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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张大 怎么？你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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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初选关押景宸的山洞时，就特地检查过，这个废弃的山道里里外外都是条死路，只有外头石门这一道出口。
石门重得要命，只能从外部打开，老邢头早就将这石门配上了锁，景宸被关在里头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过去每回老邢头开门给他送吃的，景宸总是在石门处半死不活地昏睡。
想来那是因为山道黑暗，只有这石门旁能透出几道缝隙，白日里还能让人看到些光亮。
他从来都乖乖被关在此地，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可那次打开石门，老邢头发现景宸竟然没在门口候着。
他心中顿时感觉不妙，可他又对自己说，这里就是条死路，也许这小子今日不过是想要换个地方睡罢了。
抱着侥幸的心情，老邢头巡视了山道，谁知在山道最里头，他竟然看到一道凭空出现的泥土砂石造就的石柱。
这石柱打破了最上方的山壁，狠狠地凿出了一个通天的洞。
老邢头望着那个洞，只觉得自己胸口好像也被人开了个巨大的口子，呼哧呼哧的冷风直往心口吹。
他心想，完了，我把事儿给办砸了。
***
景宸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老邢头带着满身血污伤痕，讲述着景宸逃跑以后的事情。
老邢头发现不对之后，赶紧喊张大一道进来找，当他看着那通向上方还破开一个洞的石柱时，张大的牛眼瞪得比平日里还要大。
二人一时有些说不出话，老邢头心想：人弄丢了，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去天岳地界混饭吃了。
那些蒙面人对自己的来历行踪了如指掌，如今这样，自己万不能再送上门去。
老邢头回到了位处天岳边境的寨子，他对弟兄们说，从此之后，他们要换个地方过活。
老邢头想去通知找袁大人的那些弟兄，却发现那些人一夜之间好似消失了一般，既没有回到寨子，也没留下任何音讯行踪。
寨子里这二十几号人，除了张大是他自己从小的亲信，每时每刻都带在身旁，别的弟兄跟着老邢头不过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这几个月老邢头不在寨子里坐镇，反倒是去接了私活，除了允许张大这个牛眼蠢货跟在身边之外，他谁也不带。
想必那私活油水颇丰，是以老邢头才一个人独自揽了下来。
这倒也就算了，可老邢头如今似是犯了事，还让这么多弟兄不明不白地跟着他换地方重新打江山，这又算是哪门子事！
合着你有钱不带弟兄们一起赚，有祸却让兄弟们跟你一起抗？
老邢头早就不在第一线了，他如今既是这样不管不顾，有些人就逐渐升起了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
可老邢头能在一群亡命之徒当中混到今日的位置，自是有些狠辣的手段。
他直接手刃了最先跳出来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刺头，用的还是他八岁那年就用过的最趁手的杀人方法，当那刺头跳出来说了一些浑话之后，他背过身去转身就走，老邢头立马抄起一块放在旁边用来垒墙的石砖，直接冲着他的后脑勺重重拍了上去。
就是这样，他还嫌对方死得不够透，在那人应声倒地之后，老邢头又从背后给他补了一刀。
刺头的血流了满地，像是一坨腥臭肮脏的粘液，这粘液带走了他的生命，也封住了众人的口。
大家此刻才突然想起，老邢头还是从前那个老邢头，而自己来这儿也并不是为了开辟什么江山大业的。
他们这些乌合之众之所以聚在一起，最初不过就只是想要讨口饭吃。
暴动还未开始便就偃旗息鼓，众人一言不发面面相觑。
老邢头倒也上道，他把蒙面人那儿拿来的银子分给了众人。
他早就安排好了，先留了一些碎银给张大放在身上，剩下最后一锭留给了怡红楼的春娘。
他心想：自己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回天岳了，此生他将在也无法见到春娘。
不知她以后是否还会偶尔想起自己？
***
老邢头本来想着，天大地大，离开天岳也总能找到条活路。
不过是打家劫舍杀人罢了，在哪儿干不是干呢？
可他发现，原来想去别处重操旧业竟是这样困难。
晋群位处天岳附近，距离他们熟悉的地界不远，而且晋群虽小但富。
可叫他没能料到的是晋群匠人精通机关巧器，晋群皇后治国严明，官道守卫十分森严，一不小心就会碰到机关，把人里里外外戳穿好几个窟窿。
这让带着一群莽夫的老邢头根本无从下手。
朗月都城则全都建在多罗山脉之上，栈道处商队聚集，那些商队人多势众，且每个队都会带些打手跟着，自己手下只有这二十几人，根本无法与他们正面硬刚。
辰墟国倒还有些油水，可在辰墟那儿总会碰到一些能人异士和邪门的事儿。
先前他们遇见个头戴紫色兜帽的女人，看着她全身戴着好些金银，本来以为能发一笔横财没准还有些艳福，结果那女人竟然会邪术，直接召了一团邪火就将他们围了起来。
那一趟，老邢头不仅一分钱没捞着，还死了好几个弟兄。
算来算去，天下之大，竟是只有天岳才是最容易劫道的地方。
此前，老邢头靠着暴力镇压，一时压制住了手头那群虎狼之辈。
他们此前不过只是心里对他有些不满，倒也谈不上真有多大意见。
可这几番辗转，众人却齐齐发现了一个事实：原来在别的地方想要当匪徒是这样艰难，原来只有当初在天岳的时候他们的日子才好过。
而他们如今这样抱头鼠窜又劫不到钱，这可全都拜老邢头所赐！
不忿的声音越来越大，这群人因利而聚，必将因利而散。
老邢头闯荡江湖靠的是心狠手辣，但他只有蛮力却毫无武勇，这要真打起来，他没法做到以一敌十。
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像三四年前那样单靠暴力就镇压手底下这些人了。
这些弟兄，杀人越货本就只为一口饭吃，克如今他们跟着老邢头反倒快要混不下去了，这让他们简直气红了眼。
老邢头手下的人终于选在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起造了反。
如今他满身的伤全是拜那些杀红了眼想要取他狗命的手下所赐，他好不容易捡了半条命才从寨子里爬出来，又被等在此地何运当场逮住。
自从景宸从山洞中逃离之后，老邢头一直绕着天岳地界走，生怕当年那几个心狠手辣的蒙面人再一次找上门。
