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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朝争 ...


  •   连着下了好些天的雨终于消停了,这起了风,秋风都燥,一夜的风就恁干了这些天的湿气。就是凉了不少,这过了中秋的风都刮得脸颊疼。

      安如盛六旬老人了,畏冷些,今儿才醒来被秋风吹了个哆嗦,就有小厮急脚来报说宫里派人来请老爷入朝觐见。

      安如盛也算是料到了,李世子带李琲灵骸回来都几天了,天池六边重镇乃李梁边防东北之重,接下来要放谁上去也该有个定数了。

      乘着暖轿一路到了西乾门,随从正要搀扶着老人家下轿,里头匆匆赶来一太监接过了手脚活。

      才站稳在青砖地上,一阵乎乎的风拂起了安如盛花白的山羊胡子。

      这太监是老熟人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陈禄水,上前就扶稳了,笑眯眯说:"今儿天凉得糟,阁老怎的就穿单件朝服?入了宫门才冷着的阁老,那得算咱家的伺候不周了!"

      安如盛笑笑:"明英殿里陛下如晨阳之光,暖人肺腑。"

      陈禄水也笑:"阁老这话咋家定给主子转达!好叫主子高兴!"

      二人一并往里走,安如盛问:"今日可都有谁入宫了?"

      陈禄水:"今儿不是上朝就是寻常议事,都是主子的意思,今日来的人不少,言阁老,兵部萧尚书小萧大人,都察院钟都察使,大理寺新来的方寺卿,还有...唔...刑部的诸侍郎,哦还有景太傅也请来了..."

      安如盛蓦地顿了脚步:"景太傅也请来了?"

      陈禄水不及脚比他前了两步,这赶紧又退了回来:"是啊,阁老这边儿请,大伙儿都到了呢。"

      安如盛方才晨阳光暖这些话自是场面话,但文帝李庆云惧寒,一入秋明英殿内就常烧着炉火,这会儿殿里头温得闷。

      李庆云一见他步履蹒跚地进来,赶紧便让人给他们几位老臣子赐座。

      李庆云先问:"方寺卿,你才从九州同调任上来,一回京便给了你个重案,你查得如何了?"

      方照吾立刻道:"承蒙圣恩,此案涉及深远且关系玳王之死,臣万不敢敷衍怠慢了事,处处小心斟酌,如今小徒皓雪正与北镇抚司着手交接之宜。但有定论,当立即与陛下汇报!"

      李庆云点点头:"年锡你可景太傅给朕举荐多次的人,这案子你得好好查,可别辜负了你师傅好意!"

      方照吾作揖:"定不负圣意!"

      李庆云理了衣摆,又道:"天池六镇是李梁边防东北重心,镇着图南渡防着柔化,如今元政殉国,佟林傅氏一案也没有查清楚,整个天池边防就剩一个欧阳凝修坐镇,朕不放心,今日把你们召来,你们就都说说看,该放谁上去?"

      座下顿默,安如盛和言毓一直垂眸盯着亮得反光的地砖,景太傅余光扫在他们身上,萧茕山直接望向安如盛。

      董元吉在李庆云身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给李庆云送了杯热茶。

      李梁东北天池六镇的边防自立朝以来就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自前朝李阕退柔化狼骑于天池山下,广凉王的玄虎军旗如一抹乌云一座雄山镇压着天池六边重镇,后来文烈年间靖王李无瘟四进四出图南渡攻下蓝湖高地后,前有广凉王李氏拥兵坐镇浙官,傅氏镇守佟林守天池六镇边防之安,后有玳王李琲率五万天相营骑兵镇压图南渡酒阆河一线。

      可现在都没有了。广凉王被折了翼絭养在金丝笼里,玳王李琲葬了金戈铁马,佟林傅氏也寒了一族尸骨。

      图南渡占着蓝湖高地,地势之高可以俯瞰半个柔化,是天然的瞭望台,图南渡的北部是一片牧场,南部压着无量地下资源,以西绕边酒阆河入蓟中梳茶关,以东连绵着天池山脉,如此天赐的圣土本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李无瘟四进四出也要攻下的图南渡,如今竟成了一块无人看守的肥肉,天池六镇这本是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也像一夜之间锈了砖砾,任由北方的柔化饿狼虎视眈眈。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李庆云道:"萧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说看。"

      萧茕山脸色轻沉:"臣以为,该让兵部右侍郎韩百川出任佟浙总兵,以镇天池六镇五十万边军..."

