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悬崖遇见竹马老师把我捡回家》腾芝

53、感怀 景宸仿若能

　　景宸出了房门，将点燃的灯留在了老邢头那里。

　　反正灯油即将燃尽，他是朝外走的人，院内掌了灯，并不需要这盏破灯来照亮他的前路。

　　何运一直守在外头。

　　一个趁手的属下，首先需要的是聪明，可更重要的是不能过于聪明。

　　何运正巧是个聪明得恰到好处的人。

　　景宸让他留意天岳的动向，他便带回了太子即将被赐封地的消息。

　　景宸说留意一个眼角有疤、左腿有一点跛的邢姓男子，有机会把他活捉带回去，何运也全都照办。

　　他不仅头脑灵活，最难得的是办事妥帖，从未有过什么纰漏。

　　发现老邢头行踪以后，何运追了老邢头好几个月，得知这些时日这匪徒总在晋群附近逗留，他便心里有了成算。

　　何运赶到时正巧遇上寨子里翻天，见里头还在打，他还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等到老邢头被手下人砍得半死，张大用自己这条命换来让老邢头逃生的机会，何运这才出手将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邢头捡了回去。

　　现在，他见到景宸在房内逗留了约莫两个时辰，却是一言不发，面上不提倒也罢了，甚至在心里也没有过多揣测为什么这场谈话持续了这么久。

　　景宸看着何运身姿挺拔的沉静面孔，心里不禁想着，他若是留在天岳，一定也能成为得力的属下。

　　可当他慢慢走向何运时，他却突然想起自己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阿运，想起二人一同去海边赶海捕鱼的情形。

　　他还记得渊海附近的沙滩，沙子嵌进脚趾的感觉，退潮的沙滩上留了好些宝物，绪宁曾还在那儿捡到了一堆贝壳，有一只里头还藏着一粒珍珠。

　　海风从他的回忆中漫出，他感到心头一阵轻松。

　　他笑着问何运：“愣着干嘛？这么晚了还不睡。”

　　听他说话好似从前，何运不禁一愣，不过马上就露出了景宸熟悉的调皮笑容，何运笑起来时左边脸颊还有一个酒窝。他老实地回答：“还不是为了守着你？怕你一会儿还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景宸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回房睡吧，明日继续干你该干的事儿，我这就回去了。”

　　何运又问：“那里头关着的那人……”

　　景宸随口说道：“你带他回去给他发小收尸，等丧事办完，再把他扔进衙门里头就行。”

　　见何运还看着自己，景宸又补了一句：“我若有事要办，会喊阿隼给你送信的。”

