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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对谈 只是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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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宸看着面前正为自己斟酒的兄长,他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母后故去,父皇又疏远冷漠,是胞兄如同父亲一般陪伴在景宸身边,他一度曾是景宸心中的天。
景宸是唯一一个出生在天岳和冬尘战时那十一年间的皇子,战役旷日持久,皇帝心绪不佳,是以庆帝一直觉得景宸命格带煞,是个天生不吉利的孩子。
景宸出生后没多久,前方战报传来外祖和舅舅战死的消息,先皇后产后虚弱,没能扛得住噩耗,没多久就薨了。
他这天煞孤星的名头便就此坐实。
没有母族护持的皇子,在诺大的深宫实在是生存不易。
胞兄业秦之所以可得东宫之位,仅仅只是因为他运气好,出生时既占了嫡又占了长。
可缺乏母族的支持,纵使他文韬武略,最多能触达的势力也不过只有文臣。
天岳皇帝一直以来最最忌惮的,恰巧就是那群能用、也只能用笔杆子打仗的文臣。
其实,业秦与景宸的母族世代为将,从老祖宗起便已挣下了无数军功,威名显赫。
可惜,战争时期最早死的就是那群武将。
十一年间,那些以武为立身根本的世家大族死的死伤的伤。若不是这样,恐怕景宸兄弟二人还能靠着外祖父家世代挣下的声誉,赢得手握兵权的武将支持。
有做太子的实力,却没有做太子的资源,空有谋算和脑力,最多也只能保住自己和弟弟的小命。
那些年,胞兄实是不易。
可,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实在让景宸心生厌倦,他们老在这里说从前从前,难道这就能抵消掉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吗?
这也并非是他此次回来天岳的目的。
“哥,我们兄弟二人自小相依为命,此番恩情我一直记挂心中。虽然你还没有问,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并没受什么苦。” 景宸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先开口道。
业秦面色沉静如水,听到弟弟这么说,他不动声色地晃动了一下酒盅,他看着杯中掀起的波澜轻声说道:“宸儿,你可是在怪我?”
不知为何,景宸此刻有些想笑,他举起酒盅,不由分说直接碰上业秦手中的白玉盅,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酒盅轻轻拍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兄长:“哥,你当太子当这了么久,如今你不是早已获得自己想要的了么?我跟你说我过得很好也有错?难不成你还想拿我出气?”
业秦好些年没听过有人敢这样跟他讲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一时有些失语。
景宸随后轻声问道:“你到底是对我生气,还是,你是在对自己生气?”
这话一出,像是撕破了业秦的面具,也扯断了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锁。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突然低着头开始闷头给自己倒酒,顺带着也给景宸满上。
景宸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他自己不喝,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业秦一杯又一杯地喝。
业秦也不管他,只是一个人闷头猛灌。
景宸笑道:“别在我面前装,我还不知道你什么酒量吗?你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喝,你继续喝!”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业秦立马被酒呛住了,弯下腰疯狂咳嗽起来。
景宸看着他咳到脸和脖子全都涨红,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调笑道:“你不过只比我大十岁而已,如今可是正当年,难不成才只是这个年纪,就连酒都喝不得了?”
他学会了程绪宁的法子,遇到事情主动开口,把所有问题都丢给别人,有什么话也全都直说,不想再玩那套虚头巴脑的游戏。
他就是想试!
他想试出胞兄如今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试出他是不是满心满眼的只有对于权力的贪欲。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哥哥心里还有多少分量!
业秦咳红了眼,听到景宸嘲笑他老,哑着嗓子骂道:“臭小子!敢这么说你哥,赶紧给我自罚三杯!” 说完又继续咳。
景宸吊儿郎当地坐着,二郎腿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他嘴巴一张肆无忌惮道:“我不喝,我三杯就倒,我喝什么喝?既然你生得天生海量,要喝也是你喝!”
