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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巷 楚霸王啊楚 ...


  •   广凉李府斜后的烟丁巷尾还有一酒摊儿摆着,雨棚滴着水,店家收拾着家当。

      李啸岚和姚谆要了一壶酒两碗肉臊面,这肉细碎,俩人都吃不惯,只往碗里倒酒,喝罢一坛又要了一坛。

      姚谆比他年长不少,胡茬子一直留着,瞧着模样比实际齿岁要大,是姚九霄的独子,也是他大师哥。这回是跟桂有洋来的,明儿一早就要一并回西云了。

      俩人都饿了,满打满算吃了两碗,李啸岚才放下筷子给他师哥倒酒。

      姚谆:“今儿砸了那姓段的,你这就是给东厂那帮阉人和江中集团那些老屁/股宣战了。一回来便惹了祸,值当不?

      李啸岚也给自己倒满一碗,淡淡道:“吃了酒,迷糊了。”

      姚谆闷哼一声,砸吧一口酒,清冽得很:“你吃个屁!十五岁那年给你舅舅从南红苑抓出来揍了一顿后你再也不白天吃酒!”

      李啸岚笑笑:“本是想把人砸瞎的,不死以后也不碍事。就是吃了酒了,没想给砸歪了。”

      姚谆瞥了他一眼,道:“看清了砸歪的还是没看清砸歪的那可是两码事,你自己才知道。你是百发百中的好手,怎的手抖了?听说是条狐狸,毛色油光发亮才哄得司礼监的董元吉这般呵护,你可是我们西云的小狼,狼吃狐狸是天性,可别给媚去了。”

      李啸岚自己干了一碗又给各自满上:“他一留着根儿的男人,我没那高尚的嗜好,看不懂这媚还是不媚。周南伯一门八杰满门忠义,竟养出了这样背信弃义的畜生。今日权算我生疏了,他日将他玩残玩废了,剥了皮,给哥哥做氅子!”

      姚谆也笑:“那我便等着你小子的氅子!”

      干了一碗酒,姚谆问:“你真不打算走了?”

      李啸岚:“京中逍遥,也未尝不可,何况我在天池什么都没了,回去就是伤心地,放我也不愿回去了。况且现在有萧邕山和欧阳凝修在上面,能看得稳,这么些年了,也该在父亲姐姐膝下尽尽孝了。”

      姚谆一时之间也摸不清他这是丧气话还是真心话,想起李琲和傅盏春昔日英姿,只陪酒遥叹:“楚霸王啊楚霸王,终究还是不肯过江东啊。”

      李啸岚不以为然:“这个江东是再也回不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想给玳王一个公道,给傅氏一个明白,回不回去早就不重要了,在这里舒舒服服,也没什么不好。”

      姚谆晃了晃碗中酒:“你喝不惯江中的酒,北疆烈酒无数,你只饮最烈的一镶金,江中的都是清水,醉不了你这头野生的狼崽。”

      “谁说的,我现在就醉了,”李啸岚笑着灌了一嘴,“师哥,宥洋这条路会很难走吧?”

      姚谆:“先顾好你自己吧。对了,唐五现在跟了你了?”

      李啸岚点头。

      姚谆:“唐五跟萧三不同,唐五是给卖给玳王的,他虽对玳王耿耿忠心,但那是因为唐家受了玳王恩惠,铄州唐家厉害,可都是翻脸不认人的货色,你用着唐五顺手是好,但得上心。”

      李啸岚:“嗯,知道了。”

      姚谆拢紧袍子:“回去看看郡主吧,也该收收你的性子,以后没人给你的胡作非为擦屁股了。”

      李啸岚往地上分别倒了两碗酒,一碗李琲,一碗傅盏春。

      最后给姚谆满上:“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1】

      姚谆来的时候不带一丝动静,走的时候也带不走一帘秋雨。

      李啸岚回到李府门外,依旧是站了好一会儿,才提步往里走——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李客霜。六年前李客霜断腿时他不知道,六年后傅盏春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更不知道。

      他心底里比谁都清楚罪魁祸首不是自己,但他也没有办法去做到毫无责任地去面对李客霜。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四年前傅盏春说的话了,经历这些的为什么不是他而是李客霜?

      为什么?这桩桩件件里,明明李客霜是最最无辜。

      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可自己还能走还能跑,若自己愿意还能离开这个地方,可李客霜不能了。

      傅盏春曾是她这些年来活下去的信仰,可傅盏春死了,只剩她一个人孤独地坠入了这个深渊,她的腿也断了,她想爬也爬不出来。

      李啸岚撩袍入府,管家林叔出来迎接,引他到了李客霜院子,只见李客霜屋里剪了灯。

      译青鸢见了他小跑着迎上来,李啸岚问:“姐姐睡了?”

