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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平安京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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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原家主带回来的女子叫做雪姬,是一位肤白娇媚的贵女,他们合卺喜事已经散出了消息,清原府中久违张灯结彩,热闹一派的景象将褪色的旧笼木都晕出几分新意。
约摸是天气渐渐热起来的时候,清原月彦的生辰过去一月,那天箱庭里的树上葱葱茏茏,热烈的虫鸣和着祥和的赏心乐事。
雪姬在月彦十三岁那晚,诞下一儿一女,从此这个时候,便有了三个人过生辰。
满月宴几乎京都中大半贵族都收到了邀请,同往的还有雪姬的娘家人。
原本应当先是男孩满月礼,次日再办女孩的,可这一胎是同时落地,干脆便合办了两天,真是风光无限。
清原家主中年喜得龙凤胎,面上红光春风相映,雪姬穿着华美的色流裙依偎在丈夫身边,两个孩子乖巧地在襁褓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等到傍晚,便由娘家人领着又浩浩荡荡一行人去了神社,雪姬则被安安稳稳请回去休息。
真是幸福极了的一家。
就连和子和阿玲这些下女,也分到了金平糖沾沾喜气。
殳柏自然收到邀请,而且是雪姬亲热地挽住她的手,亲自温切道:“你呀,可一定要来呢。”
“听闻你的剑术极好,若是待弟弟长大,也要麻烦你带他玩耍。”雪姬用花鸟绘扇轻轻掩住唇,“要是月彦那孩子也能来,就更好不过了。”
说罢她微微蹙起眉,很是发愁,“不知道他何时才能与我们一起热热闹闹用饭呢?”
雪姬敷了粉,那洁白的粉也盖不住她眼角泄出来的几些笑意。
她或许并不讨厌月彦,但如果继子死了,那也不失为好事,何况她是心甘情愿喜欢自己的丈夫,连带着对病弱的孩子也有几分怜惜。
尽管这么想着,半月前清原月彦阴沉着神色站在摇篮前看着新生弟妹们的模样,还是让她下意识把孩子们隔开。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长成少年却纤瘦的清原月彦抬眸,用仿佛冰层底下亟待破冰食人的妖怪一样凶恶的眼神盯着她。
只此一眼,雪姬便知道,自己被恨着。
而她现在假惺惺这样对着殳柏游说,也仅仅想让这件喜讯传到病重的月彦耳朵里,最好让他一病不起。
“不用了。”
长势凶猛,已然宽肩窄腰的少女垂眸,黑卷的长发扎成马尾,除却月下香淡淡的气息,几乎没有什么点缀。
“我不擅长教小孩,”殳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藤编的精美婴儿摇篮,被取名叫做美惠的女婴张着嘴像是在笑。
“预祝你们幸福,我明日还有事。”
她收回了手,动作总是克制而轻柔。
雪姬看得出她的与众不同。
“又要去除妖吗?”或许是刚为人母,她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天真和轻快,“真厉害呀,一定很风雅吧?”
她面前站着的是十五岁的殳柏,胳膊上有虬结的肌肉线条,眉眼俊美冷淡,而被深蓝色浴衣披裹之下的身体上全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伤口。
新伤盖旧伤,一条又一条,光是心脏处就蜿蜒着数十道。
短短两年,她杀了数十个作恶的妖怪,在平民眼里比阴阳师更可靠。
他们说:“阴阳寮里的大人驱赶妖怪,给我们带来希望。”
“姬君却让我们都活了下来。”
“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地活下来。”
面对这样的发问,殳柏却只是弯唇,长睫半敛着,散漫又俊雅。
她没有去批评雪姬这样天真到愚蠢的话语,而是认真想了想,“嗯。”
随后又点了头,“能让大家都好好生活在马上能去河里游泳的夏天,确实风雅。”
雪姬望着她黑蓝的眼珠,情绪在里面是浅淡而真诚的,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哪怕发带都是古板的深黑,但依旧耀眼的让人心跳加快。
“……真好呀。”
她目送殳柏离开,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伸手逗逗美惠的笑脸。
“这样的人,早点认识该多好呢。”
她也不过只比她大五岁呢。
清原月彦的病越来越重,重到今日有医师替他把完脉,仔细看过后叹气道:“恐怕……”
医师轻轻竖起手指,旁人惊骇地不敢发声,被下了通牒的清原月彦却躺在床榻之上,看见了远处主院的火彩。
哈,是他的家人呐。
自从娶过新妻后再也没来探望过他的父亲,还有让他恨之入骨的继母与弟妹。
现在、
他也活不过二十岁了。
无论怎么看,这家人都只会越来越幸福。
该死、该死、该死!