业秦拿他没有办法,咳嗽总算止住,眼角有泪。
景宸皱着眉头看着他。
业秦也不理他,坐正了继续给自己倒酒。
景宸一手遮住他的酒盅,上好的佳酿流到了他的手上,再顺着他轻搭在桌上的手臂流到了桌面上。
景宸收起了虚假的笑容,他以一个成年男人的方式,直截了当地看着业秦的脸。
他离开天岳时只有十三岁,可如今他已成年。
他渴望一场成年人之间的谈话。
他需要让业秦当面给他一个对于过去的回答。
并且,他只接受真话。
景宸开口道:“别喝了,哥,我们开门见山,好好聊聊吧。”
***
业秦捏着酒盅,方才因咳嗽而有些眼光泛红,他安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同胞弟弟。
庆帝给了他们兄弟俩相似的骨架轮廓,二人均是生得筋骨强干身姿挺拔,已经故去的仁德皇后则给了他们清俊的面容,业秦看着景宸深邃的眉目,这双眼睛又一次让他想起了娘亲。
自收到严正奇的消息以后,他快马加鞭从围猎场上提前赶了回来,就是为了能够早点见到弟弟一面。
可临到沐湖斋前,他才陡然想起这些年来的算计,在这几年间,宸儿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今他又长成为了怎样的少年?
业秦在回廊处等待他的时候,心中正思考着到底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今日的兄弟重聚。
可他心里却根本拿捏不准,二人之间的谈话会是什么样子的。
景宸想要的,到底是一场君与臣之间的谈话,还是一场兄与弟之间的谈话?
这一刻,业秦瞧着景宸这幅磊落坦荡的样子,他从来懂礼,可在自己面前,他还是像原来那般并不怎么讲礼。
业秦心中了然,也许此刻,景宸真正想要见的并不是当朝太子,也许他只是想见一见他的哥哥。
白玉酒盅被轻轻放在一边,业秦抬头看向景宸:“你都知道了?”
景宸也不似先前那般坐没坐相的样子,他将身子坐直,认真地看着业秦回答道:“差不多。”
景宸见业秦面色如常,倒也并不奇怪。
胸有惊雷而面不改色者,是一个人可堪大任的先决条件。
业秦从来都是面上温润不言,心中诸多盘算,景宸对此早已习惯了。
他才不会被哥哥不动声色的表面所迷惑。
“我先说,你再说,可好?”景宸抛出了一个非常友好的方案。
业秦点点头:“好。”
***
出事那日,业秦并不在文华殿内,太子当时年岁已大,只是因为没有担任什么实职,是以才总跟着别的皇子一起听课。
三皇子、五皇子因着母族和外戚的缘故算得上是横行霸道,见太子这般“好学”,他们二人也为求一个博文谦逊的美名,说是趁空仍是跟着弟弟们一起听课。
不过话是如此,实际上二人并不常来。
三皇子母妃钰妃年轻时艳冠群芳,是以老三生得玉树临风,为人甚是豪爽好客。三皇子极喜四处结交,年纪不比太子业秦小多少,他早已开府并在户部挂了闲职,又广交天下好友,也招揽了不少门客文臣。
当时很多人都私下腹诽,三皇子才应做这太子才对。
景宸当时十三,还在宫内韬光养晦,对于学问甚是认真仔细。
他心想,既然旁的事情就是他想要插手也十分困难,倒不如先做好眼前的事情。
“我被关进了一个山洞,后来被人救了,便跟着老师去了辰墟。”
“辰墟?”
景宸点点头道:“不错,天下之大,除了天岳以外,最适合藏污纳垢的地方,可不就只剩下辰墟?”
业秦没有接话,他一向说的少,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想法。
景宸继续说道:“我从多罗山脉处逃了出来,之所以不回来,一来,我心知肚明就是回来,我也没有证据指认幕后黑手,父皇本就对我存有偏见,再说,哪怕出事的不是我是别人,父皇恐怕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景宸为自己斟了一盅酒,浅浅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他巴不得我们闹起来,只要皇子们自私自利各自为营,那么就永远不会有人强大到能威胁到父皇手中的权力。”
业秦仍是沉默不语,景宸又说:“二来,我心里明白我的身份。我仰仗着胞兄才能在深宫之中生存,从小到大我其实从未真的帮到过你什么,所以我想,不如趁此机会将计就计。”
景宸深邃的眼睛看着业秦:“我想,既然事已至此,还不如让你获得些什么,那我也不算是白白受罪。”
“我只是没有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