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痂落》其李

11、心结 “给你多少

　　林亦玟刚刚和来人握了手。

　　她有一点小洁癖，加之特别抗拒和陌生男性产生肢体接触，现在整个人都变得不太自在。在台面上礼貌了会儿，她还是决定先偷摸摸去洗一下手，便以到吧台处逛逛为由离开了座位。

　　空间充斥着一阵高级熏香。

　　这位慢吧老板确实是位有品位的人，估计前期设计花了不少心思，各处细节都做得挺到位，连卫生间都被装扮成了酒水展厅。

　　林亦玟看着镜子里清汤寡水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估计扇贝贝以前带的女伴都是明艳大美女，今晚难得换了口味，竟然还被旁人“夸赞”了一番。

　　这种场合，林亦玟向来是不喜欢的。

　　作为花花公子的女伴，她总会被人用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打量着，带着轻佻与浮夸。

　　她明明只是来蹭饭的。

　　从卫生间走出来，林亦玟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懒懒散散地靠在拐角处，指尖勾着一支烟。

　　她僵了僵，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江一铖并没有抬头，似乎只是出来透口气，正随意地回着手机消息，估计也没看到她。

　　才几年不见，单俊钡就从傻大个变成接手家族生意的社会人了……那江一铖呢？

　　江一铖根本就不是那个十七岁的青涩少年了。林亦玟在心里嘀咕着。

　　罢了，当年某人也不怎么青涩，撩小姑娘一招一个准。再经过七八年的社会熏陶，此刻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与过去完全无关的江一铖。

　　也不知道他痊愈了吗？

　　一把年纪了，身体总是被他这么作，怎么可能不出事？

　　碰烟又碰酒，坏习惯全都染上了，才刚从医院出来又到朋友的酒吧瞎混，真是不要命。

　　男人啊，还说不定还是某些黑榜项目的常客呢，和那个澄澈的少年根本没法比。林亦玟叹笑。

　　可惜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她要回到卡座，必须要经过江一铖所站的地方。

　　林亦玟在心里踟蹰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堵在那里，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他的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迈起脚步走了过去。

　　只想当个透明人路过，却还是被他给叫住了。

　　“这么心虚？”

　　江一铖紧盯着她的左手，带着极强的审视：“怎么，已婚妇女外出私会被抓包了，心里不爽？”

　　果然没有戒指。

　　呵，她的戏竟然只做给自己看。

　　像是被踩中痛点，江一铖变得极其易怒，灭了烟，却灭不掉心中的火气。

　　“哟，戒指都摘了，玩得挺开啊，林女士。”

　　视线狡然相撞。林亦玟没有回话。

　　不要和病人计较，她心里想着。

　　心头涌起一阵不知名的情绪，林亦玟想直接走掉，却又被江一铖抬手拽住了。

　　严厉森冷的气息从侧上方漫下来：“知不知道单俊钡是什么人，你随便到和谁都可以，是吗？”

　　手腕上的力度加重，江一铖不给她回避的空间。

　　“比你清楚。”林亦玟索性不再回避。

　　“林亦玟，现在翅膀挺硬啊。”他的声音冷到极点，“你以为我想多管闲事？”

　　“你现在在给汉科做事，有些事情，传出去，公司的脸面就不好看了。”

　　“林亦玟，这行不是这么好混的。”

　　因为时间过了太久，江一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和她好好说话了。

　　曾经，他甚至在逼自己讨厌她。

　　刚刚在楼梯口点烟的时候，江一铖就听到几个服务生在调侃，说单公子今晚的女伴和往常不是同一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单公子可能是腻了，总要换换新。”

　　评判她的语气里极尽轻浮。

　　想到这，江一铖更不想轻易松开她的手。

　　他不能亲眼看她回到那位口碑极差的单公子身边，被人贴上标签，被人肆意谈论。

　　他不能。

　　林亦玟的情绪开始波动。她想起十六七岁那年，这个人也和自己说了差不多的话。

　　在江一铖眼中，她向来就不是什么好女孩。

　　林亦玟低着头，紧拽着衣角，声音很轻：“不舒服就少喝点酒。”

　　“怎么，这么关心我？”江一铖依旧抓着她，没有放手。

　　“给你多少，陪我一晚？”