      译青鸢点点头,扁扁嘴:“郡主好几日不吃不喝了,我刚才好的歹的哄了好久,郡主才吃了两口粥用了药,这不才睡下了。”

      李啸岚:“辛苦你了。”

      译青鸢:“少爷您别说这样的话,看着郡主这样子我心里也难受。”

      李啸岚驻足门外,凝望着李客霜的屋,竟起了一丝庆幸——庆幸李客霜睡了。

      林叔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李啸岚回头望去,见李秦松在不远处望着自己,便走上前。

      李秦松轻叹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吃饭了没?”

      李啸岚:“刚见了师哥,吃了。”

      李秦松点点头:“去换身干净衣裳,先去祠堂见过你母亲,便早些歇息吧。”

      李啸岚顿了顿,屏退了周围人,低声道:“刚才崔让寻我了。”

      李秦松点点眼帘:“一个崔三...不够啊...”

      李啸岚深呼吸:“父亲...我想将姐姐送...”

      李秦松打断:“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李啸岚:“不碍事。”

      李秦松:“姚谆都给我说了,不是小伤,这些天先别出去了,好好养养。”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李啸岚忽然沉声又问:“爹,他们这次会放谁上去?”

      李秦松:“别想太多,先好好歇着。”

      .
      燕南飞在西北,往北粘着西云十四州,向西就是古蛇兰,很少下雨。这天忽然下起了一场雨,段潇跟着陆文贞爬上了山头,去摘一味名缬草的药,踩了两脚黄泥,淋了一身的雨。

      段潇手上脚上的铁链重,走起路来都发出铃铃响,雨水浇得泥软,他跌倒了好几次,陆文贞颤颤巍巍扶他起来,然后继续往山坡上爬。

      到了山坡顶的时候,雨势忽然骤猛,乌云鲸吞了整片山林,一只鹘鹰忽然撕破了雨帘闯入了山头,发出锐利的鸣叫。

      陆文贞说:“这是图南渡傅氏的幼鹘,佟林傅氏家族都是驯鹰天才,这是跟着他的小主人来西云了。”

      段潇看出了神,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2】。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只羽翼未丰的幼鹰在云雨中自由翱翔,那颗冰封许久的心居然一点点迸溅出火星,他不由自主地走到悬崖边。

      陆文贞站在他身后,说:“可惜你已经被温如故折断了双翼,他恨你,因为是穆东楼害了他,害死了他的主子李无瘟...”

      段潇猛地回神,却被陆文贞忽然一手将他推落了山崖...

      段潇骤然惊醒!

      额头沁出的汗滑到伤口上刺痛,他浑身都是汗,好冷。

      屋外雨水滴答不停,就像他的心跳一样焦急,心跳得好快好乱,好痛。

      他摸着想下床,脚上却好像还被那铁链锁着一样根本迈不出步子,他摔倒在床边。

      他咬着牙,苍白的手指紧攥着茶几桌沿却使不上劲儿支起自己。

      段潇整个人都在发抖,猛地将茶几上的茶壶茶杯轰的扫落地上。

      ·
      启德殿里文帝李庆云也一夜难眠。

      李琲的死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死,当年他有个弟弟,名李无瘟,就是那个让四境闻之色变的涫周战神靖王李无瘟。

      李庆云拖着丝缎睡袍走到门前,抬头望着落不尽的雨,他想起了前内阁次辅庄琳楷递上辞呈那日,好像也是下着断不了根的雨。

      庄琳楷说:“罪臣一死不过朝菌蟪蛄,但罪臣仍望陛下将得来不易的江山坐稳,绵及汪洋。正因如此,当年琵琶沟之变便只能永远地藏匿在陛下心中,不得任何人再提!陛下您也不能再想!陛下,秋水不知北海,人心最不可斗量。滔滔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当年能扶持您的人,他日也可以将您扯下来啊!”

      当年扶持他的人...这么多年了...李庆云红了眼,握紧了拳,浑身都在颤抖。是啊,自己这个皇位是偷来的啊...

      放任了他们这么多年了...他们现在居然都敢连自己的孩子都害死了!?

      难道是因为元政的性子最像无瘟吗?

      他恨他们,也恨自己!自己明明才是一国之君一朝的天子君父!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自己都没有这个勇气去拉他们下来?

      这么多年了,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条可怜虫,一条只能倚靠他们才能存活才能坐稳这个江山的傀儡!

      李啸岚不能走...

      是李啸岚说要查下去,他就一定要查下去!这些年来只有他提出来要查,那就只有他才能往下查,将他们这些年贪下的每一两银子每杀过的人都要挖出来!

      李啸岚不能走...他一定不能离开汝京!

      李庆云的拳头越握越紧,他忽然咆哮道:“元吉!董元吉!”

      董元吉立刻碎步进来,吓了一跳,紧张道:“奴婢在,主子您怎...”

      李庆云双手像鹰爪抓住董元吉肩膀,脸色白得瘆人:“查!一定要查!傅荣楷冤不冤,一定要让方年锡查到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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