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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平安京7 ...

  •   殳柏的伤势很重,妖怪的爪锋利非常,在她的胸腹留下一条很长的疤痕,几乎有些愈合不上。

      她用干净撕扯成布条的衣服简单包扎后,没有第一时间回京都,而是原路返回去寻找那只小野狐。

      荒山的路不好走,现在天也沉沉郁郁,远山黄紫一片,暗沉的天色透着血一样的红霞,团团混匀后显出几分浓烈的枯败。
      正是逢魔时刻,想必山下的集镇也都休息了。

      她的唇色微微泛白,眉宇间依然淡淡的,走路的步伐也很快,像是这样致命的伤口根本不值一提。

      山间有鸟妖的啼哭,不知道是鵺还是鹫。

      殳柏的剑擦干净后归放入匣中,余光中看见不远处一抹淡淡的幽蓝狐火慢慢散去。

      狐狸已经离去。

      心间说不上来的一口气慢慢松下来,殳柏迎着黑夜略凉的风,再次踏上旅途。

      她离开清原家已经有三四个月了,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妖怪,大部分都是些弱小的,没有伤害过人的皿屋敷,也有些是苦命人的怨气化作的,像山脚下的泥田坊。

      有着狐妖之子身份的安培晴明曾用折扇轻轻遮住口鼻,遮掩自己微讶的表情,细长的眼睛弯起,问她:“姬君立志要斩妖鬼,如今却发现人比妖怪险恶,一定十分失望吧。”

      那时殳柏正被一个小贵族偷偷摸摸地叫到家里,声称府上有一只妖怪搅得怪事不断,真真是异常凶恶。

      然而不过是一个因为打碎盘子就被活活打死的下女,因为怨气久久不愿离开,在夜间也只是窝囊的在厨房数盘子。

      殳柏忍无可忍,将贵族打了一顿,黑着脸回来了。

      “没什么好失望的,”她黑蓝的眼眸沉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雨,“如你所见,妖怪滥杀无辜就该死,而恶人更称不上人,碰到了我也将他们作畜生一样宰杀。”

      因为人妖混血作异类长大,此时在阴阳寮中也倍受排挤,常常自娱自乐的安培清明深知人类之恶,他身边养了很多的式神,有好有坏,却都无一例外地有些敬畏殳柏,不仅仅因为她的锐气。

      “您的杀心太重了呀,”妖狐之子这样说着,细长的眼眸却盛满笑意,洌滟生芳,“这和剑道岂不互斥呢。”

      殳柏说:“我多杀一个坏妖怪,多砍一个恶人,就多保护了不知道多少该保护的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总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但我的剑太短,挥出去的时候来不及深思熟虑,只够我斩眼前的恶。”

      安培清明虚虚拢起她黑卷的长发,少女的头枕在他跪坐的膝盖之上,眉眼间还带着倦意,她似乎很爱蹙眉,但脸色总是沉静慵懒的。

      他雪白的狩衣腰带系着红绳,与她弯弯绕绕的黑色发丝纠缠在一起,他看见了,却并不伸手理弄。

      安培晴明用清瘦的指抚平她眉间的小川,低笑道:“姬君呀,快点回来吧。”

      “许久不见,有些想念呢。”

      清雅的声音像是露水落在眉间。

      殳柏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也许是高度警觉的时间太长,她一时间平和着就放松下来。

      这可容不得休息,黑夜来临意味着危险会越来越多。

      山间的野兽也是她此行的目的,那些休养生息,不主动攻击来往行人的,殳柏都避让开来,与之相反的她也都没放过。

      上个月是清原月彦的生辰,她每隔一个月会给府里寄一封信,上个月也破例寄了一份给他。

      作为礼物的是她亲手雕得一把小木剑,还有颗形状漂亮的熊牙,裂开的部分图案很像五角星,殳柏觉得挺好看的,也把这些话草草写在了信里。

      等她带着满身风霜和血腥气回到清原府中时,和子和玲奈她们原本满心欢喜迎了上来,发现她受了伤后一直止不住地低泣着。

      “您终于回来了,”和子说着眼泪从温柔的眼尾滚落,期期艾艾的。

      各处发脓的血痕迹尚不必说,最可怖的是那条贯穿胸腹,从左胸到腰腹处的伤,像蜈蚣一样的狰狞痂痕还嫩的很,正在往外淌出一点透明的组织液,衣服包扎的也草草了事。
      连见多识广的医师都吓了一跳,更不必说旁边越哭越凶的下女们。

      “我没事。”

      殳柏不知道怎么安慰多愁善感的平安京人,只好一遍一遍告诉她们自己没事。

      但医师还是坚持让她至少修养半个月再出门。

      殳柏应了,又听大家讲些八卦抑或是坊间的传闻,说清原家主前些天外出,带回来一位漂亮的姬君,是北方那边一个小家族的嫡女,因为仰慕家主,所以跟随而来。

      “诶呀呀,这样的名声可不好呀。”