　　林亦玟愣了一下。

　　她眼里的那点光瞬间被浇灭了，只觉得喉间肿胀，心里有说不出清的委屈。

　　林亦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江一铖的视线，竭尽全力把眼底的情绪隐藏。

　　“江一铖，不管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我都不介意，也不好奇。如果你对我有任何不满，大可不必把我招进公司，当然，江总也可以随时解雇我。”

　　她声音微颤，强忍着逐渐滴落的泪，记忆却仍像溃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破开了成年人情绪稳定的阀门。

　　“这算什么呢，我这么一个小角色，还要劳烦江总亲自来叮嘱。”她垂下眼，没再看他，声线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坚定：“放手。”

　　江一铖倒是稳得住：“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亦玟感到心口一痛。

　　她着急地挣扎丢开他的手，声音也跟着不自觉抬高：“你没错，你当年就没说错，我就是喜欢同时脚踩几条船，我就是喜欢找备胎，江一铖，你就是个备胎。”

　　“这么多年了，你这备胎还没当够吗，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她却始终敌不过男人的手劲。

　　林亦玟极力克制着自己，没让眼角的泪滴下来，整张脸却涨得通红，“看我不爽，就自觉离远点，可以吗？”

　　“江，总。”

　　“林亦玟，这次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江一铖说。

　　“我找错门了，明天就过去办离职，可以了吗？”

　　“江一铖，我再说一次。”

　　她的嗓音已哑：“放手。”

　　单俊钡正想着玟姐怎么还没回来，就听到了争执不休的声音，他立刻和几位同伴闻声赶来。

　　“放开她！”

　　单俊钡大喊一声冲上去，直接把林亦玟护在身后，不忘低声询问：“认识？”

　　林亦玟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扭过头调整呼吸，闷声回了两个字：“渣，男。”

　　“呀，简单，别怕啊，哥哥帮你解决。”单俊钡意味深长地应着声，转头对上江一铖的视线，语气里盛满宣誓主权的暧昧：“我倒要看看，是谁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在哥眼皮子底下骚扰我们家亦玟？”

　　几个身型高大的男人在卫生间门口对峙，挡住了不少人的去路，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滑稽。

　　单俊钡紧牵着林亦玟的手。江一铖看到了。

　　他用鞋底摁灭烟蒂，手上还玩着为点烟借来的打火机，眉眼之间尽显冰冷。

　　“单俊钡，你玩谁都行，我也管不着。”

　　江一铖指了指他身后的人，道：“但是，她，你最好不要动。”

　　“哟，认识本少爷？”单俊钡像模像样地晃了晃他和林亦玟十指交握的手，言语中盛满了挑衅意味：“但本少爷不认识你啊。”

　　“你们过去有什么纠葛，我不管，我也不想管，但今天亦玟是我的人……我的人嘛，当然由我负责，别人自然碰不得。”

　　单俊钡的几位朋友虽说着劝架的话，脚步却一直在往江一铖的方向逼。

　　“怎么，惹谁不好，惹到单公子头上了？”

　　“就是咯，哪来儿的睁眼瞎，竟然敢对单公子的妞儿下手，活腻了吧？”

　　“哈哈，别闹，我们就是想要个说法，这位爷，今天这事儿计划怎么算啊？”

　　林亦玟虽然还在为江一铖的话生气，却又担心如果真的打起来，他只有一个人，会受伤。

　　她非常厌恶这样拧巴的自己，干脆拉着单俊钡转身离开，“走吧，我们不理他。”

　　“不不不，怎么能这样收场呢。”单俊钡摇着头，玩心四起：“亦玟，没事儿啊，这么多年来，哥哥打架可从没输过。”

　　“今天这个公道，我们是一定要的。”

　　她却是怕他输。

　　好在服务员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马上上楼报告给了老板。

　　毕竟单俊钡是常年VIP，得罪不起，张旭立刻带着一伙人赶了过来。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大家都是常客，怎么就堆一块儿了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张旭贴着笑脸挤到人群中间，正儿八经挡在江一铖面前，对着单俊钡劝说道：“单公子，这位是我相识多年的兄弟，他上周才被女人甩，还进医院住了好几天，这人刚出来，神志还不咋滴清醒，您就体谅体谅吧……”

　　“来来来，单公子，您消消气儿，今天和未来三单全免，成不？消消气儿，消消气儿，您消消气儿……”

