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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雷雨 ...


  •   虽然这一天是周一,但是元宵节还没放完,庚信中学就开始上课了。

      这让学生们颇有微词,不少喜欢拖到最后才写寒假作业的同学,不出意外地,正在教室外面排成一排补作业。

      但,沈云思、曾文静这种看起来很自律的女生也正在补作业。这是让林星念意想不到的。

      林星念跑去翻了翻沈云思手中的那本练习册——那是一本《步步高之物理必修二》。

      “我天,你竟然没写物理寒假作业?”林星念从沈云思手里拿过那本作业,目瞪口呆地来回翻着:

      “理科学霸竟然不写理科寒假作业?”

      “你说过的,我要做出自己的选择。这就是我的选择”,沈云思拿回作业,继续补(抄答案)着作业,淡漠道:

      “我既然不想学理科了,还写什么寒假作业呢。”

      林星念自知沈云思不容易被轻易劝动,但还是劝了一句:

      “你不像我,是因为完全没有学理科的天分才学文的;你理科那么好,学理将来路也广…”

      沈云思:“我知道,但这确实是我自己的想法。接下来,还多请星念姐姐赐教啊。”

      “那你呢?”林星念溜达到曾文静身旁,戏言道:“我也觉得你不像是会不写作业的那种人?”

      顺着目光,林星念看见,曾文静连自己的作业都没有。她正拿着别人的作业,在另外的笔记本上作答。

      曾文静爽朗地笑笑,注视着林星念的眼睛却又似乎在躲闪着什么:

      “这个…这个…这个、俺寒假作业掉了。嗯、就是这样。”

      “那你们都快点补!新学期有的作业——真是的,天天这个作业,那个作业…”

      二零一六年三月五日,惊蛰。

      古人的智慧果然高明。初至惊蛰,安秀市的天空就轰隆隆地打着雷。窗外的天空压得非常低,似乎永远都是末世般的深灰色,让林星念想起了去年落入水中的窒息感。

      有时,林星念会盼望着一场突降的暴雨。当暴雨降临时,风雨雷电虽俱是喧嚣,不过至少可以廓清一些那晦涩的阴沉。

      看着新生的绿叶,在乱雨的拍打中,依然生长着;嗅着雨后飘进教室的泥土味,也能让林星念体会到一种“生机感”。

      “生机感”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是不可缺少的东西。说巧不巧,林星念她们此时正学习《雷雨》这篇课文——礼教的束缚;与青年一代对礼教的冲撞,都让林星念她们思考了很久。

      周日深夜。

      整座城市的天空依旧像撕破了口子,瓢泼大雨仍旧下得不停。黎宁去便利店,买了些方便面、速冻包子一类的食物。回到家中,他发现沈云哲正打包收拾着东西。

      “沈云哲?”

      最开始的时候,黎宁一般是喊“哲兄”。除夕夜后,黎宁就改喊“沈云哲”了,希望他可以体会到“千里寻亲终归故里”的归属感。

      沈云哲只是笑笑,继续收拾着东西:“还是叫我哲兄吧。”

      “嗯…哲兄,你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的”,黎宁蹲下身,问沈云哲道:

      “我爸妈他们到时候诞下二胎后,就一直留在芳港,他们…他们不回来了。你可以一直住这吗?”

      黎宁佯装云淡风轻地说着话,泪水实则已在他的内心决堤——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但也有权利获得来自父母,哪怕一丁点的疼爱。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现在,黎宁的风评总是逃不脱一个词——“幼稚”。他是想长大的,他想从自怨自艾中爬出来。但每次他想从自己世界爬出来时,总会被打回去。

      某种意义上,也比较魔幻的是。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沈云哲对他来说…可能已经成为了一个“亲人”?

      沈云哲倒也是挺疼爱黎宁,他也自是不知道这份吊诡的疼爱来源于何处。也许是黎宁有些不像传统意义上“阳刚”的男生,让人有保护欲?

      沈云哲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箱子,摈去脸上快速闪过的那丝愁容,眯眼向黎宁笑了笑:

      “住这么久,还怪不好意思的…我还是住工厂宿舍吧。”

      沈云哲犹豫着,要不要和黎宁讲这件事情。

      昨日。

      这一日是沈云哲的休息日,一个月就那么一天。黎宁仍需要上学,所以,沈云哲一个人在黎宁家。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因为是白天,他们为了方便对方,是不锁门的。正当沈云哲疑惑黎宁回这么早时,门外走进了一对陌生的夫妻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人。

      “这里有人住啊?”那个女人问西装男。

      “嗯…是有人住的,他应该是原业主的小孩,暂时在这里先住一下。”

      “你们是?”沈云哲非常疑惑。

      “您好!黎先生!我是‘福家中介北城分店’的‘置业顾问’”,西装男给了沈云哲一张名片,介绍着自己:

      “这是我的名片。您父母呢,是想把这套房卖掉。我来带客户来看看房,没有打扰到先生学习吧?”

      沈云哲没见过这种场景,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什么?你们这是?我有些弄不明白?”

      西装男连忙赔不是,就赶快带着那对夫妻在屋子里窜来窜去。

      那对夫妻似乎很满意这套房子,让西装男随时和他们保持联系。

      沈云哲回想着,长叹了一口气。这时,黎宁的手机响起。黎宁看了看,是父亲的。

      黎宁跳起来,似乎在盼望着什么,手忙脚乱接通了电话:

      “爸妈,你们要回来了?”

      不知听见了什么,黎宁的脸变得比铅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他低下头,嘴里像含了石头一样咕哝着:

      “那我呢?”