      玲奈捂住嘴,有些担忧,“那位夫人却是个很温和的人呢,对待下人也客气的很。”

      和子轻轻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妄议主家,“您快些休息休息吧,干净的衣物我已经替您拿来了。”

      风雨兼程回来后一身的尘土都被擦洗干净,她自己换了衣服,等热水被倒出去时,殳柏也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困意。

      但她显然睡不了,因为属于她的被褥上跪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这样私密的睡品被他穿着足袋垫在身下,昳丽的脸上还带着消瘦病态,却学聪明了许多,只是抬眼乜她。

      “出去行吗大哥。”

      和子用布帕包裹住她黑卷的长发,眉眼温柔细致地一点一点烘干,像是没听见姬君对自己真正的主家说什么。

      护发养发的椿油还是未开封的,她本想梳进去,却被殳柏轻轻拒绝了,“这样就好。”

      “听说你差点死了,”清原月彦直勾勾盯着她,“她们说你的伤口,有你的剑那么长。”

      “假的。”

      殳柏把剑匣妥善地放起来,垂眸去看坐那一动不动的小鬼,“没那么夸张。”

      清原月彦轻哼一声,他还是很讨厌殳柏,眼下过来只是为了看看她的丑态,如今也有些失望。

      “那份礼物,我收到了。”

      “木工真是粗糙极了,连花纹也丑陋简朴至极,然而那颗熊牙倒是有点意思,仍然不堪把玩......”

      殳柏感觉有点好笑,“啥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怕了,还是他这几天身体稍微好了点人也正常些,清原月彦咽回几句欲要脱口的刻薄话语,“我的意思是,勉强上得了台面。”

      “行,我知道了。”殳柏用脚把他轻轻踢到旁边去,“下次喜欢就说喜欢,说多了挨打。”

      “哼,好的很。”

      清原月彦被她踢到冰凉的地板上,自己爬起来放了句狠话,居然也没有大吵大闹,而是跟着院子里的下女们回去了。

      真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罕见,要不是和子亲眼看见当初姬君走的时候,他怎么撑着病躯偷偷溜进院子里,将殳柏洗晾好的衣服扔在地上的样子,估计也以为他对之前那些事情放下了。

      “您不必奇怪,”和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哪位北方来的夫人,已经有了身孕,府中好事将近。”

      清原月彦不再是独一无二尊贵的嫡子,他娘家虽然位于北方却影响力不小的继母,也正要名正言顺给他诞下一个弟弟妹妹了。

      由于他的脾气越发坏而骄纵,让清原家主十分失望,已经很少来看他,更不必说那些在原先他眼中早已板上钉钉属于他的偌大家业,也少不了被之后的弟弟分走大半。

      “少君真是让家主大人失望了。”和子替殳柏理了理头发,声音还是轻飘飘的。

      殳柏没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有了继母就对他不闻不问了是么?”她眼间细碎地撩出些笑意,显得散漫,“本来关心的也不多罢。”

      和子轻柔地竖起指尖,落在她薄红的唇间。

      “哎呀呀,您也困了吧。”

      平家家主将女儿当作是礼物一样赠送给各家,殳柏也不过是其中一个,不过她命好些被留在了清原家这样家庭结构简单些的世家,而其余姐妹如今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她亲缘很淡薄,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只看见过最开始送她到清原家的老人,那是她身边唯一的奴仆,将她视如己出的继母更只是一视同仁没管过所有孩子。

      平安京多么风雅。

      大家每日伤感时岁,哀物之美,去寻求绮丽物语里纯洁或糜艳的生死就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

      每个人传递和歌的纸堆叠起来比贱民的被子还要长厚。

      最早的时候,月彦也由父亲带着,去参加过和歌会,他坐在那里咳嗽,被乍寒的风吹得浑身发抖,脸白的像纸一样。

      于是大家惊叹起来,何其美丽又荏弱的孩子呀。

      多像枝头伶仃欲坠的残瓣,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出落成美人的话,只是捧心蹙眉,想必都美得不可方物。

      他们说他的死,一定惊为天人。

      荒诞的繁华和病态的挣扎中是他生死的鉴赏,弱小的人,不仅风吹都会受伤,连死亡也因为美丽而被虚化。

      所以清原月彦在作呕的脂粉中把自己关进堂屋,不再参加任何歌会,又在或真或假的云中,看见一株傲立挺拔的青柏。

      她迎着平安京洋洋洒洒的和歌和残樱,在糜烂的声色中提剑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平安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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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周更大概!有时间就会写!快哉快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