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悬崖遇见竹马老师把我捡回家》腾芝

63、蝼蚁 我不仅要照

　　面对少女的提问，姚广垠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间是什么样的，或是人间应该是什么样，这早已脱离了他能回答的范畴。

　　纵使他昔山修道，最后也不过只是拿着师父一纸成命，让他下山经历人间。

　　他重回云林大陆已是一甲子六十年以后，过去的姚广垠早已消散，连他从小生活的那个房子都破败不堪无人居住，这个世界没有留下一点他从前的痕迹。

　　可就算他亲自用双腿丈量了这片土地，就算时间如白驹过隙，就算他感觉自己已经活了好长好长时间。

　　可他也只是懵懵懂懂而已。

　　什么是人间？真实或是虚假的世界又该如何来分辨？

　　他无从得知，他唯一知道的是天命让他等待的那个人，至今还未出现。

　　姚广垠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默默地说：“娃儿，你这问题我怕是难以回答。”

　　见程绪宁有些失望，姚广垠又说：“什么是人间？苦难是人间吗，也许是，可人间却并不是只有苦难，人间也有幸福。灾厄是人间吗？也许是，可人间也不仅仅只有灾厄，人间也曾有过神迹。”

　　听见这样的回答，程绪宁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在女孩柔软的目光之中，姚广垠沉声说道：“五年前我听闻你跌落悬崖的消息，心中十分焦急，于是我便为你卜了一卦。”

　　姚广垠轻轻饮了一口酒：“当时所有人都在感叹程家满门竟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覆灭，就连那小外孙女都没能逃得了这样的命运，可是我看着那卦相我便知道，你虽是失踪，可你一定没事。我甚至还想，也许你能因此契机离开朗月，没准从此可以寻得另一番天地。

　　如今你的到来也已证明，当时我的猜测不无道理。”

　　程绪宁心头震动，只听长者又说：“天地之道在于阴阳调和，是以阳极则衰而阴起，阴极则落而阳升。当事情已经足够坏，当人生的境遇已是跌落谷底，再低都没有更低处可落了，等到那时，便是阳气升腾、气运回升的时刻。”

　　说到这里，姚广垠面目沉静地看着程绪宁：“你只觉人生无奈、命运残酷，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天地真的不仁，又为何会留你一条小命？若我猜的没错，你确实掉落了悬崖，你可想过，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在掉落悬崖以后，还能保住这条小命？”

　　程绪宁若有所思，姚广垠又说：“也许这一切正是因为上天对你有所安排，是以才让你哪怕面临这样的境遇，仍能得遇贵人相助。若不是因着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契机，你又如何能得知冬尘的阴谋，你又如何会像现在这样带着目标回到朗月，你我又如何能有机会能在此时此刻坐在月下说这些？”

　　在程绪宁的沉默中，童颜鹤发的长者问道：“小娃儿，你可想过，若是得知冬尘之事的人并不是你，若是别的人，他们难道会如你这般将朗月的人民安危放在第一位吗？

　　你也说了辰墟鬼祀牵扯其中，而天岳皇帝的态度似是有些明晦不清，若不是你知晓这些，而是换做那些觊觎月矿已久的狼子野心之辈，事情的发展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这些话如同一枚铜锤重重地敲打在了程绪宁的心鼓之上，这一锤发出的重音，吹散了程绪宁因童年阴影而弥散在心间的靡靡。

　　姚广垠柔和地看着面前这位心志坚定的女娃儿，在女孩的脸上他又一次寻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老友的身影：“小娃儿，人世间既有苦厄，也有不屈的精神。既有心怀鬼胎的不良之辈，也有如你这般清正良善的少年。人世间什么都有，就看你打算以怎样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

　　姚老又轻饮了一口酒盅：“你觉得世间只有灾厄，那世界便会呈现出无边无际的灾厄给你看，你既想要这个，那就给你这个；可你若觉得世间不仅有灾厄，更有能化解灾厄、解除灾厄的人间正道，那么，我相信这个世界也定会如你所愿！”

　　这些话，在程绪宁心中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她只觉得周身似被光芒充满，让她一时间感觉到了这个小小的自己，被无穷个自己环绕着。无数个小小的程绪宁，与那围绕在世界外圈的所有不可知、不可见的真理大道融为一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程绪宁有些迟疑地发问。

　　姚广垠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并不这样想，我可不认为上天会安排得这样细。”

　　他和善发问：“小娃儿，你那时摔下悬崖，是不是明明就可以回来的？你很小时我便知道你天生就会调用山土砂石的法术，若你真想回来，恐怕并不会有什么阻碍，是吧？可你为什么却没有回来？”

