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痂落》其李

10、心结 约已婚的更

　　三点整，议会厅里灯光暗了一些。

　　主持人正在台上介绍着本次会议的主要环节，只见郭镇杰从侧门低着身子跑近，给她送来一个小盒子。

　　林亦玟轻声道谢后打开，是一盒新印的名片。

　　［林亦玟，投资经理。］

　　她笑，知一资本确实重视人才，自己明明应聘的是助理岗位。

　　本次活动的主体环节是各项目的路演工作，中间穿插了一段自由交流时间，最后则是科创基金的正式启动仪式。

　　林亦玟在大屏幕上看到了那个人的项目概况，理所应当地占据着全场C位，由一位博士研究员负责讲解。

　　江一铖自然没有出席。

　　林亦玟认真听着，将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材料应用记在了脑子里。

　　她是投资人。

　　投资人必须对项目了如指掌。

　　今天这场活动，单俊钡是和单董一起出席的。

　　站在正言厉色的父亲旁，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扇贝贝倒是有了点总裁继承人的做派。

　　交流环节，周远明带着林亦玟走了过去：“单董，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团队的新成员，海归投资人，林亦玟。”

　　“单董您好，请多关照。”林亦玟恭敬地和对方打招呼，随即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单董接过，点头：“幸会，林女士年纪轻轻就能统筹起一支基金了，可比我这没用的儿子靠谱多了。”

　　周远明跟着找台阶：“这位就是众立的单总吧，初次见面，后面的合作还要麻烦各位多多照顾了。”

　　单俊钡像模像样地接过话，身上全是靠谱的影子：“当然，知一资本可是我们众立首选的合作方，负责管理基金的林经理不仅长得漂亮，还这么有实力，日后的合作肯定是愉快的。”

　　语闭，单俊钡傲娇地给了林亦玟一个wink。

　　非常符合他近年来一直坚守的垃圾人设，花心，招摇，随时随地孔雀开屏。

　　但这位公子哥未免入戏太深了……

　　林亦玟看着那魅惑的眼神，礼貌性上扬的嘴角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感觉午饭都要从胃里溢出来了。

　　她暗自发誓，以后在临安必须离单俊钡远一点。

　　周远明热情地把各位合作方介绍给林亦玟，她也尽可能地不给公司丢人。虽然她有段时间没出社会了，但是那点夸人的话术还在脑子里，也算是能在生意场上混得开。

　　签约仪式结束后，集团高层还有一场小型酒会，汉科这边江董和曲总都会出席，周远明示意林亦玟可以先下班了。

　　手机震动，是来自单公子的信息。

　　［单俊钡：走呗，大佬的局咱们吃不起，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亦玟：员工可以去汉科食堂解决晚饭。］

　　［单俊钡：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吃。今晚和哥走，给你介绍几个同样做实业的朋友，发展一下潜在客户，你以后的业绩就不用愁了。］

　　［林亦玟：底层打工人没有业绩压力。］

　　［单俊钡：要有远见，别总打工人打工人的挂嘴边，多说点好听的，我们玟姐是谁啊，没出两年，很快就是林总监了。］

　　［林亦玟：我谢谢您。］

　　［林亦玟：你是今晚没女伴了吧？］

　　［单俊钡：......］

　　［单俊钡：玟姐儿，咱都这么久没见了，相逢即是缘，帮个忙呗……我爸对你印象很好，他还记得你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俩也该旧情复燃了啊！］

　　［单俊钡：我要是娶你，我爸肯定是同意的！］

　　［单俊钡：请慎重考虑一下吧！］

　　［林亦玟：滚。］

　　［林亦玟：不要总想着占姐姐便宜。］

　　［林亦玟：当初和你一起演戏就已经够天打雷劈了，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被雷劈。］

　　［单俊钡：请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单俊钡：雷怎么会劈我们玟姐呢，您可是救世主啊，您可是在拯救我和Jimmy的爱情啊！］

