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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使命 ...


  •   屋内依然死一般的寂静。

      不清楚这阵烟味是天然气泄漏还是其他原因产生的,沈云哲不敢在这儿就打电话。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可以钻出楼梯间的窗户,然后爬到黎宁家的小阳台。

      说做就做。沈云哲在社会闯荡这几年,锻炼出了不错的身手。尽管他害怕得牙关颤抖,最终仍成功地翻进了黎宁家去。

      烟味很重,呛得沈云哲眼泪都出来了。他蒙住鼻子,匍匐着前行,推开小阳台门和厨房门后,他看见黎宁一个人倒在客厅,门窗紧闭。在黎宁的旁边,是一个烤肉用的炭锅,正在燃烧着。

      “黎宁?黎宁?”沈云哲先掐了火,把门窗打开,再不断拍打他的肩膀,呼唤他的名字。黎宁仍有些气息,但不能给出回复。

      沈云哲立即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救护车上,跟车医生为黎宁拉心电图、测定血压血氧、开放静脉通路,并根据实际情况,给予高流量吸氧。

      “血氧55%,血压40/75,心率152,窦性心动过速,ST段改变…”

      各种医疗器械的报警音犹如催命铃,救护车的灯似乎也很晃眼。救护车一路按着喇叭,逆行闯了好几个红灯。沈云哲焦急到无以复加,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两个液压机钳住的钢筋,再用点力就要折断。

      经过抢救,黎宁得以脱离生命危险,醒了过来。次日是周六,在情况稳定后,他被送入普通病房继续留观。

      “邻居没事吧?”黎宁的喉咙非常沙哑,沈云哲只有把耳朵贴在他的嘴旁,才能勉强听清黎宁的几个词汇。

      沈云哲:“没事。”

      黎宁:“没事就好…我没死成?”

      沈云哲坐在黎宁的床边,他不知是该和黎宁一起伤心,还是用微笑来鼓励黎宁向前看。他只能低下头,不知所言。

      是啊,“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沈云哲心里矛盾至极。他毕竟不是事情的亲历者——也许这个时候,微笑更是一把“杀.人的刀”;尽管他确实想把黎宁从坑里拉出来。

      他起身,走到窗台前,迷惘地看着忙碌的医院。刹那间,他面色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自己都在坑里,怎么能救赎他人呢。

      在沈友权去庚信中学找沈云思后,他父亲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他工作的地方。

      在工厂里,沈友权让沈云哲回家,说家里给他物色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希望他可以为沈家续下香火。

      沈友权抛弃妻女后这几年,在村里还混得还算不错。也不知他撞了什么运,他四处借钱办了个厂,竟还赚了不少钱。

      但嘲弄人的是,他后面找的女人无法为他续香火——其实,这是他自己那儿的问题。无奈之下,他才想把沈云哲迎回家。

      沈云哲问他父亲沈友权:“那我妹妹呢?”

      沈友权表示当然可以回来,你们一起回来。但是,沈云思回来就得和别家订下婚约。

      他仿佛见钱眼开,两眼放光地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个女生的彩礼有多高。一个女儿起码“值”四十万元。

      沈云哲严词拒绝道,我和我妹妹都不会回去的。他说,我和我妹都能自己照顾自己,你也不是我那个认识的爸爸——你不是我爸。

      在安秀市那座小县城的乡村里, “重男轻女”、“传宗接代”和“天价彩礼卖女儿“的思想仍根深蒂固。

      不少那儿的女性,就在“童年被排挤歧视、还在读书时就被送出去嫁人赚彩礼、婚后又被家暴、人老花黄又被离婚”的悲剧中,度过寥寥一生。

      沈云哲、沈云思都是不可能回去的。然而,自己漂泊伶仃,在工厂里吃着糠,每月工作三百六十小时、被打被骂才能拿到一千五百块钱——自己妹妹也在学校过着穷巴巴的苦日子。

      这些都让他心如刀绞。

      他在他爸手机里看过那个女生的照片,确实很漂亮。他仍是摇头,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沈云思如果回去的结局。他知道这样的“爱情”全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况且,他在这儿也结交到了黎宁这样的好兄弟。他最终再次拒绝。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

      “宁兄”,沈云哲回头说道,“我刚和林星念沈云思她们说了。放学了她们会来看你。”

      “我想死,你们就不要管我。”黎宁冷言道,“为什么不让我死?”

      沈云哲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以关爱的方式进行“道德绑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黎宁试着想从病床爬起,沈云哲扶着他躺了回去,用他宽大粗糙的手掌握着黎宁没打吊针的那只小手,象一位父亲一样,来回摩挲着。

      “你忘了吗?”沈云哲攥着黎宁的手,掩抑着泪水说:“我们约好了,等你毕业那年,你、我、我妹还有林星念同学,一起去南方看海,还记得吧?”