　　景宸晃晃悠悠踱出了宅子，骑上一旁等着他的马匹。

　　他朝着城内的方向前进着，抬起头来，只见浓重的黑夜被那弯明月轻柔地点醒。

　　四周安静，他望着指引他的月亮，心中有个声音比从前更坚定了。

　　***

　　翌日，景宸早早就起了身，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在街上晃着。

　　他在以另一种方式和角度，重新观察这座他曾经居住了十三年之久的君临城。

　　他算着时间，那日严正奇说太子围猎将于五日内归，算起来，他还有三天能到处转转。

　　景宸没想给胞兄递信，既然严正奇这个老狐狸如今已是东宫的人，他自然会第一时间告知太子自己回来的事情。

　　他心里笃定，胞兄但凡知道自己没死，一定会亲自来找自己，自己犯不上再去找张烬或严正奇之流送信。

　　景宸心里有些不忿，可他此刻孤身一人，无处可说。

　　君临城有几处内陆河道划破城区，其中一条处于最热闹的地区，名为萤河。

　　萤河两边是盛世繁华之景，多处豪华酒楼、赌坊，周围张灯结彩，散着纸醉金迷的光。

　　景宸在萤河栏杆处眺望着两旁，心中想到的却是昨日那满脸血污，看起犹如牲畜的老邢头，还有他口中所说的那如同人间地狱一般的牛井村。

　　老邢头说，牛井村远在天岳边陲，是个穷得连肚子都吃不饱的鬼地方。

　　贵为一国皇子的景宸，自小韬略并没有少学，此前他还以为自己对天岳了解甚深，可他脑子里却根本找不到对牛井村的记忆。

　　边陲地区他知道，可他完全不知天岳竟有一个民不聊生的牛井村。

　　老邢头心黑手狠固然可恶，可就算他天生坏种，也并不是一上来就想要活成后来这般丧心病狂的样子。

　　若是有选择，除了疯子，谁又不想好好做人呢？

　　老邢头自己不争气是事实，他忍耐不了生活的苦痛也是事实，可是，牛井村贫穷到让他只能铤而走险，也是事实。

　　景宸看着过往行人，他们非富即贵，周身镶金戴玉，脸上满是迷蒙沉醉的神情。

　　他们知道自己正过着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吗？

　　他们可能并不知。

　　又或者心里其实知道，只是完全不在乎罢了。

　　这所谓的繁华只在君临城，至于君临城以外的人是生是死，是饿到吃人，还是铤而走险去当一个杀人越货的匪徒，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反正匪徒根本不会抢到都城这儿，要抢也都是在别的地方抢，怎么都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在那些权贵心中，人命如草芥，只有他们口袋中的金银和脑袋上的官帽才是真。

　　此时，樊春楼燃起了烟花，焰火在天空中展露着人间难得一见的盛景。周围行人皆是驻足停留，他们不忍离去，直到眼见空中的繁花成为熄灭在水中的火星，还仍停留在原地。

　　樊春楼的烟花可不是谁都能放得起的。

　　烟火炫目，燃烧的烟雾飘散着带有火药味道的暖意，可景宸此刻却双目冰冷。

　　不知今日又是哪位贵客，为博红颜一笑而一掷千金？

　　他点燃仅仅只是烟花吗？

　　他点燃的，是从民脂民膏中搜刮出来的金银。

　　有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他转过身，是钱匀给他配的随从。

　　那人给他递了一封信，景宸认出了字迹，是胞兄。

　　***

　　沐湖斋。回廊。

　　景宸屏退一旁跟着的暗卫，根据他如今掌握的消息，君临城看上去差不多已是东宫的地盘，他没什么可怕的，是以他打算只身前去赴约。

　　多年未见，胞兄一反常态地有些着急，本来不是五日后才归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景宸昨夜才见了严正奇，也许他在与景宸会面之前，便已差人去给太子送了信。

　　沐湖斋设在寸土寸金的清幽之地，但距离萤河并不远。

　　景宸步行前去，一口气上了六楼，七楼回廊处，很远就看见了一个清俊的身影。

　　是太子业秦。

　　听到来人的脚步，业秦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景宸，他看着离开自己多年的亲弟弟走向自己。

　　不知道胞兄究竟作何所想，景宸自己倒确实是感受到了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停顿。

　　“哥。”他神色复杂地开口道。

　　业秦快步迎上前去，他感叹道：“宸儿，你长高了。”

　　***

　　沐湖斋是只供顶层权贵使用的私斋，最高层七楼仅有一间雅间。

　　太子业秦不动声色地坐下，仔细观察着景宸的脸上的表情，似是有些近乡情怯地不敢开口。

　　景宸看着胞兄的样子，反倒突然笑了：“哥，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主，作什么这样看着我？想说什么你就直说。”

　　听到景宸语气十分轻松，业秦似是松了口气。

　　宸儿自小就长得像母后，如今看起来虽是俊朗很多，可那双眼睛与母后的简直一模一样。

　　业秦欣慰地说道：“宸儿倒是一点都没变，你那日可把严老给镇住了，在我跟前说话却还是像从前一样。”

　　景宸只是笑笑：“严老倒会说笑，他什么人，我还能镇住他？”

　　业秦一边为景宸斟酒，一边说道：“这几日我本是随父皇一起去围猎，说来也是奇怪，出发前我就觉得近日或许有事发生，我还在想究竟何事？结果没想到竟是你回来了！”

　　他将白玉酒盅推到景宸面前：“我好多年都没有像今日这样高兴了，我们兄弟二人多年不见，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过去偶尔兴头起来，景宸便会偷偷带着酒壶溜去东宫，当时景宸年纪还小，是以极为容易喝醉，喝上一杯便会上脸，不过醉了也没事，反正喝酒那夜，他一般就留宿在胞兄那儿。

　　业秦倒是千杯不倒，景宸从未见他醉过。

　　想到这里，景宸不禁有些感怀：“想来这些年，你在天岳应该过得很好。”

　　业秦正在为自己倒酒，虽是面上没有明显变化，但景宸仿若能够听到他心跳的停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