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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计谋 他们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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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宸将酒盅内的琼浆一饮而尽,嘴角挂着笑:“不愧是天岳太子,真是神机妙算。”
他挑起眉毛看着业秦,景宸的故事说完了,该轮到他了。
业秦表情平静,不过细细辨认,会发现这平静中带着一丝叫做愧疚的涟漪。若是不仔细,还以为他仍像之前那般云淡风轻。
景宸望着面前的哥哥,这些年来,他虽是嘴上不说,可心中早就将当年的事情演算过千百遍。
他想过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从各个角度盘算分析过自己若是自此消失,谁会是最大的获益者。
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这真正在背后运筹帷幄谋算自己的幕后黑手,竟然会是从小到大对自己最为照顾、最为疼爱的哥哥。
或者说他也曾是想过的,出于保护自我感受的目的,他最终选择绕开了这种猜测。
业秦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景宸笑着打断了他的沉默:“哥,你什么也不用跟我说,我懂。”
业秦抬起头来看着他,景宸站了起来,缓步走到楼阁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房内仍是坐着一动不动的哥哥笑道:“以前我就对这沐湖斋有所耳闻,可那十几年间我却从未真正有机会来到此地。果真是不负盛名、风光无限,站在这儿可将君临城一览无余。”
业秦起身走向景宸,景宸淡笑着看着他。
他想起儿时哥哥带自己学骑射,自己总是调皮,有着用不完的力气,所以他老喜欢急急茫茫往前跑,等跑不动了再转过身来看着哥哥一点点慢慢走向自己。
不等业秦说话,景宸开口道:“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怪你。我去过大理寺,知道你启用了张烬这般虽是出身寒门,实则内怀傲骨的人。这些年来,天岳沉疴早已已深入骨髓,若是不用手段祛除溃烂的疮疤,若是让老三、老五这样的人上位,天岳就离灭国不远了。”
景宸安静片刻才又继续说道:“其实我这次回来,最开始是因为我听闻天岳太子即将被赐封地,当时我还以为你东宫之位即将不保…… 所以我才赶紧跑回来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他平静地说:“可等我回来,我才发现这消息竟是假的,说真的,我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我四处逛了逛,有些事情也并不是看不明白,你从大理寺入手用法度来匡正社稷,这一招虽是见效不快,但却能从根源上肃清天岳顽疾。”
他欣慰地说道:“哥,你做得很好,以前的事情,你不必介怀,弟弟全都明白。”
望着这样光风霁月的胞弟,业秦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深切的痛。
他为了能够处理掉一直挡道的政敌,为了除去那些虎视眈眈太子之位的老三和老五,不惜果绝地牺牲了自己唯一的亲兄弟。
景宸对此事毫不知情,可就算被人绑了去,就算自己身处险地,他还是一直在为自己考虑。
就连他现在回天岳,也是因为担心自己。
业秦终于开口:“当年之事确实是我策划布局,以宫中太监私下牌局入手,几个公公假意透漏消息,说是得知一些江湖人士可办杀人越货之事。我知那些奴才听了这些定是会去跟老三老五进言,是以便下了这步狠棋,步步引诱他们寻着线索,最终入局。”
景宸面不改色地看着业秦,只听他继续说道:“老三狂悖不羁,又因自诩盖世英才,是以做事多有疏漏。老五与他不同,比他更为小心,他们二人并不齐心,当时联手,不过只是为的合力除去我。可老三有所不知,他的底气来自于他的母族外戚,以及他舅父这些年积累的言官势力,其实比起太子之位所赋予的权力,他手上这些……才是父皇更为忌惮的东西。”
业秦通过手下太监的小徒弟透漏消息给了三皇子身边人底下的狗腿子,那群人早就急不可耐,见此机会自是毫不费力就上了钩。
三皇子派人接触到的“匪徒”,本就是业秦底下那些人所一手操办的。那个在皇宫外让老邢头把“货物”处理掉的蒙面人,便是三皇子手底下帮他干脏活的太监。
三皇子手下的那帮人买通宫女下了迷药将景宸掳走,又和宫内的太监里应外合将景宸带至宫外,天还未亮便偷偷开了宫门把昏迷的景宸交给了老邢头,让他带去宫外杀了抛尸。
而老邢头最后遇见的那个让他把人送走的蒙面人,才是东宫大太监手下的人。
此人全身多痣,尤其以下巴处那颗最为明显。是以当问到此处时,景宸才将一切证实。
这最后的蒙面人之所以亲自去见老邢头,为的就是让他们留下景宸这条命,方便业秦在外埋下他这步暗棋。
他本来对胞弟还有更多安排,他甚至选好了他的去处,可那些蠢材,竟然把人给弄丢了。
“你让他们把我带走,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是吧?”景宸淡淡开口问道。
“不错。”
业秦再也不避讳当年,他沉声说道:“我早已准备好了他们与宫外贼人勾结的信件,老三因着狂妄自大,并不避讳告知了老五此事,这倒是给了他撇清自己的机会。是以后来清算的时候,老五没受到什么重罚。话是如此,后来我还是找到了个机会把他给处理了。”
