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Zzz清明

124、真【段子】——入梦（人匠篇） 山中有异人

　　古语云：能剒削柱梁谓之木匠；能穴凿穴埳谓之土匠；能雕琢文书谓之史匠。
　　匠者，创造也，修理也，塑造也。
　　这世上匠者众多，建造房屋、修理器物、描绘山水……只要是这世间能够寻到的东西，便有专门的匠者为之存在。
　　人，也不例外。
　　《境语·异人录》记载，蓬莱，海上仙山也。山中有异人，以山石草木、水土沙尘为料，捏造人偶，入地，皆可活。此人谓人匠，所造之物谓傀儡。
　　大秦帝国的统治者秦始皇曾找到此人，命其在修建地下皇陵之时，制造万千傀儡，建造一支专属于他的地下军队。
　　至于这段记载和这段传说的真实性，没有人知道。
　　北川被汪染生收养带回汪家之前是没有记忆的，任凭他那时候已经七岁，应该记得一些关于家人的事情，可他就是不记得。
　　脑子里一片空白。
　　北川将他七岁之前的记忆称之为白纸，连褶皱都没有的，一张白纸。
　　没有记忆这种事情其实很尴尬，在其他孩子吵着嚷着自己父母是谁的时候，北川只能沉默。因为汪染生没有妻子，也因为他不是汪染生真正的孩子。
　　当然，汪染生对这个捡来的没有记忆的孩子也很遭心，毕竟那时候汪染生也就只有二十几岁，正好是青春年华，应该谈小姑娘的时候，可十里八村的女孩子都知道他有一个七岁大的儿子。在那个年代，管你是不是养子，乡里乡亲之间的谈话内容却都不是那么友好的。于是，汪染生一直没找上个媳妇儿，也因为北川优秀的根骨不忍抛弃。
　　这事儿可是把当家大哥汪染君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毕竟汪氏宗家向来人丁稀少，他不过一个儿子，实在不算保险。原本想着，汪染生还能娶个妻子，好好的生个孩子，好好的过日子。
　　可想的永远赶不上变化的。
　　在汪染君遣人将北川送走几次，又被汪染生找回来之后，汪染生就彻底不高兴了，叫嚷了一句：这辈子大不了不找老婆了！
　　然后，就搬出了汪氏宗家的院子，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带着北川过起了父子俩的日子。汪亦初倒是很喜欢北川，自从北川被带回来之后，汪亦初便像是长在了汪染生那里，任凭汪染生怎么撵、汪染君怎么教育，这小子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屁颠屁颠的总爱跟在北川身边。
　　再后来，汪染君出了事，将汪亦初过继给了汪染生，顺便又把汪氏宗家这个烫手山芋一并扔了过去，汪染生这才带着北川搬了回去。汪亦初那时候年纪小，本就记不住许多事情，过了没多久，就将汪染君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依旧跟在北川的身后上山掏鸟窝，下水摸鱼虾。
　　不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北川那种超越常人的敏捷度和伤口的快速愈合度也开始变得愈加明显，汪染生感觉惊奇之余，更多的是时常猜测北川的身份。不过，这样的猜测并没有结果。
　　西臣告诉汪染生，北川恐怕不是人，还是早做了断的好。
　　汪染生摇摇头，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就算北川不是人，那他也已经样了那么久的年月，就算是怪物，也要有感情的吧。
　　西臣自己做主赶走北川的那一天，汪染生悄悄在二楼的房间里看着，北川就那么直直的跪在汪氏宗家的院子里，呼啸的秋风卷起他身后的落叶，吹得零零散散，到处都是。北川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颗米未进，也滴水未进。第三天的半夜，汪亦初带着一个馒头和小半碗水偷偷去看北川，蹲在北川的旁边，将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的塞进北川紧闭的嘴里，北川却一脸倔强的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汪亦初看着北川已经毫无血色的嘴唇，急得张口就哭，声音大的如同深山里的乌鸦，难听又刺耳。
　　北川悄悄拍了拍汪亦初的肩膀，轻声道：“阿初，我没事。”
　　汪亦初一听，就哭得更凶，北川只能一边跪着，一边攥着自己的衣袖给汪亦初擦泪。后来，汪亦初哭得累了，就瘫坐在北川的身边，将头垫在北川的肩膀上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汪亦初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发现院子里早就没有了北川的身影，一阵心慌，赶忙就往楼下跑，慌乱间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上。
　　汪亦初跑到旋转楼梯上的时候，北川正巧从楼下的厨房里探出头来，端了一小盘的包子，正要给坐在餐厅看报纸的汪染生送去。发现汪亦初光脚站在楼梯上的时候，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转身放下手里的东西，先跑到楼上给汪亦初拿了拖鞋，才又转身离开。
　　大概是……留下来了。
　　其实那一天夜里，汪亦初在北川身边睡过去不久之后，汪染生就来了。北川少有的红着眼眶轻声对汪染生说：“父亲，你不要赶我走。”
　　就是北川的那一声父亲，令汪染生彻底软下心来。
　　汪染生知道太多的奇闻异事，也见过太多的奇闻异事，若说北川是一个怪物，那么他们汪氏宗家的每一代继承人也都是怪物，哪来的那么多怪物呢？他们不过有异于常人，就要被盖上恐怖的、危险的标签，岂不是太不公平？
　　北川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进入梦境的北川原本猜想自己不过就是做做小时候的梦，至多这样美好的梦境会令自己不忍心离开。
