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真【段子】——入梦(孤星篇) 汪亦初知道 ...
-
汪亦初很久没有梦到过他的父母了。
大概是从十岁开始吧,那一年的时间里,他不停的重复着同一个梦境——他站在汪氏宗家的院子里,面朝着那栋常年积尘却不曾修缮过得建筑,背后是一棵上了年岁的银杏树,枝桠都要伸到院子外头去了。
秋天银杏树叶是这个院子当中唯一的色彩,明亮的黄色在周围灰暗的景色中显得碍眼,就像是常年封闭的破旧屋子里照进的一缕阳光,斑驳着把想要将所有景物全部照亮。
空气里的尘埃啊,晦涩又陈旧。隔着银杏树叶的轮廓飘飘洒洒,被明黄色的叶子映得发光、发亮。
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哀怨,一声声从破旧建筑中传出来,是这梦境中仅有的声音。
这个梦,遗失在汪亦初开始做这个梦之时的一年后。
梦境开始越来越短,梦里的景物开始越来越模糊。直到他再没有做起过这个梦,直到他在没有于梦中见过自己的父母。
汪亦初时常想,这件事情也许就结束在那时。
后来,便不再常常想了。
再后来,偶尔想起,却连轮廓都记不清楚。
直到最后,这个梦被汪亦初埋在了心里的最深处,似乎……遗忘掉了。
在司令府后山的陵墓当中见到顾千幸的时候,汪亦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莫名的漏跳了一拍,又像是从那一刻开始,跳得变慢了。
眼睛一睁、一闭,自己就在这里了。
“北?”汪亦初站在偌大的院子里,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北川是否还在,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只要有北川,他就能够感到心安。
“北——”汪亦初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北川不在,大概……是去了自己的梦境吧。
汪亦初这样想着。
院子里有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簌簌”的被吹落了很多,从汪亦初的头顶一片一片落下来,一到地面,就化作尘土,再也找不见了。汪亦初面朝着的汪氏宗家的建筑里再次传来声响。
还是叹息、还是哀怨……
是父母!汪亦初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被拧紧——如果这是顾千幸利用音符石操纵了自己的潜意识,那么在这里面,就一定有自己遗忘了的事情。汪亦初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寻找自己下落不明、生死不明的父母,也许当年,自己其实是真真切切的见证了一些事情,一些悲惨到自己不敢再去触碰、去回忆的事情,那么真相会不会就在这样的梦境之中呢?
于是,当建筑中再一次传来的叹息的声音时,汪亦初便义无反顾的冲上眼前的石阶,站在建筑的大门外面,手掌贴附在大门上面,轻轻一推,熟悉的景象便跃然于眼前。
建筑当中的陈设没有变化,还是以前的样子。自从汪亦初跟着汪染生离开之后,便很少回到这里来住了。但这里的布局多年来都没有人摆弄,也就还是汪亦初小时候的样子。
“父亲?”汪亦初轻轻的喊着,脚下的楼梯“吱吱”作响,一颗颗细小的灰尘顺着楼梯之间的缝隙落下来。
汪亦初不放心的又喊了一声:“母亲?”
“唉——”沉重的叹息声从二楼的卧房里再次传出来,这一次的叹息清晰并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无奈的像是吞了一口无法下咽的东西,梗在喉咙之间,噎得难受,最终却只能决定将那口东西尽数吐出来。
“父亲。”汪亦初寻到叹息声的来源,站在一间房间外面,忐忑的伸出了手。门没有锁,只轻轻一碰,那门便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样。这是一件普通的卧房,陈设老旧,一张浅色的实木床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汪亦初走过去,喃喃道:“母亲……”
汪亦初在床边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梦境当中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母亲,清晰到连母亲眼角的细纹能一览无余。母亲很漂亮,脸很小但不削瘦,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温柔,一点不似北方人的张扬。尤其是一双鹿眼,充盈着许多晶莹的液体,眼里是化不开的浓重愁绪。
汪亦初抬手试着抚摸上母亲的眉骨,轻声问:“母亲,是什么让你愁容满面?又是什么,让你离开?”