　　程绪宁轻声回答：“因为我不想回来。”

　　见姚老慈爱的目光鼓励着自己，程绪宁继续说道：“我那时只有十一岁，若是选择回朗月，我便只能去叔母家，可我心里明白她只是为了钱财，她并不想收留我，所以我才选择跟着老师远走他乡。”

　　姚广垠笑了笑：“你瞧，所以我才说上天并没有安排得这样细呢，你那时虽说已经遇到了你的老师，可你当时也可以选择不随他离开朗月，是以，是你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我真的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听到姚老这样说，程绪宁一下子有些激动难耐：“我那时虽然心里难过，可我更加不甘心！凭什么我要去一个并不真心想要我的地方，凭什么我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当时觉得，我以前乐于被人安排，可是以后再也不会有真心关爱我的人来替我安排人生了，从今往后，我只能自己为自己做打算！所以我才狠下心，一走了之。”

　　姚广垠笑了：“你瞧，如今你也是将自己安排回了朗月呢，这些大事如今可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程绪宁茫然道：“我只是觉得这辈子最好的事情……和最坏的事情，似乎全都发生在朗月，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过她立刻就抬起头朝姚广垠笑了笑：“不过，幸好我回来了，这样我才能遇到姚老神仙你。你此番话高深莫测，可我感觉心中好像已是更明白了一些。”

　　姚广垠笑了笑，顿了顿又问：“你小时候住的宅子，来此地之前你可有回去过？”

　　见程绪宁摇了摇头，姚广垠又说：“你放心，那宅子并未被收走，是以里头仍是原来的样子。你那叔母并未寻着地契，如今我便将它物归原主。”

　　说罢，姚广垠拿出地契将它推至程绪宁面前。

　　女孩一时间有些呆滞，她没有立刻接过来，只是朝着石桌上的地契发呆。

　　姚广垠也并不催促她赶紧收起来，只是朝她和善地说：“是你的终究是你的，等你做好准备，便可回到家中看看，也许感受会有所不同也说不定，你还这样小，总不好一直背着过去前行。”

　　程绪宁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将地契接了过来。

　　这些话有些沉重，她想说些轻松的。

　　程绪宁笑着问姚老：“老神仙，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外祖父当年的事情？”

　　她这样问，姚广垠立刻来了劲：“那有何难！你外祖父程司渺年轻时那可真是意气风发、为人至真至纯，这么多年了，我真是再没遇见像他这样的人啊。”

　　程绪宁笑听姚广垠滔滔不绝地说起外祖父年轻时的事迹，几杯纯酿下肚以后，她仿若也能见到外祖父的身影。

　　迷蒙间，她看到外祖父还只是一个少年。

　　他笑起来十分阳光，他的心中有满腹理想。他只有一个目标，他想好好冶炼月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朗月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好。

　　在微醺的月光下，程绪宁在心中默默向着外祖父的幻影承诺道：“外祖，我一定会代替你守护这里的。”

　　***

　　程绪宁与姚广垠聊至半夜，这才慢慢踱回了房间。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姚广垠先前的话，老神仙曾说过，命运才不会安排得这样细致。

　　程绪宁心想，若是这句话是真，那便说明命运虽然说一不二，可还是为人们留下了一些可供选择的余地。

　　也许，程家家道中落确实是命运的安排，可程绪宁选择不回朗月而跟着杨一闲回辰墟，却是她自己的选择。

　　自己真的成为了命运的主人，而不再只是命运的奴隶！

　　程绪宁此前只觉命运残酷，自己是这只覆压大手暴虐之下勉强存活的蝼蚁。

　　当她向命运呼喊，就像一只蝼蚁朝着巨石呼救一样，虽是可敬，却没有任何意义。

　　可她如今不再这样想了。

　　她相信姚广垠所说的话，她相信自己是在命运长河之中，勇敢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将军。

　　她如今所踏上的道路，怎么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呢？

　　是她主动开口求杨一闲收留，是她选择绝不白白度过此生，是她选择哪怕为了景宸都不放弃自己对人生的掌控，现在，也是她选择保卫朗月，与朗月的人民共存亡！

　　在她心中燃着一把熊熊的火焰，她感到周身都因这胸中的焰苗散发着暖阳一般的热气。

　　程绪宁回忆起杨一闲此前所教的心之道。

　　老师曾对他们说：鲲鹏有鲲鹏之志，蝼蚁有蝼蚁之志。

　　程绪宁下定决心：我虽是命运巨石之下勉强生存的蝼蚁，可我决意举起手中的火炬！

　　我不仅要照亮自己，我也要用尽全力去照亮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