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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老神仙 命运真是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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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在姚宅,程绪宁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这些年来她像个野孩子那般在辰墟国四处跑,逐渐养成了她哪儿都能住,在哪儿都能睡得着的好习惯。
听雪住她隔间,三人用过晚饭之后便识趣地回了房。
程绪宁心想,青眉姑姑身边的人总是那样闻弦歌而知雅意,听雪心里明白,白日里因着她在场,有很多问题程绪宁还没来得及开口问。
此时天色还早,她听见了似是有个什么声音正在敲窗,程绪宁心头一动,侧过身来打开窗户朝外头看,这才发觉是阿隼带着景宸的信来了。
“隼哥,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你了。”她有些怜爱地想要摸摸阿隼的脑袋,可它却很有性格的将脑袋别到一旁。
“可惜我今日是住在别人府上,你若是想要吃些鸡腿,恐怕还得等上一会儿。”
程绪宁拆下阿隼脚上绑着的信,算算时间,景宸应该早已到达天岳,若是他已与他胞兄见上了面,不知天岳对此次冬尘之事究竟会作何反应。
她心里想着,若是天岳皇帝打算按兵不动眼看朗月覆灭,那她程绪宁也绝对不会当一个缩头乌龟!
若是活,她未必要在朗月过活,可若是朗月即将灭国,她也定会陪着她的国人一起死在朗月!
景宸的信似是在匆忙之中写的,笔记十分潦草,也难得简短,信上只说此行顺利,自己将即刻启程赶来朗月,让她在他未赶到之前千万不要独自涉险。
程绪宁这才想起来自己给他的上一封信十分简单,只说即将回到朗月去。写的时候她还不知老师给自己安排了暗卫,更不清楚就连青眉姑姑身边的听雪都会陪着她一起。
景宸难不成还以为她是独自回来的?
见他这样着急,程绪宁心头感到些许暖意。于公于私,她心里其实都十分希望他能来朗月与她一起。
于公,她对朗月皇帝如今的态度属实没有把握,毕竟此人身边围绕着一些神神鬼鬼的江湖术士,如今他又勾结了善于玩弄人心的辰墟鬼祀。朗月皇帝此时是否还能做到一切以朗月为重,并不好说。
于私,她与景宸确实好久未见面了,她虽是每日每刻都在想着这些家国大事,可在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悄悄思念着远方的他。
若是朗月皇帝听了战报,却并不打算以正常方式处理应对,反倒想要依靠那些邪术解决,那程绪宁就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可若是景宸在场,想来他如今已与胞兄接上了头,也恢复了天岳七皇子的身份。就算朗月皇帝狼子野心,可面对朗月一直以来依附的大国皇子,他总是要给点面子的。
程绪宁心想,傻子才喜欢单打独斗,我就是喜欢这种身后有人撑腰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速速给景宸回了信,只说自己遇到了外祖故交,如今还在探查消息,她会在朗月等着他,不会乱来的。
她将信细细卷好绑在阿隼腿上,毕恭毕敬地对阿隼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找哪儿有小厨房,给你拿点吃的来。”
阿隼高傲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就在程绪宁房中的窗沿上暂作休憩。
才刚走出房间,恰巧碰见童子阿福正好路过此地,她赶紧问阿福要了些生禽肉,小童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只是点点头表示让她等在房中即可。
阿福真是圆润可爱又冰雪机灵,程绪宁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跟着姚老在此地修仙呢?
不一会儿,阿福带了一大碗生肉送到程绪宁房中,程绪宁还未进屋,正在屋外一边等着阿福一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也许是因为朗月都城建在山上的缘故,那月亮看上去竟比辰墟所见的更大、更亮一些,程绪宁向阿福道了谢,然后恭敬地问道:“阿福,请问姚老先生此刻在何处?”