“吾儿。”汪亦初的母亲并感知不到汪亦初的存在,而是看着怀里的婴儿,满眼心疼到眼中的泪珠直直滴落:“吾儿命苦,身为母亲不能分担丝毫,心中愧疚却无可奈何。有朝一日,惟愿吾儿摆脱这愁苦的命运,到那时,母亲便不再痛心疾首。”
汪亦初听得清晰,眼睛看向那个在襁褓中闭着眼睛的婴儿——脸色铁青、气息微弱,那是一副即将殒命的样子。
难道,这婴儿……
汪亦初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的念头全部甩掉。
“和笙,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你。”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男人说了话:“汪氏宗家,人人皆是孤星入命,家人死于非命。我……”
“君哥,你从未有过对不住和笙的事情。”和笙摇摇头,眉眼低垂着,一边看着怀中的婴儿,一边同那个男人说着话:“我能有你这样出色的丈夫,我很知足。现在,我又有了这样可爱的儿子,我便更加知足。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君哥?
汪染君?
父亲?
汪亦初脑子仿佛炸了一样,这个男人竟然就是自己的父亲!
对于自己父亲,汪亦初除了这个名字,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印象了。他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剑眉星目,似乎有些熟悉。大概是因为汪亦初常年跟在汪染生身边的缘故吧,血缘关系使得汪染君与汪染生长相相似。汪亦初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就发现,这种熟悉感,完全来自于他对于汪染生的印象。
细细看来,汪亦初便不得不在心里默默的吐槽了一句:汪染君分明就是一个高配版的汪染生啊!
“和笙,对不起。”汪染君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鼻音却比之前重了不少:“我……”
“君哥,你什么都不用说。”和笙的声音缓慢而坚定,似乎在向汪染君宣布着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情:“自从我决定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有了主意。我不畏惧、也不抗拒,性命与我来讲早已变得不再重要。我想你好,想咱们的儿子好,真的,我一点都无所谓。”
“不救了,我们不救他了!”说着,汪染君便来抢夺和笙怀中的婴儿,眼眶里蓄积已久的眼泪喷薄而出,像绝了堤的山洪,止不住的流着:“不要这该死的孩子、不要这该死的汪家!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只要你……”
“染君……”和笙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话语却戛然而止。
汪亦初有些奇怪,他不明白这个梦境中的含义,也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健康的母亲一直在直面死亡。
“和笙,对不起。我……”汪染君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从腰间抽出一把中间嵌了血槽的匕首,一步一步的向和笙走过去:“我……没有办法……”
汪亦初顿时就觉得情况不妙,马上飞扑过去要拦住汪染君,却在即将触碰到汪染君的瞬间,直接飞了出去,没有支撑的整个人穿过汪染君的身体,扑在地上。
这原来……是梦吗?
汪亦初回过身,就那么呆愣的坐在地板上。汪染君举着匕首一步一步的靠近着和笙,匕首泛着寒光,杀戾之气尽出,像是耀眼的没有星星的夜空中的月亮,令人挪不开视线。
“父亲、父亲!”汪亦初瘫坐在地上嘶吼着,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哽咽着。
可他的叫声始终没有什么作用,汪染君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他的人,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啊——”汪染君最终还是低吼一声,举起的匕首快速落下,刀刃“噗呲”一声扎进和笙的心口窝,因为匕首上血槽的缘故,没有献血喷薄。汪染君一手紧紧抓着正在从和笙体内尽数吸走鲜血的刀刃,一手慌乱的扶上已经支撑不住的和笙,将和笙的额头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随着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的泪水说出来,却在泪水落地的那一刻摔得粉碎。
和笙的眉眼变得更加温顺,似乎已经睁不太开,目光缓缓地看在怀中的婴儿的脸上——那孩子的眉眼处沾了一点鲜血,这样不好,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沾上鲜血呢?
和笙抬手轻轻在婴儿的眼角处擦了擦,温柔的轻声道:“小初、小初,愿你以后的人生都是新生、都是初始,再没有……没有离愁与痛苦……”
汪亦初看着和笙怀里的婴儿,瞬间懵掉了——那个孩子,竟然就是自己!
和笙没有挺过太长时间,闭上的眼睛、停止的呼吸和为婴儿擦完脸颊突然垂下来的手,都是死亡的印证。汪染君紧紧地抱着和笙瘫软的遗体,将自己的脸颊埋在和笙的肩窝里,一颤一颤的哭了……
“母亲、母亲!”汪亦初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顿疼,像被人狠狠地掏了一拳,疼到喘不上气,这才终于捂着胸口瘫倒在地上,如同一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嘶吼着:“母亲——”
最终,和笙被匕首吸尽的心头血被放在一个小碗里,喂给了那个婴儿。
汪亦初知道……
自己的母亲很早就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