景宸低头笑了:“若要在短时间内覆灭老三和钰妃,想必这些信件恐怕还不够分量吧。”
业秦极为赞赏地笑了笑:“老三当时被大理寺审问,父皇也在场。其实,虽说皇子之间兄弟相残之事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可父皇那时都仍只是做做样子给外头看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样简单的事情,老三那个草包却不懂。也不知他是发了哪门子的失心疯,直接当众叫嚣我不配为东宫之主,他才应该成为太子,他顶撞圣上,目无法度,父皇当即就让他下了狱。”
景宸仍是笑着说道:“就算是这样,恐怕仍是不够。”
业秦用看着知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老三一入狱,他那横行霸道惯了的母家舅舅便联通文武百官,上书要父皇从轻发落,万不可父子相残。他们还以为这样能救老三这个草包。若不是他这么做,说不定还能留下老三这条命,他们那时还以为自己此举实在英明,结果不久以后,老三便没了命,就连生母钰妃也被打入冷宫之中,朝堂上叫得最凶的那几个也都被治了罪,后来,再没人敢帮他多说一句。”
景宸轻蔑地说了声:“真真废物,一家子都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庆帝并不在乎党争,党争是制衡各派势力最趁手的武器;他也不在乎皇子争权,只要他们还忠君、忠于他们共同的父亲。
他甚至不怕子嗣流血,反正他有的是儿子可继承皇位。
他唯独忌惮有人试图分走他的权力,这才是他真正的大忌。
老三残害兄弟倒也罢了,可他竟然已有了能号召文武百官上书进言的势力。有了这般能量竟然还不藏着掖着,居然敢这样明晃晃地将自己的实力拿出来威胁皇帝。
这一系列操作简直就是在找死!
可惜他空有英俊外貌,却生了个榆木脑袋,恐怕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于舅舅的“好心”。
帝王之家哪有什么兄友弟恭、父子同心?他们的身份首先是君和臣,然后,才是血脉至亲。
庆帝的冷漠让景宸在很小的时候就看明白了这些,是以当他从多罗山洞中逃出去之后,他并不担心胞兄独自留在天岳会有性命之虞。
他是多番考量以后,才放心跟着杨一闲修业的。
他十分了解自己的父亲,庆帝根本懒得管皇子流血,只要下手的人别做得太难看他便不会追究,可是,他绝不会允许太子惨死。
其实,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爱重太子,而是因为在他眼中,太子是皇权的衍生品,今日谁敢动太子,明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敢动太子他老子?
太子之位是最好的金锁衣,虽说穿上之后将从此成为一个活靶子,承受四面八方的暗箭来袭。
可这是为了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所要付出的代价。
景宸问道:“老邢头的消息,是姓袁的公公透给你的?”
业秦表示不知有谁姓袁,景宸心想,促成这番计谋的人却仍在东宫没有姓名,想来最后的功劳,也并没有落到他头上。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这样,才能苟全性命。
景宸又问:“那些匪徒派来想要递话的人,你也一并解决了?”
业秦转着手上的翠绿的玉扳指,平静地说:“此事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景宸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既是所有事情全都放到了台面上,如今也都说清,业秦似是心头舒了口气,将心中的石头放了下来。
他当年确实有机会直接将景宸救回,可因当年他手头能调用的资源并不多,他选择了先把三皇子收拾干净,是以他并没有选择将景宸留在天岳,而是吩咐他们把人带出去。
他不想让人抓到把柄。
这一切布局本就是为的除去老三和老五,如果在最后关头出事,一切就都白费了。
老三虽蠢,却也是个硬气不服输的,他有这样的外戚母族势力为他撑腰,业秦只能与他斡旋。等最后终于将老三处理干净,当业秦想着再去找回胞弟时,却发现找不到一点音讯。就连那土匪寨子都已是人去楼空。
还好,还好,景宸没有真的出事。
他后来确实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现在就连弟弟都活着回到了他身边,景宸看起来并没有过多责怪他,这让他有些内疚,虽然不多。
他还是认为,自己当年所为并没有错。
业秦走到栏杆处与景宸肩并肩站在一起,二人从高处一同远眺君临城夜晚的动人风貌。
站在沐湖斋最高处的楼台,他们甚至还能看到天岳皇宫的远景。
这座巨大宏伟的宫殿,既代表着权力的巅峰,可又是那么像一个华美又残酷的牢笼。
业秦:“我本意是想将你安置在朗月,可没想到,等我把老三老五的事情处理完,却再也找不到你了。”
景宸望着远方:“还不是因为我命好,被恩人从山洞里救了出去,然后,我就去了辰墟。”
君临城万家灯火映照着城内的河,在夜晚中闪烁着光。
这一刻,景宸觉得他渐渐有些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到底是皇宫里的当权者在守护着天岳国?
还是这一家家平日里并不起眼的百姓,用他们几代人沉默的付出,最终赋予了宫中的权贵手中的权力。
“哥,你知道牛井村吗?”景宸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