　　张旭眼神示意几个小弟快点把江一铖给按住，最好直接拖走，别再给他发疯火上浇油了。

　　江一铖退了一步，靠回墙上，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出了事，我负责。”

　　张旭回头白了他一眼，快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大爷，您这才刚出院几天啊，人都还没好利索就学人家小年轻打架，干吗啊，不想活啦？”

　　江一铖指了指躲在单俊钡身后的林亦玟，名正言顺：“我员工。”

　　张旭一脸的莫名其妙：“哎，不是……你是不是把脑子丢了啊，当老板了不起啊，老板就能到处抓员工啊，大爷，现在可是下班时间，谁还是你员工……”

　　“再说了，这是人家小姑娘的私生活，她爱和谁过和谁过，你管那么多干啥，你是她谁啊？”

　　江一铖的语气依旧冰冷，好像是认定了，却又苦于没有立场，只能随口道：“影响不好。”

　　张旭：“......”

　　单俊钡看着这俩大老爷们还在哪里嘀嘀咕咕，今晚的兴致是肯定没了。他看了眼时间，索性退了一步：“九哥，好好劝下你兄弟，别在路上逮着个姑娘不放手。”

　　张旭得了台阶立马下，连忙过来邀请道：“感谢单公子体谅。今晚我做东，大家一起喝一杯吧，就当交个新朋友了。”

　　单俊钡知道林亦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只好摆手：“行了，不麻烦了，我们还有下一场。走了。”

　　说罢，他换了个更亲昵的姿势牵起林亦玟，顺便搭上她的肩，在耳边暧昧哄道：“不生气了，陪你去逛街好不好，给爷笑一个？”

　　林亦玟：“......”

　　看爸爸回去打不打死你？

　　等一行人离去，张旭又给某人招了几杯柠檬水，啧啧地叹道：“喂，上周六晚上突然来我这儿发疯，不是因为这姑娘吧？”

　　“哎哟，不是吧，这姑娘谁啊，和我说说呗……喂，喂，人都走了还看啥呢？”

　　“兄弟，我认识你这么久了，还真没见你对谁上过心，可我看人家是自愿走的啊，你看，那位单公子可绅士了，一点强迫的痕迹都没有，虽然但是，但是......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江一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林亦玟的身影。

　　她一路上都没有回头。

　　她确实是自愿的。

　　眼看林亦玟在酒吧外熟悉地选择了那辆跑车，又想起单俊钡口中的“下一场”，江一铖不免变得愈发暴躁起来。

　　独占欲在心中肆意生长。

　　他无法克制阻止她离去的欲望。

　　江一铖大步向前，瞄准了张旭的外套口袋。

　　这家伙喜欢把车钥匙丢那里。

　　“晚点还你。”江一铖说。

　　车钥匙的主人还没反应过来，江一铖已经来到酒吧外，解锁点火一气呵成，像是要去恶意追尾一般。

　　“江一铖，你冷静一点，人家那车我可赔不起啊！”张旭在身后吼道。

　　“喂！江狗！你赔我车！！！”

　　江一铖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去看看他们口中的“下一场”在哪里，并卑躬屈膝地向老天祈求一点运气。

　　她会回头的运气。

　　最好没有下一场。最好只是气话。

　　如果她有危险，他还是要去拦下来，不管她愿不愿意。

　　他总不能任由她这样放纵自己。

　　即使他谁也不是。

　　道路上，浮夸张扬的跑车放着摇滚乐，车内氛围却一度沉默。

　　单俊钡看了看沉着脸的林亦玟，想说些什么，又不太敢，只能随便找个话题开口。

　　“来来，玟姐，我这里有免洗消毒液，还有酒精湿巾，来，咱先去去晦气哈。”单俊钡求生欲很强，开始为自己的逾矩而道歉。

　　“我刚可不是故意的啊，但那效果确实好，那人脸都气绿了，啧啧……如果九哥不下来，可能还真要和他打一架，嘿。”

　　单俊钡的脑子又突然清醒了一下，问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看那人，怎么有点眼熟呢？”

　　“我见过他吗？”

　　林亦玟面无表情地说：“江一铖，汉科集团什么团队的负责人。”

　　单俊钡听闻，夸张地侥幸一笑：“啊，玟姐，你真是他员工啊？那还好我没动手，不然我们玟姐以后就要被老板穿小鞋了呢。”

　　江一铖的冷言冷语还在耳边回响，林亦玟的表情依旧阴郁，随口道：“我谢谢您。”