　　［单俊钡：玟姐！请受我一拜！！！］

　　［林亦玟：滚。］

　　［单俊钡：一起呀，我在楼下等您！］

　　［单俊钡：哎呀，今晚就是简单吃个饭，求求了，九点前我一定给您安全送到家，绝对不影响您老就寝。］

　　［单俊钡：求求了！求求了！］

　　［单俊钡：快点同意！不然我要开始骚了，嘿嘿，恶心死你！］

　　［单俊钡：玟玟！］

　　［单俊钡：玟玟！］

　　［单俊钡：么么哒！］

　　［林亦玟：......］

　　［单俊钡：我先去地库把车开出来，咱们一楼见哈！］

　　［单俊钡：么么哒！玟姐，和老板打完招呼就下来吧，赶紧的！］

　　林亦玟无奈地锁上手机，朝不远处的单公子翻了个白眼。

　　只见单俊钡得意地玩着车钥匙走了，似乎在告诉众人，本少爷魅力无限，就随便参加个活动，又到手一个妞儿。

　　刚走出一楼大堂，林亦玟就看到了倚在蓝色跑车旁的人影，并且仍在不断调整身段……

　　“……扇贝贝，能不能不要这么骚？”

　　林亦玟捂着脸，低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生怕被熟人看到。

　　“这可是渣男标配啊，林亦玟，以后看到这种车可别上啊，嘿嘿……您请，您请。”单俊钡绅士地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出邀请公主上车的姿态。

　　“当然，我除外，哥哥这么帅气多金，不会伤害你的。”

　　林亦玟无语：“九点前我要回家啊，已婚妇女不方便在外逗留过久。”

　　单俊钡催着哄着她上车，“好，好，放心吧玟姐，和我一起出席的女生都是极其受尊重的，今晚不会有任何危险。”

　　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林亦玟盯着他，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了：“……这话说的，我有点害怕。”

　　“放心啦，不会带你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今晚约的是一个慢吧，环境挺高级的，还是个清科毕业的人开的，那人文艺术气息，绝对配得上我们玟姐。”单俊钡解释着，不忘一直催她上车。

　　“啧啧，你的那些女伴，嘴巴都严吗？”林亦玟问。

　　“当然，拿钱办事，自然要讲道义。”单俊钡说。

　　“所以，我的呢？”林亦玟朝单俊钡比划了几下，直接开价：“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个数，够意思吧，还给你打了个友情折。”

　　“哎哟哟，那不成，不成的……”单俊钡目视前方，不苟言笑：“玟姐这么高贵，怎么可以自贬身价，用那庸俗的金钱衡量自己呢，不成，不成不成……”

　　林亦玟锤他：“你真是狗，找我出来就是为了省钱是吧。”

　　小算盘被看穿，单俊钡连忙许诺道：“哎呀，玟姐，日后你公司需要带丈夫出席什么活动的时候，随时叫我……上刀山下火海，只要玟姐吱一声，让我干什么都行。”

　　林亦玟：“......”

　　等红绿灯的间隙，单俊钡又一次瞟到了她手上的戒指。

　　他指着那枚光亮，直言道：“玟姐，戒指能摘一下吗，我可不想给您当三儿。”

　　林亦玟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冷冷地反问道：“约已婚的不更刺激吗，单公子。”

　　单俊钡：“......不不不，这是原则问题。”

　　林亦玟憋着笑把戒指取下来，说：“哟，没想到花花公子还挺有底线。”

　　“那是。”单俊钡得意道，“这种事不仅讲究个你情我愿，咱也不能伤害旁人是不是，本来就是走个场子，意思意思。”

　　“咳咳，单公子，我的酬劳不能少啊。”林亦玟说。

　　“哎呀，玟姐……”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临江边一个风格婉约的门头前停了下来。

　　门店装潢有些眼熟，林亦玟定睛一看——心痂Bar。

　　“……”

　　原来是那个非主流酒吧。

　　她有些懊恼，刚刚怎么没反应过来，临安这么个小地方，又能有几个清科毕业的酒吧老板呢？

　　“回国后朋友带我带过几趟，这家慢吧的东西都很好吃，老板叫张旭，人称九哥……今晚咱就在这儿开席，玟姐您吃好喝好，酒水方面绝对管够！”

　　生怕她跑了，单俊钡絮絮叨叨地介绍着，顺手把亮眼的跑车缓缓倒进车位。

　　天色已经暗了，酒吧街的人气开始旺起来。

　　单俊钡在VIP车位把他那辆超跑停好，和手机里的人说着话。听语音，似乎对方还堵在路上，让他们不要抢先偷喝今晚的好酒。

　　“酒不是在你车上吗，你不来我们偷什么，空气啊？别废话，赶紧的，一脚油门就到了，磨磨蹭蹭什么呢。”单俊钡对着手机骂道。

　　林亦玟四处张望着，偶尔被他们的谈话逗笑，跟在单俊钡身后走进那个人也来过的酒吧。

　　而这一幕，被倚在二楼露台上的江一铖全程看在了眼里。

　　整整一周，江一铖心里都很乱。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却被不速之客张旭冲到家里给拽了出来，说是怕他一个人待久了想不开，毕竟周六那晚真的把人给吓到了。