　　可北川梦到的，却不是这件事。
　　北川梦到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在烟雾缭绕的海岛之上，密林丛生，花草繁茂，一间坐落在竹林之中的建筑和着湿润的空气出现在北川的面前，青灰色的建筑墙壁上爬满了紫藤花，淡紫色的话一串串点缀在墨绿色的叶中间，像极了一幅画。
　　青石板铺就的林间小路看上去悠长且寂静，上面长了些青苔，有些湿滑，但看着生机盎然，也是讨人喜欢的。
　　北川很奇怪，细细想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心里却有着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觉。
　　难道……这是自己七岁之前生活的地方？
　　这样想着，北川便更加想要走进去看一看，看一看自己的过去，或者……看一看自己的家人。
　　这个隐匿在竹林里的建筑不太像这个时期的民间建筑，整齐的木质地板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延伸，所有的房间被走廊连接，院子的中央是人工建造的假山流水，硕大的松树直立在院子的中央，比整个院子高出很多，丛生的枝桠在院子的上方伸展出去，遮天蔽日。
　　自古以来，很少有人会把松树种在自家的庭院之中，可有一个国家，很是信奉松树——日本。
　　日本人将松树视为神木，相传松树在日语中的发音与等待天神相同，所以，在日本，家家户户的庭院当中或多或少都会栽种一些松树，以求吉祥。
　　难道……我来自日本？
　　北川暗暗地想着，可在他的经历之中，他与日本人为敌的次数太多，多到他已经记不太清，如果他的血液里流淌的是日本人的血脉，那么以后，要在其他几个人中间如何自处呢？
　　“哗——”有房间的推拉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的就是日本的武士装，腰间别了把长刀，恭敬的冲着房间当中行了礼后，才轻轻地再次将推拉门合上。
　　那个男人转身的瞬间，北川愣住了。
　　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北川不确定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没有看错，刚刚离开的男人确实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是相似，而是完全相同。
　　这就有些恐怖了。
　　北川迅速跟上那个与自己长相相同的男人，因为是梦境的缘故，北川这个旁观者在这个世界是不会被发现的，所以大着胆子与那男人并肩而行，一路往后院里走。
　　可接下来的场景，令北川不由自主的目瞪口呆起来！
　　那后院里行走着的竟然全都是顶着同一张脸的人！
　　恐怖！太恐怖了！
　　当时北川的心里就只剩下这样的感受，再无其他。
　　这个后院不大，里面的男人长得都与北川相同，也有少数的女人，虽然眉眼间相似，但毕竟是女人，五官要柔和上许多，其实看起来还是别扭的厉害。这些人都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其中还有一个约莫五六岁，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追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后面，一口一个“寻哥哥”的叫着。
　　北川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在那后院的一块巨大山石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连鬓斑白但精神矍铄，带着圆框眼镜正伏在一个案几上敲打着什么。
　　北川走上前去，半蹲在案几旁边，仔细辨认一番之后，才发现那老人不停摆弄着的是一块泥巴，老人用滴入了自己鲜血的水慢慢的和着，直到那块泥巴渐渐呈现一个人形。
　　老人将小泥人放在地上，突然，那小泥人便动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四处摇头晃脑的晃悠了一圈儿，跑回老人的身边，化作了一个活生生的三岁孩童。
　　“唉——”老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遗憾道：“终究还是不似活人。”
　　北川用手指戳了戳那个刚刚成形的三岁孩童，发现那孩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孩子，但手戳上去的触感，依旧如同一块泥巴，不仅掉色还粘腻。
　　“寻儿，你过来。”那老人又叫道。
　　那个七八岁的孩童跑过来，乖巧的坐在老人的面前，等待着老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老人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将孩童的左臂放在案几上，双手一翻，便将孩童的左臂折了下来，然后又在瞬间，拾起案几上的刀，斩下自己的左臂，接在了孩童的身上。
　　北川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却更加惊奇的发现，那属于老者的左臂竟然不断自行变化着，完全规整的接在了孩童的身上，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老人这才满意的笑了：“好啊、好好！”
　　北川再次伸手，戳上孩童的手臂，这一次，骨肉完整，像活人一般。
　　难道……
　　北川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