      景新华打断:"韩百川从未领兵甚少离京,前次离京便是押运送往浙官的应急军饷,如今这批军饷竟是丢了才导致的玳王殉国,韩百川任的兵部侍郎都是萧家举荐的功劳,一个只会纸上谈兵之儒生,如何能统领五十万边军抗柔化蛮子?再说,傅氏贪饷一案尚未尘埃落定,这银子现在还不知道丢哪儿了!萧尚书便这般急忙使走韩百川,难不成这人身上还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隐讳?”

      萧茕山顿时脸色刷黑,他转身面对着寂寂老矣的景新华,厉声反问:"无凭无据之罪在下无可奉告在下也劝太傅不可诬蔑!倒是景太傅,退居朝后多年竟还对朝中人和事这般了如指掌,哼,那景太傅认为,该让谁出任这佟浙总兵合适?"

      景新华朝李庆云拱手,义正严辞:"老臣多年不问朝事,但仍心系陛下的江山社稷。天池六镇与西云蓟中不同,古往便由李氏血脉亲自镇守,如今广凉王虽年迈多病归京疗养,但还有一位久经沙场的李世子!世子虽年轻亦未曾建功立业,但玳王北上多年,李世子深受其言传身教,前几日殿上一见,年少魁梧,意气风发,老臣只觉世子终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1】。佟浙总兵之位,李世子乃不二人选!"

      李庆云闻言抬了抬臂,换了个姿势,不说是或否,但董元吉是留意到了,李庆云眸下露了不安。

      这点不安座下尽见,安如盛给了萧茕山之子萧歧一个眼色,萧歧三十出头,容貌俊朗,偏生了双长短腿。

      萧歧道:"景太傅退居幕后多年怕是不知,这位李世子生性顽劣,自小便不受家中管教,广凉王多病无奈,只好将其放养在北疆一线,此子终日散漫浪荡在西云桂家蓟中阎家之中,屡屡犯事不知悔改,传回京中之闻劣迹斑斑,更无军功,当年玳王北上之日此子还出言不逊顶撞皇子,如此桀骜不驯又与其余二部关系密切之辈,敢问如何能安守本份?再有..."

      萧歧说到此处顿了顿,余光瞥向安如盛,得安如盛不为意地点点头,他才继续掷地有声:"再有朝廷花了这么多年才将拥兵自重的广凉李氏拉下来,景太傅难道有意再另立炉灶?"

      "你!"景新华被他呛得老脸通红,指着他颤声道,"哼!是啊,放着自己的人自是更安心,只怕是萧家这些年在江上三州北防丢的边军粮饷还不够多!"

      萧茕山震怒:"景太傅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两位老人马上要争得面红耳赤时,一直站在角落的微胖男人诸则西忽然道:"陛下,容臣自荐,臣愿领佟浙总兵一职!"

      殿内寂静,诸则西走上前去,施礼道:"臣仰赖玳王举荐入仕为官,调任刑部侍郎之前曾任兵部郎中多年,曾兼派调任龙江巡按协理九州同军务,后亦曾兼任铎州巡抚与十里阎家铺商榷江上三州剿匪事宜。臣不自量力,但仍望能为国效犬马之劳,拜谢玳王赏识之恩。"

      李庆云平日疏于朝政,懒散惯了,诸则西此人他实在不多记得,今日这人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是因为自己儿子李殊提携,他也无所谓。

      但诸则西的这番话可是正中了李庆云下怀,既不用集团的人,也不用将李啸岚调走,两全其美啊!当即他与董元吉对视一眼,嘴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董元吉连忙道:"李世子戍守边陲与家人分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世子终归算是皇室义亲,成祖以忠孝立国本,广凉王年迈多病,郡主因功残疾,如今李世子归京,奴婢斗胆认为,也该让他尽尽孝心了。"

      李庆云拍手叫好:"对对,你们说的都对,朕乃天下君父,自当体恤臣下,李世子千里归灵更是先帝义亲那便是朕的义子,是朕的李十三!朕也不愿看他们再骨肉分离。寒洲留下,先把这年过了再说。那个诸..."

      董元吉提醒:"刑部侍郎,诸则西,诸励文。"

      李庆云:"对!励文,佟浙总兵一职,便由你领去罢!"

      "陛下怜恤,臣等涕零!"