***
姚宅。三元池。
姚广垠正在苑中等候着,他知道那小丫头今日定是会来找他私下问些什么。
他先前独自一人饮酒,借着这满月的光华默默卜了一卦,卦相与卦辞让他心头中一动,可细细想来,又确实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卜卦之事全靠天人交感,说白了靠的是老天给打感应。如姚广垠这等飘逸洒脱之辈而言,因着他从不参杂任何私欲,是以他卜的卦总是十分神准。
可他心中却明白卦相与卦辞看似准确,可这准确往往更多的是体现在事后。当事情还未显现其真正面目的时刻,卦相与卦辞所真正代表的意向往往是模糊不清的。
几年前在程司渺病重时,他作为多年老友就曾卜了一卦。
程家从一个边远山区寨子中的普通农户,一跃成为富饶小国声名鼎盛的冶炼世家。圆满便是不可长久,有违了天地之道的调和之道。
你既是过盛了,自然就要开始泄了。
当时姚广垠卜出了否卦,意味着程家气数已尽。
他不是不明白这些,他只是心中不免叹息。
后来程家果真覆灭,就连唯一仅剩的小外孙女都说是不见了。虽说那牛鬼神蛇般的穷亲戚说女娃儿没准时掉落悬崖,可姚广垠在哀痛之余又卜了一卦,这次,他却卜出了泰卦。
否极泰来,在死绝之地却又萌发了生的气息。
程家人素来是恪守本心的良善之辈。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想必程司渺他们一家积累的福德,自己虽是无福消受,可都一并回报在这个冰雪聪明又一身正气的小外孙女身上。
姚广垠只觉程司渺的英魂也在那虚空之地轻舒了一口气。
他不禁为老友感到高兴。
***
程绪宁喂了阿隼之后,便根据阿福所说的方位走着。阿福说今夜满月,满月之时姚广垠一般都会在三元池饮酒赏月。
程绪宁心道老神仙可真是会享受,若是有机会她定要喊姚老神仙和老师杨一闲见上一面。
三元池不像今天下午那七拐八弯的里间来得难找,是以阿福并未陪同。
程绪宁才刚露面,姚广垠就朝她热情地挥挥手,绪宁火眼精晶地瞧见了姚老面前的酒壶,心想老神仙果真会享受,先前一个人时到底喝了多少。
见她从容落座,姚广垠看上去兴致很高:“小娃儿,你来啦,你能不能喝酒呀?”
程绪宁豪迈地说:“虽不常喝,但也能喝一些,老神仙要不这就给我满上?”
她此番洒脱肆意的言行,倒是叫姚广垠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可不就是活脱脱的程司渺在世?
姚广垠虽是师承神仙,可他毕竟自己却并未修得仙骨,他还是个流恋尘世的凡人。知音难觅,自程司渺去了以后,这些年他可真是孤独难耐无人可说啊。
白玉酒盅被满上,程绪宁大大方方与姚老碰杯,她小啜一口,此酒柔滑绵香,还散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即刻赞叹:“好酒!老神仙喝的酒都和普通人喝的不一样呢。”
姚广垠乐得将酒盅一口饮尽,随后笑吟吟地说:“小娃儿,你有什么想问的便尽管问吧,你是司渺的外孙女,我看着你就像是在看自家娃儿一样。”
程绪宁垂下头,沉吟片刻问道:“老神仙,我想问你,五年前我举家覆灭之事,你是怎么看的?我外祖父、我父母接而连三在一个多月内相继离世,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密的原因?难不成……就只是因为他们命该如此吗?”
姚广垠脸上的轻松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其实我当年确实对此有过怀疑,可这些年来,我却并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当年程家惨剧是人为的证据。殓尸人我全都盘查过,原因都对得上,你外祖父死于心疾,你母亲死于肺疾,你父亲是因为悲伤过度,一时气血攻心没能续得上那口气。”
时隔多年,当再次听闻程家悲剧,程绪宁一时怔愣,甚至感到有些陌生。就好像那些尘封着的悲伤故事,全都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她并无半点关系。
可渐渐的,不可自抑的心痛慢慢浮涌了上来。
程绪宁心中窒堵,而姚广垠如今的答案并不能够叫她满意。
生命不该是很顽强的东西吗,为什么在她的故事中,生命却这样脆弱?
程绪宁陷入深深的沉默。
自十一岁起,她便知道从高处突然坠落悬崖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
今日花团锦簇,明日便尽数化作灰烬。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她并未与这些痛苦的记忆和解,她心中始终都不愿意承认程家命该如此。
她有太多疑惑,更重要的是,她实在是不甘心!
她不愿意相信外祖父与父母此生如此结局,只是因为他们本就命该如此。
程绪宁缓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她清澈的眼睛盛满了湖水:“老神仙,原来这便是人间吗?”
姚广垠无言地看着女孩,只见程绪宁微微笑了笑:“其实我这些年在外头,也见过不少人遇到些不好的事情。我随老师在辰墟国修业,你也知道渊海海漩涡的厉害,那些渔民为了养家糊口,不得已还是得出海捕鱼,有时候早上还好好的,然后海面稍事翻涌……他们就再也没能回来。”
程绪宁将酒盅举起,轻轻抿了一小口:“其实朗月人的日子也谈不上好过,你看这月矿都在地底下,虽说都城建在高山上,可那些矿工却要离群索居,有的甚至还要与家人分离。我这回走的官道,一路上遇到好些矿工孩儿,他们在路上拦住行人,赤着脚向我兜售一些开矿开出来的小石头。”
她淡淡地笑了笑:“那些小石头一点都不值钱,都是矿工从矿石里挑出来不要的,可因着颜色鲜艳,是以被那些孩儿们捡了去当成了宝贝。我买了一些随手放在身上,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便觉得这袋子好似越来越重……”
程绪宁有些凄然地朝姚广垠笑了笑:“老神仙,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资格去向命运申冤。我小时候锦衣玉食家人宠爱,长大虽说遭遇变故,可只受了一会儿苦就得遇贵人相助。如此想来,你为我作的巫卜,说我幸运可还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上天不公,上天待我确实是不薄,我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