      对方也没说几句,黎宁闭上眼:

      “好。我知道了。谢谢。我会的。”

      手机从黎宁的手跌落在地面,裂开一个角。他僵硬地背对沈云哲站着。

      沈云哲心像是被揪起来了一样,他拍了拍黎宁的肩膀。黎宁回头,生硬地勾起眉毛和唇角,泪水却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他扑在沈云哲的身上暴哭着,一如窗外雨幕拍打窗户:“我…我…我…”

      沈云哲知道真相,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翌日课间。

      高中生们在这一刻是喜欢下雨的——因为不用去下雨。沈云思不会放过这个时间,她去把林星念“抓”来,讨论题目。

      不得不说,沈云思的求知欲和学习动力都非常充沛。根据林星念的讲解,沈云思飞速地记着笔记。记到一半时,沈云思突然停下了笔。

      “咋啦?”

      沈云思用笔指指楼下:“那是我爸。”

      林星念:“就像上次你爷爷那样硬刚呗,怕啥怕?有我在呢。”

      沈云思:“不怕,就是觉得烦;走,咱去备用教室。走最西边消防通道,我不想碰见他。”

      结果也许在她们意料之中。原本特意计划的避开,却变成了“相遇”。

      沈云思父亲沈友权先是连忙陪着不是,说自己当年不应该抛妻弃子。

      沈云思本来不想理会这家伙,但毕竟有过往的同学,完全撕破脸也不太好。

      “不要在这里煽情”,沈云思冷漠地回应道,“你们不会有什么好心思的。”

      林星念:“就是。”

      沈友权自知劝不动,“诶呀”了一句继续说道,“听说…沈云哲他回来了是吧?他在哪儿工作?”

      “他不会回去的。无论是外公家,还是你家,都不会回去。”

      沈友权“哼”了一句,撕下他的伪装:

      “沈云哲对于这个家的最后印象,还是好的吧?你就敢确定他不会回来?沈云哲和你外公那事我听过了,不过通过这件事,你也明白了吧?我让你回来 ,那是看在沈云哲份上。他毕竟是你爷爷的大孙子,家里给他物色了个同村很漂亮的女生。你…转告你哥一下。”

      林星念听不下去了,她反驳道:“闭嘴吧!这都二零一六年了,你们那儿怎么都是这种想法?”

      沈友权没有理会林星念,又戴起“伪善”的面具,继续对沈云思说着:“是学理科吧?”

      “文科。”

      沈友权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果然长大就容易变废物。你小时候我就讲过很多次,什么文科,什么艺术,什么心理,那都是些矫揉造作,不切实际,虚头巴老的东西。真是对不起老子。”

      上课铃响了。沈云思拉起林星念的手往回走。她回头留下一句话:

      “既然你当年做出了抛妻弃女的选择,也无权对我的成长指手画脚。”

      “哇!干得好!”林星念向沈云思竖起大拇指:“我超喜欢这样的沈云思的!”

      沈云思伸出另外一只手的手掌:“这次不来个GIVE ME FIVE吗?”

      夜。晚自习结束后,林星念、沈云思、曾文静、徐蒹柔一齐回到宿舍。

      曾文静也许是考虑了很久,她等大家都洗完澡洗好衣服收拾好东西后,对大家说:

      “嗯…俺想和大家说一下我真正来住宿的原因,大家来评个理?”

      林星念:“你说吧。”

      “嗯…也许有些冒犯?请见谅!俺爸妈在这座城市开了一家电子厂,嗯,赚了其实不少钱”,曾文静顿了顿,“嗯…但是俺有次到厂子里面逛了一圈,就恨起我的爸妈来了。”

      沈云思:“工厂条件很差,对吧?”

      “非常差!你们难以想象地差!”曾文静连连点头,环顾着宿舍,“他们的宿舍啊,真的是…唉,然后吃的也不好;每天累死累活,还要挨骂…”

      曾文静顿了顿,继续回想着:

      “俺看见一个主管,朝着两个新来的男生,往死里骂。那个看起来小个子的男生都快被骂哭了。俺就问那个主管为什么骂人?然后戏剧性的一幕来了。”

      徐蒹柔:“咋?”

      “那个主管骂俺‘关俺屁事’,俺哪来不干活的,是不是想被开除了?”曾文静越讲越起劲,像是在即兴表演。

      “然后!旁边有另外一位主管嘀咕了一句俺是老板的女儿,那主管啊!脸色大变!连忙向俺和那两个男生道歉。”

      林星念打了个响指:“这个剧情很爽文!然后你…就跟你爸妈说工人们太可怜了,要善待他们;父母不理解,你就和他们吵起来了吧?”

      曾文静:“还是林星念同学懂俺啊!他们说俺就是吃饱了饭多想的——这就是他们的命,他们‘活该’如此,俺的‘命’和他们的不同,让俺离他们远些。俺们后面为了此事吵了很多次架。有一次实在是受不了了,俺就说俺去住宿吧,跟你们在一起没话说。出门时,气得俺作业都没拿。”

      沈云思想了想,问:“嗯…那你现在的生活开销呢?”

      “唉”,曾文静捂着脸,“俺还是完全没办法摆脱他们啊…”

      沈云思叹气道:“难啊,没有经济独立的话,精神独立是不可能的,但是经济独立对于我们又更难了吧…”

      四人纷纷表示赞同。

      “你愿意和我一起在奶茶店做份兼职吗?”沈云思翻出一张配制流程图给曾文静,“你先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去和奶茶店老板说一声。”

      风雨依旧交加。闪电如长笛,雷声如鼓点,雨声如沉重的拨弦声。

      黎宁家中。

      房里没有开灯。黎宁打开窗户,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让雨打在自己的脸上,惘然地看着马路上快速驶过的汽车,激起路上一阵阵水花

      整座城市,在黎宁眼里,像是生了锈的喇叭,传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是你们的儿子!我不是!”趁着雷声,黎宁高喊着。

      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火车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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