　　单俊钡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过去有什么牵扯，也不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是对是错，只能试图缓和氛围：“不过无所谓啦，汉科有部分国资在的，又不是整个集团都姓江，如果您不想干了，也可以考虑一下我家公司，纯纯我家的……咳咳，众立十分欣赏像玟姐这样的人才。”

　　林亦玟叹了声，实在没心思搭理单俊钡。

　　单俊钡拍拍方向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玟姐，你是不是……被职场性骚扰了？”

　　“就说刚刚那位江总，哎哟，他怎么能大马路上这么抓着你呢，不应该，实在不应该，太可怕咯……”

　　“所以，玟姐，你是不得已才谎称已婚的吗？”

　　“不过以我的经验哈，结不结婚对于渣男来说没什么区别，想玩都会上手，约已婚的不是更刺激嘛……”

　　林亦玟：“......”

　　单俊钡铺垫许久，终于提及了正题：“像我这么有底线的人可不多了，玟姐，你要不还是离职吧，一个人在老虎窝里多危险啊，反正汉科也给不了多少钱……汉科现在给你多少，我家可以出双倍，你来我这儿，咱俩结个婚，以后你在公司就能横着走啦……”

　　林亦玟就知道他三句不离那件事。

　　她侧过头，将单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单公子的模样是好看的，有一种阴郁的美感，和他的阳刚恋人Jimmy配一脸。

　　林亦玟忍不住笑了笑。

　　单俊钡看她的脸色好了不少，嘲弄道：“怎么，被哥哥帅到了？玟姐，你可不要爱上我啊，这绝对是条不归路，咱俩没戏的。”

　　林亦玟清了清嗓子，挺身坐正，说：“扇贝贝，说认真的，你应该勇敢一点，给Jimmy一个名分。”

　　单俊钡无可奈何地摇着头，长叹一口气，开口道：“我那个爹，今天你也见过了，在家里我和他说话都打颤，更别提每周还要在公司做汇报了，几乎次次都要被他骂个狗血淋头，总嫌我这儿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现在你要我和他说，爸，我要和Jimmy结婚？”

　　“呵，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会直接死的，连全尸都不保的那种。”

　　林亦玟知道这条路不容易，只能宽慰他道：“哎，慢慢来吧。等什么时候你成了爸爸，有话语权了，日子就会好了。”

　　单俊钡暗忖：“这得熬到猴年马月啊……”

　　林亦玟意识到自己没把话说明白，便侧过身，认真和他探讨起来：“我的意思是，有一天，当你是他宝贝儿子这件事比其他任何都重要的时候，你只要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都会接受的。”

　　“比如，某天你快把自己玩死了，你家里人也终于发现，哎，只要我们贝贝好好生活就好了……”

　　单俊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现在也算吧，玩得够花，把名声搞坏，等着他叫我收心。”

　　林亦玟嫌弃地瞟了他一眼：“我感觉已经很坏了，刚刚我和你站在一起，大家看我那眼神，啧，感觉我真的很便宜啊。”

　　“......”单俊钡按着喇叭催促前车，自嘲道：“哎，我的错我的错，害玟姐被新老板抓了现行。但是吧，可能对我爸而言，玩女人没关系，至少还能确认我是个正常人，和Jimmy在一起才是伤天害理吧。”

　　林亦玟伸手揪住他一边耳朵，刚刚那声“给爷笑一个”她还没消化掉。

　　“找个女生帮你们挡枪就不伤天害理了？”

　　“玟姐，我错了，错了错了……”单俊钡求饶，才想起来忘了询问目的地：“家住哪儿，送你。”

　　林亦玟就是和他闹一下，在路上这样玩也不安全，随即松开了手。

　　“回汉科集团，我车还停在地库。”

　　“得嘞。”

　　“你开慢点儿，超速了。”

　　“嗖——”

　　江一铖一路跟在他们后面。

　　看着那辆扎眼跑车慢悠悠开进了汉科集团的地下停车场，他叹了一口气，把张旭的小破车停在路边，没再跟进去。

　　他刚刚都胡言乱语了什么？

　　该死。

　　不出几分钟，单俊钡就独自跑车开了出来，副驾驶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江一铖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银灰帕萨特，车牌311。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上学的时候，江一铖在校门口见过很多次。

　　那是属于林亦玟的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