可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还是被绑回了天岳。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凄然，就好似自己再怎么努力挣脱，都无法躲开命运这只大手。
他生在天岳边陲的牛井村，像一根杂草那般死了都没人在意。
他一度活跃在天岳除了君临城之外的别的地界，这些年，什么人他没杀过？行脚商、富商、甚至还有一些小官的家眷。
他曾经还因腿疾犯了走不了路，便就杀了一个过路赶驴的车夫。那头驴是车夫唯一的财产，所以他不要命地拼死抵抗，老邢头腿疼得不行，毫不犹豫就当场拿刀将他脖子抹了。
他杀了一个无辜的过路人，就只是为了夺走他的驴车。
这些年来他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他说天地不仁，那么他就要比天地更加不仁。他风光过，在一群渣滓当中当仁不让过，结果到最后，他竟然还是被命运打回原形，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过他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不像他老爹老娘那般，悄无声息死在了牛井村这样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破地方。
死在哪儿都比死在那里强！
“张大与你形影不离，就是当初送水送食也都一并跟着你，如今他也叛变了？我还记得当时他嫌我费事，还鼓动你杀了我一了百了。” 景宸平淡地开口，话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邢头听到景宸提起往事，心里凉了半截，又想到张大，忍不住悲从中来：“他……他是最早发现了那群畜生想要反的人，可是等他提醒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被打得半死的时候是他拼命护着我，死死抱着那人的腰，他让我赶紧走，我亲眼看着他…… ”
老邢头亲眼看着那个自小就陪伴在身边的发小张大，为了护住自己，就是被乱棍打到吐血，被刀砍破了背，都始终没有松手。
他只是用他最后的力气朝着老邢头大喊：“快走！你快走！”
然后，他就这样被人生生砍了头。
老邢头浑浊的眼泪划过脸上的脏污和血痂，慢慢流了下来。
他以前总觉得张大是猪脑子，张大从小就胆子小，他从来都只知道躲在自己身后。
他想到张大鼠目寸光，每天就只知道瞪着牛眼站那儿发呆，张大生来就瘦瘦小小，不管是杀人还是越货都没有任何天赋。
他什么都不会，放牛怕是都放不明白，他这辈子唯一会的，就是跟着自己，一步都不放松。
也只有张大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朋友，甚至是他唯一仅剩下的家人。
张大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护在老邢头的身前，为他挡住了那些刀剑。
老邢头回想起张大瘦小的身躯，他向来是胆子这样小的一个人，那时候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勇气？
儿时伙伴的牺牲，让老邢头心中充满着不可名状的灰雾。
他像是有些想不明白，自己这一生究竟是在忙忙碌碌些什么？然后他又想着，不知他是会在今夜死，还是等到明天再死？
就好像他生下来，就早已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可不知道为何，他这一刻浑身是伤全身都疼，他失去了一切，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后悔。
他只知道若是自己一直留在牛井村，也并不会比现在好些。
景宸摩挲着绪宁给他的玉佩，他听了半夜的故事，此时精神还很好，一点都不困。
其实这故事中有关于他自己的那一部分脉络他早已听清，可不知为何，老邢头那絮絮叨叨的废话和生平，却也谈不上有多难听。
这诺大的天岳，曾经唯一可与狼子野心的冬尘刚上十数年之久的巨兽，如今竟是这片大陆上唯一适合杀人越货的匪徒生存的地方。
景宸不敢想象君临城之外的天岳，如今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就是他的国家吗？这就是所谓的强大吗？
景宸心中麻木地痛着，想到他过去帮着胞兄与三哥五哥争到那个地步，争到他们都狠心对景宸痛下杀手。可这么多皇子、大臣、外戚都在抢夺的，就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吗？
整个天岳究竟还有多少个老邢头和张大？！
如今，他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还没问。
景宸：“让你把我送走的那个蒙面人，你最后见的那个，你可有瞧见此人身上有什么特征或记号？”
老邢头非常仔细地回忆了半天才说：“我只记得那人似是下巴有颗痣。”
景宸安静了片刻又问：“还有吗？”
老邢头想了半天又有些迟疑道：“那人手背上好像还有颗痣，应该是在食指上，他给我银子的时候我碰巧看见的。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敢完全确定……”
景宸点点头，他已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也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他站立起身，转身打算离去。
老邢头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愣愣地开口：“你……不打算杀我吗？”
景宸像是觉得他问出的话有点好笑，他转过身来反问：“怎么？难不成你希望我杀了你？”
老邢头还在沉浸在对张大的悼念中，似是巴不得自己也同他一起去了。
景宸这样一问，他又有些清醒过来，像是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死。
老邢头半张开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希望景宸杀了他吗？肯定不希望。
可是这样活着，如今他已失去一切，他还能再干什么呢？
突然他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老邢头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景宸，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你杀了我，因为，我要去给张大收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