　　就这样，江一铖在二楼露台吹了一下午的风。

　　周日凌晨的时候，他被莫名其妙地送去了医院，只是喝多了几瓶，胃不舒服而已，结果不仅被小题大做的张旭驾着做了一堆检查，还被第二天值班的周斯奇嘲笑了一番。

　　他索性破罐破摔，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了几天。

　　几分钟前，郭镇杰给江一铖来过电话。

　　好不容易拨通电话，小郭满嘴的小心翼翼：“铖哥，身体好些了吗？有个事儿，我觉得吧......还是应该和你说一声。”

　　江一铖面无表情，他并不想听任何与工作有关的消息，但还是耐着性子：“说。”

　　郭镇杰道：“今天路演活动结束后，我看到亦玟姐上了单董儿子的车哎！你也知道，这人在临安口碑不太好，又有钱又会玩，我怕亦玟姐被他骗了......”

　　江一铖愣了一下，刚想问些什么，随即还是闭了嘴。

　　他的语气依旧冷漠：“你打给我干什么？”

　　郭镇杰支支吾吾了一阵，有些难堪：“亦玟姐说，你和她是高中校友，我想着，你们应该熟一点啊……而且，要我去和一个姑娘说这些，不合适吧，总感觉是在骂她……”

　　江一铖：“我骂就合适了？”

　　郭镇杰：“你帅，一般人都不介意被你骂。”

　　江一铖：“......”

　　电话还没挂断，江一铖在二楼点着烟，就看到了那辆颜色高调的跑车正往心痂的方向来。

　　副驾驶坐着对话中正谈及的女主角。

　　江一铖眉心一紧：“都是成年人，少管别人的闲事。你报告写完了吗，本周进度不能拖，明天我去实验室检查，不要找骂。”

　　郭镇杰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多事，懊恼道：“明天周末啊，铖哥。”

　　“不是挺喜欢被我骂的吗？”

　　“我......”

　　江一铖在盆栽处随手摁灭了手里的烟。

　　他不常抽烟。从前，他甚至讨厌烟味。

　　但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也挺惹人厌的，和这盈盈绕绕的烟丝一样，索性融为一体罢了。

　　江一铖坐进室内卡座。

　　张旭不给他碰酒，今天他的桌上只有柠檬水，还是热的。

　　非常难喝。

　　江一铖捏着寡味的杯子，视线顺着楼梯的挑空处，紧紧盯着在一楼落座的林亦玟。

　　她和打扮骚包的单俊钡熟络地聊着天，似乎还在等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很是亲昵。

　　手劲在不知不觉中加重，柠檬水洒了出来。

　　-

　　本周一清晨。

　　婚礼结束后，仅仅休假一天就返岗的积极医生周斯奇正哼着小曲儿，带着早饭来到高级病房看望人间稀客江老板。

　　除了探病，周斯奇还给旧友捎了一份特殊礼物——他带来了一个确切消息。

　　“江老弟，你是不是喜欢林亦玟？哎哎哎，别急着否认啊，想好了再开口，想好了说。”

　　“是的话……咳咳，就叫声爸爸，爸爸今天送你个大礼。”

　　“绝对一等一的大礼！”

　　周斯奇边说边在病床旁坐下，神情愉悦，似乎下一秒就要伸出手轻抚儿子的额头。

　　江一铖厌恶地瞥了一眼，闪过身：“拿开。”

　　周斯奇没忍住嘲讽，叹道：“哎呀，是谁为爱深夜买醉，一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十七八呢，搞得大半夜胃出血住到医院来，丢不丢人。”

　　“江总，我可是给你留足了面子啊，院里的小姑娘问起来，我都说江总是应酬需要，谈生意不小心喝嗨了，难免的……哎哟，其实啊，哪有什么应酬呢，啧，啧啧啧......”

