈云哲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这就不奇怪了”,曾厂长不耐烦地说道,“你也许已经知道,曾文静是我女儿。我女儿住宿和谁在一起,我不会问她班主任?沈云思,沈云哲,是吧?好吧,快滚吧。”
沈云哲仿佛失了魂,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黎宁和他一起住的出租屋。因为怕自己丧气的表情又把脆弱的黎宁带回沟里去,他没有对黎宁多说些什么。
黎宁,作为一个心思比较细腻的男生,是可以感受到沈云哲身上压抑气氛的。
他问:“哲兄…嗯,我害怕是不是那次…我们太多嘴了?”
“我…我可能得回老家了”,沈云哲扶着黎宁坐下——现在黎宁还有些后遗症,走路有时晃悠悠的——故作洒脱地说着,“最近陡音上不是有句流行语嘛,‘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是吧?”
黎宁:“可是村里套路也深啊…你去找你爸?”
“没办法了。曾厂长那厮已经让我在这儿无法立足了。”沈云哲握住黎宁的手:“千万要好好的,不要做傻事儿啊。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聊。”
他把黎宁拥入怀中,抚摸着黎宁续的长发:“不过。两年后那个看海的约定,我是不会忘的。走了啊。”
楼下,是一个公园。四月的柳树已然成荫。今天停雨不久,柳枝尚滴着露水。夕阳的光辉方从散去的云翳中钻出来,把灰暗的天空染上一层诡谲的橘黄。孩童们便迫不及待地来到公园上放风筝。
黎宁送别沈云哲。他跑上去,从背后抱住沈云哲,语气充满期冀与不舍地呐喊道:
“你…一定要记得啊!”
沈云哲回头:“嗯!拉个勾!”
二人像上次一样拉了个勾。
黎宁:“你着急赶路吗?”
“不着急。”
“那我们也一起放个风筝吧!等我上楼去拿!”黎宁冲沈云哲眨着眼。
沈云哲眼眸眯了眯:“那你慢点,我等你。”
黎宁从柜子里最深处翻出了个风筝,那是一件他从小珍藏到现在的东西——这是他记忆最深处的宝藏。
这个风筝,是他五岁时买的。当年他还是学龄前儿童,父母还愿意开开心心地陪他放风筝。
后面上了学,父母就不陪他了,他只得孤零零地再公园放着风筝。
“风筝放飞在空中,是多么渺小啊”,正当小黎宁惆怅之时,背后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生拍了拍小黎宁:
“你是同班的那个黎宁?你也来放风筝啊——我陪你吧!”
后面,他们逐渐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风筝被放了很久,积了不少灰。布的颜色基本蜕尽,铁架也已布满锈迹。黎宁和沈云哲折腾了很久,才将这个风筝放飞起来。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二位少年欢呼雀跃,像是几岁的孩童。两人对视,相笑甚欢。
“啪——”风筝线断了。风筝也随着刮过的一阵风,不知飘向何方。
对于黎宁、沈云哲两人来说,那个他们记忆中的世界,离他们飞速远去。
青春,也许就是和我们熟知世界、与那个内心中的玩偶,越来越远的一场旅行。孤独,似乎是这个旅程上不可缺失的“陪伴者”。
沈云哲连忙道歉道。黎宁却看起来云淡风轻:
“就让她飞走吧。”
沈云哲和黎宁告别后,给沈云思打了个电话,说他要回老家了。
沈云思:“我也打算回去一趟。明天是清明,我想…咱给咱妈去扫个墓,上个香吧。”
沈云哲无助地表示,举报信不知道为什么被泄露了,他自己受到牵连,无法在市里立足,也无法供自己妹妹读书了。
他还是打算回去,为沈家“续香火”;然后从家中拿到钱后,再给沈云思。
沈云思摇头,劝着哥哥这样你是得不到幸福的。
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无力,太无力了。
况且她还不知道,沈友权被兄妹两次拒绝后,是否还能“包容”他们?
沈云哲启程前,再去黎宁家楼下看了一眼:
“好兄弟,保重。”
清明到了。
林星念也回了原青区的家一趟。
林秉安和顾沁瑶招呼着女儿坐下。餐桌上摆的都是林星念喜欢吃的东西。
林星念不由得吐槽道:“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怎么感觉有点像…给我上那个一样?”
顾沁瑶打断了林星念的话:“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东西!爸妈想和你商量一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