他猛地坐起来,把桌边的药碗摔在地上,怒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医师和下女们都被吓了一跳,无措间也只好顺着他的意退下。
而月彦却已经经不住喜怒地闷声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嗓子像是破风箱一样发出摧枯拉朽的嘶哑。
他从枕具下取出那本阴阳术集,目眦欲裂:“咳、咳咳……!都是骗人的……哈?!骗子……”
如果是真的。
那她怎么还好好的?!!!!
为什么没有和他一样!!!
为什么!!!
明明都已经不想要和她交换……
只是和他一样也不行吗?!
他青白透着灰翳的指节猛然崩紧,用力撕开被棉线钉制的书本,一页一页撕,一页一页揉成一团,被反复看过折过的那一页更是丢的远远的。
泛黄的纸质如虎斑蝶漫在居室,落在溅着药汤的地上,肮脏又安静。
下女们如今并不怕被这位少君打骂,因为他已经改掉了这一点,现在多是些刻薄的话语。
真看见主人家这副模样还是很后怕,三两聚齐后再去找来殳柏。
今天是满月宴最后一日,有阴阳师在府中给孩子祈福洗礼,安培清明也在。
殳柏和他才讲两句话,就被下女匆匆请走了。
这位客人,下女抬眼偷偷瞧了一眼俊秀的白狐之子,他细长的眼尾带着温和的笑意,骨节分明指轻轻拢起折扇,“姬君先去忙吧。”
说罢又悠悠叹了口气:“我又没有那位重要。”
月彦极度厌恶这个在京都名声鹊起的白狐公子,他总是狐疑对方想要抢走殳柏,因此用了许多下流的手段去抹黑他。
然而每次都被殳柏正好发现,导致两个没见过几面的人关系剑拔弩张。
“行,”殳柏知道他在玩笑,只是瞥他一眼,“狐狸的事情明早再说。”
她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跟在下女旁边。
下女是新来的,被玲奈带着,因为玲奈性格好相与,因此也有些活泼。
“少君发了好大的火……”还没见过以前清原月彦打人的下女说:“然后一直咳嗽,很是不舒服的模样……”
她又悄悄小声道:“医师说,少君恐怕……活不过二十岁。”
殳柏脚步顿了一瞬,心间也有复杂的情绪。
人类的生命太短暂,朝花夕逝,在四季轮回间显得寂寥,清原月彦的更是格外脆弱。
他确实像旁人和歌中传唱那样,弱得美丽,病得可爱。
但不代表他不是坚韧的,不是顽强的。
有多少次濒临死亡他都奇迹般地用亏空苍白的躯体挺了过来。
这样的人,是连死都不会瞑目的。
“哗啦——”
幛子拉开,木屐落在黄纸间,殳柏随意瞧两眼,慢慢停住动作。
伸手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
半晌,她懒散地翻弄两下,对上清原月彦呆呆的眉眼。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和我换命?嗯?”
十二岁初见那天,她被放了血,燃烧着两个人指尖血的神龛火焰绚丽,至今都被好好供在他床头。
殳柏不蠢,很快就发现那些串联起来的真相,她神情平静地蹲下来边捡边翻看,浴衣落在洒落着瓷片的汤药上,晕开深渍。
清原月彦唇轻颤着,他病得有些久了,脸上都是苍白的病气,那张风情万种的颜色少年的脸庞只剩下乌黑的眸和烧的发白的淡粉唇。
他磕磕绊绊往地上走,柔弱的眼前发黑,不小心踩到碎瓷片,足袋上立马晕出一片血红,他却恍然不知似的去抢殳柏手里的残页。
“我的命没什么好的。”殳柏松手,任他抢去,“亲缘淡薄,随处死了也没什么人会在意。”
她带着茧的手扼住少年瘦削的下巴,强迫他微微抬起头,“笨死了,换命又不是换身体。”
月彦的脸被强行抬起来,他眉间拢着,痛苦似的,玫丽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言的美欲,好像傻了似的看她,唇间隐隐露出一点殷红舌尖。
“你……”他差点咬到舌头,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总之泪水落了下来,洗得眼眸雾蒙蒙的,“我讨厌你……”
他哭起来,痛苦又憎恶地哭起来。
哭得太丑了,殳柏松开他被掐红的下巴,站起身,月彦才恍然发现她已经很高了。
她看着他的眼泪,白皙的脸像是被露水沾湿的桃花,“随便。”
然后就像没来过那样离开了。
清原月彦很久以前想过她发现这件事情该是如何愤怒,或许会把他活活打死也说不定。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那样爱人,敬畏生命,是绝不会轻易取走他人性命的。
骂他也好,揍他一顿也无所谓。
但绝对、绝对不应该……
就这样无波澜地离开,丢下他,头也不回。
啊啊啊啊!!!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足底被瓷片扎过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