      黎宁:“记得。但你说过,有些人注定看不到海。我不愿意看一辈子山。”

      沈云哲摇摇头:“即使一辈子在山里面,有另外的人陪伴着你,也…会多些精彩吧?”

      黎宁看向窗外,默不作声。

      放学时刻,林星念、沈云思来到了病房。

      事先,沈云哲和林星念她们讲了讲黎宁可能看不开的原因。家庭所带来的长期压抑和创伤并非短时间内可以弥合的,林星念却莫名心中过意不去:

      “对不起。”

      黎宁问道“对不起”从何处来。林星念愧疚地说,我作为你的朋友,却一点也不知情你这些年的心路历程——这是作为朋友的失责。

      黎宁,属于那种“有啥事都往心里装”的男生。他基本没有和任何人吐露过悲伤。柔弱的外表之下,是坚硬的寒冰;而在这寒冰之下,又是随时要崩溃的火山火焰。

      此时,曾文静也走进了病房。曾文静在林星念朋友圈照片那儿,认出了黎宁、沈云哲就是上次她帮着说话的那两位。

      “对不起,俺来晚了——”她一路带风地走进病房,“整理了些东西,晚了点。”

      “厂长女儿能来亲自看我们,我们…”沈云哲不敢张扬,只得唯唯诺诺。

      “叫俺厂长女儿干嘛?”曾文静自知自己是在病房,她已尽力压低声音,嗓门仍旧很大:“叫俺曾文静就是。我以我父母是厂长为耻。”

      曾文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档案袋上写着大字:

      “关于检举安秀市鑫瑞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严重违反《劳.动法》的举报材料”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档案袋递给沈云哲:“你俩过目一下?这可是俺走访了三个月,花超多时间才整理出来的呢!”

      沈云哲打开了那份档案袋,和黎宁一起看着材料。林星念、沈云思也拿了几份阅读着。

      材料非常详实。有系统的文字描述、图片、访谈记录,甚至还有发自总裁办,标名为“仅内部”的文件。

      曾文静指了指自己,骄傲道:“就当俺替你们出头了!我厉害吧!俺们文科生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

      林星念:“古道热肠!侠之大者!没错,这就是咱——俺们文科生的使命!”

      “嗯…就是说…”曾文静的这一举动,让沈云思刷新了对曾文静的看法,她打心底里感到震撼,但仍谨慎地问了一句:

      “就是说,如果你的行为被你爸妈发现了…你想过?”

      “我想过啊。不就是和他们闹掰吗?”曾文静咬了咬牙,“那就闹掰!我和沈云思同学一起去勤工俭学去!”

      黎宁正打着针,沈云哲就为黎宁一页一页地展示着文件。两人同样,大受震撼。

      曾文静:“所以黎宁同学一定不要放弃啊!这个世界上,总有为自己挺身而出的!”

      黎宁只是点点头,沉思着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沈云思问起林星念和曾文静:“刚才,你们说,这是‘你们文科生’的使命?”

      曾文静笑笑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就是这个理。”

      “可是,你们也看到了很多新闻。有时候,正义会迟到,甚至会缺席。”

      林星念突然插话进来:“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傻啊,哈哈哈哈。”

      沈云思:“有时候社会真是残酷的。”

      林星念:“如果所有人都那么傻,这个世界会更好吧?我们的最高理想,就是让越来越多人‘变傻’。”

      “嗯…”,沈云思欲言又止。

      时间来到了四月。在沈云哲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黎宁顺利康复出院,回到了学校。

      出院前,一直郁闷的黎宁,终归绽出了一丝没那么忧郁的笑容:

      “如果我们这一辈子都望不见海的话,那我们自己就造一个海。对了,到时候一起去看海的话,再带上曾文静同学吧。”

      “好好好!”沈云哲拍了拍黎宁的肩膀,说道:“你能这么想就太不错了。

      黎宁家的房子刚刚被卖掉。他父母听闻黎宁的这一举动,只是表示钱会给够。除此之外,没有多关心一句。

      他拿着钱,在一个离自己学校和沈云哲工作地点都很近的地方,租了间房子,并邀请沈云哲和他凑活住一块。

      沈云哲本不胜好意,但还是怕哪一天黎宁再次做出可怕的举动,遂欣然答应。他安顿好后,还是去了鑫瑞电子厂上班。

      一日,厂长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双唇紧抿地穿过流水线,叱咄道:

      “全给我停工!妈!的!全给老子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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