　　江一铖：“......张旭那条狗，送哪儿不行偏偏送到你这里来。”

　　“呀，这话就不对了哈，江总，做人不能这样，不能过河拆桥的，要不是九哥第一时间报急救，你都不知道死哪儿了呢……”周斯奇把早饭给他在桌上放下，找补道：“人家九哥好歹守了你一天一夜，要不考虑考虑，把九哥娶回家吧，你俩也挺配的。”

　　江一铖不耐烦地开始赶人：“说完了吗，说完赶紧滚。”

　　“哎，没有爱情滋养的男人就是暴躁。”周斯奇贱兮兮地眨眼。

　　江一铖：“……”

　　“咳，咳咳。”周斯奇笑着叹息，又清了清嗓，假装郑重地说道：“就不逗你了，脾气这么差，待会儿一激动又出事，赖我头上怎么办，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被医闹盯上就麻烦了。”

　　“我呢，今天过来，是要告诉你个情况……咳咳，听好啊，其实林亦玟没结婚，戒指是她买来玩的，周六婚礼前还和我炫耀来着。”

　　“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听到了吗，林同学没结婚，她妈妈上周还托我……”

　　江一铖定定地望着周斯奇，听到那个名字，心底一阵泛酸。

　　他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信啊？”周斯奇贴心地给他把早餐摆好，把前些天的经历如实描述。

　　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被酒精践踏过的胃还满目疮痍，现在的江一铖，除了嘴硬还能撑一撑，脸上的表情是根本懒得掩饰了。

　　周斯奇看他似乎不想搭理自己，也不计较，继续解释道：“真的，兄弟不骗你。她妈妈现在也在我们医院住着，前段时间还愁着闺女的终身大事，拜托我给林同学介绍点医生对象呢。”

　　“可能她就是烦了，毕竟这个社会对大龄独身女性很不友好，她回国后，几乎每次面试都会被问，‘哎，什么时候结婚啊，打不打算要孩子啊’……”

　　“我听她在病房里骂过好多回，所以索性摆烂了吧，戒指一戴，谁都不爱。”周斯奇笑着说，“阿姨就在住院部呢，隔壁那栋楼，我给你个房号？如果你想讨好未来丈母娘，可以买点东西去慰问一下。”

　　江一铖：“......”

　　“总觉得，你们两个人有点搞笑。”看江一铖的表情缓和了些，周斯奇继续逗他：“兄弟就帮你到这了哈，后续的路，还是只能靠你自己走啊。”

　　“林同学以前不是19班的吗，在隔壁你都没追上，现在隔着不知道多远呢。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怎么搞成现在这样，丢不丢人呐，江总......”

　　“说真的，林同学这些年逛了整个地球，什么帅气多金的男人没见过，估计还真看不上你了......”

　　-

　　“喂，发什么呆啊，傻了兄弟？”

　　张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卡座对面，在江一铖面前鬼画符似的唤醒他的认知。

　　“忙完了？”江一铖喝了口刚刚被续满的柠檬水，竟然还是热的，立刻嫌弃地一把推开，“这味道也太恶心了。”

　　“乖，你现在要好好养胃。”

　　张旭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被江一铖一把拍掉，“张狗，你在这儿恶心谁呢。”

　　“那天在医院，你的校友医生都说了，你这种情况就是缺爱引起的，要我多多重视，万一以后发展成心理问题就不好了。”

　　张旭眨巴眨巴眼，继续玩笑道：“哎，说真的，你这么多年都没找女朋友，是不是看上我了？”

　　“哎哟，小铖铖，真是难为你了，哥哥理解，都理解，虽然哥哥对你没兴趣，但我也绝不歧视......”

　　“滚你丫的。”江一铖放下杯子，直接往楼下走去。

　　“哎，铖铖，你去哪儿啊，今天店里我全打过招呼了，谁都不会给你酒的……慢点儿，可别摔着了。”

　　江一铖停在了楼梯拐角。

　　此刻，林亦玟那桌多了几位男士和他们的女伴，众人寒暄了一阵。谈笑间，单俊钡侧头倾听林亦玟说话的暧昧模样，让他看得厌烦至极。

　　半分钟后，林亦玟终于脱离了人群，独自起身去往吧台的方向。

　　江一铖立马跟了上去。

　　他在大门外重新点燃一支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在心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怨气，突然间频繁地再次相见，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和她对话。

　　有些事情，他是要好好问问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