      诸则西谢恩后,不等李庆云松一口气,他忽然又禀:“只还有一事,还需陛下定夺下旨。”

      李庆云那边还没松下肩头,蓦地又紧张起来:“你...你说,你说。”

      诸则西:“丢了的两百万军饷如今仍下落不明,但是天池六镇可都是等着这点补给来安抚战后余生。今年江上地方天灾严峻,多地上报半年不雨而农作失收,佟浙督府在今年秋前也早有上报军屯收成也不过平年一半。天池六镇仅在佟林,浙官和洙门三镇设有后备边仓,佟林龛儿峪失守被柔化狼骑抢夺一空,图南渡一役早已耗尽浙官后备军粮,六镇今年过冬的粮草都盯着洙门,试问一镇的后备粮草如何可以养足六镇三军?”

      “...如今柔化狼骑虽败退,亦有桂家军带兵出粮资镇,但西云给出的也都是杯水车薪,天池六镇共五十万边军仍在苦等过冬粮饷!臣知国库尚空虚,但臣恳亲陛下,让大理寺一并要查寻这批丢失军饷的下落,同时下达协筹令,立即从江中江下江中富饶之地如淮南,龙江等州府巡盐征收应急军粮,若有主动上缴的民户商户免收来年一半税赋...”

      李庆云一时之间那不定主意,这时萧茕山忽然怒道:“荒唐!一半税赋!?诸侍郎既然知道国库空虚,也该知道国库过半的收入来源都是淮南龙江这些地方的田赋税收,你这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倘若明年北边再失收,你是不是还要免了下年的税赋?”

      诸则西不卑不亢:“萧尚书此言定当有理,但此时北防之害乃燃眉之急,先事虑事,先患虑患,急缓之序不可不察【2】。倘若军饷不足而至三军疲惫,柔化再袭图南渡,那我大梁东北边防便只会被溃败如散沙,狼骑长驱直入那被践踏的将是我大梁的国土!国库空虚仍有其余方法可补,但边防一旦被破那便会殃及一朝之祸!”

      台上的李庆云已经脸色发白,他根本不敢想像那些柔化蛮子冲入皇宫的情景,他咽了口水,吞吞吐吐道:“那...那...”

      下边萧茕山还欲再争,旁边的安如盛给了他儿子一个眼色,萧歧立刻上前拽住他父亲,眼神示意是安如盛的意思。

      萧茕山讪然闭嘴,却憋了一脸通红,今儿竟还让这不知道哪儿上来的刑部侍郎给压了自己一道,心中忿然。

      安如盛这时缓缓起身,作揖道:“诸侍郎年轻有为,思虑周全,老臣以为此议合适,但免半的税赋未免过多,免三成,足矣。再者可让户部侍郎蓝子彤总领四区巡盐御史一职同时征收,以补国库蜩螗。至于丢失的军饷...既然早已判定是傅氏倒卖柔化,那便是再也寻不回来...但倘若大理寺查明此案傅氏实冤,那到时候再追查这批军饷下落,才不至做无用功。”

      李庆云眨眨眼,望向董元吉,董元吉颔首垂了眼帘,示意稍安勿躁。

      一直在场却默不作声的都察院都察使和次辅言毓异口同声:“臣等复议。”

      李庆云心头大石终于落下,他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董元吉手背,笑了:“好...好!那便按这样去办吧!”

      ·
      李府偏院里,李啸岚只着了素色单衣和唐礼钰练着刀,他惯使的双刀,左七杀,右贪狼。

      他那衣服单薄浅色,出了一身汗,衣服粘在身上,衬显着一身结实肌肉线条。

      有人匆匆走了进来,李啸岚瞬时收了双刀,一旁看着话本的译青鸢赶紧上来递上擦汗巾,唐礼钰也出了周身的汗,抬手用袖抹去额头汗珠,抄起茶盏灌了一口。

      那人在李啸岚耳边说了几句便走了,唐礼钰盯着那人离开背影,见李啸岚脸色自若擦着汗,不多问。

      李啸岚擦了汗将擦汗巾丢在茶几面,低声道:"等会儿立刻给老师写个信儿,朝廷要送诸励文上去,萧邕山可以暂时留在浙官先不回来了。"

      唐礼钰惊喜,点点头,随他一并坐下:"这整挺好,粮草有着落,天池这个冬也该能过了。而且这诸励文是玳王殿下亲自举荐的,倒是个难得的做实事的官儿,这一来先断了集团想垄断天池布防的路数。不过据我所知这诸励文这些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办事儿,这么多年了还是名不经传,他也不参与党争,怎的就能忽然放了他上去?"

      李啸岚觑了他一眼,沉声:"他是言毓的关门学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朝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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