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平安京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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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殳柏是真的不理解清原月彦为啥会选择自己作为换命人选，而且那本阴阳术集上压根没有阴阳寮的官印，一看就是民间杜撰出来让大家看个乐呵的。
她也确实就当看了个乐呵。
首先命运是冥冥之中存在、若有若无的抽象说法，其次就算交换了命运也不代表生理状态交换，这两者都不是一码事。
所以清原月彦笨得有点可爱。
当然这是1117说的，殳柏本人觉得他蠢的要死。
换而言之，就算真的换命成功，那么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殳柏当个贵族吃喝玩乐一生，然后清原月彦提着铁剑撑着一副病殃殃的身体去杀妖怪。
杀死了他活，杀不死他就死。
无论怎么看，都是殳柏命更苦一些。
真不知道他废这个鸟劲干什么。
殳柏双手继续揣在袖子里，垂着眼睫慢吞吞往自己房间走。
“姬君，”和子轻声细语道：“您要的衣裙。”
她温婉的眉眼弯起，双手捧着呈板，上面叠着一件绣工精美的小振袖。
黑金交织的花卉绽放在肩肘和下裙处的衣料，质感极好的布料在烛光下也泠泠动人，洁白的襦袢唯有领口处是红色的。
针线细密的纹路和着底料的暗纹，透出诡谲张扬的艳丽。
“您心情不愉吗？”和子试探着问。
殳柏随意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拿起那条织锦腰带，疑惑地看着和子，“拿错了吗？普通的裙子就好。”
因为明早要与安培清明应约参加池田中纳言家嫡长女办的和歌会，所以按照规矩，殳柏才请和子帮自己找件能应付场合的衣服。
中纳言的长女已经出嫁一年有余，近日来却让娘家人忧心忡忡，发生了不少离奇的事情，甚至她所嫁的武士府上也怪事频发。
因此私下找来了阴阳寮里的大红人安培清明，源博雅出京没多久，安培清明便邀请殳柏一起同往。
她思来想去，打开衣橱发现自己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没有，兜兜转转还是把目光放在府里份例每月的新衣上。
以前那些花样都太繁杂，殳柏糙得很，穿一次不磨个洞就算好了。并且用剑的时候也不方便，所以多半都分给了清原家的旁支女孩们。
和子看向那修长冷白的指，在黑色的底料上俊逸地晃眼，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吞吞吐吐道：“啊——”
“因为、”
“因为很少见姬君穿这些……所以我们便自作主张用府里送来的裙子稍作改良，绣了一些花卉上去，顺带调整了一下腰带的配色……”
她抬起眼去看殳柏的脸，眼中满是濡润的温软，“您会穿吗？”
殳柏翻看两下衣服，这件衣服真是她贫瘠的时尚生涯所能想象到，最精美的衣物之一了。
估计穿着也蛮拉风的。
“穿，必须穿。”
殳柏朝她比起大拇指。
和子掩唇笑出了声：“我知道您会穿，我是问您会系带子吗？”
这太难为了，像平时出门就系一文结的流浪汉，别说穿小振袖，连浴衣也琢磨了一段时间才穿好。
和子撑着脸颊看她，年轻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些活泼的笑意。
“笑啥？”殳柏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多笑笑也可以，别总是低着头，过几天的园祭要是低头肯定看不见期待很久的表演。”
和子感受到腮边的轻触，不由自主愣住了。
她最是蕙质兰心，虽然是穷人家的女儿，姐姐是落没贵族人家的小妾，所以家中偶尔能得到一些帮衬，日子不算难过。父亲酗酒好赌，将上面的姐姐和下面的妹妹都嫁出去或卖出去后，又把目光放在了最乖的她身上。她便被买进了清原府上，身上穿着被活活打死的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干净衣裳。
那时带着她的是清原先夫人的女房，一个温和乖顺的女子，她教和子怎么说讨人喜欢的话，又怎么在该安静时安静。
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的脖子折下去，跪地时膝盖也要并拢。
因为尊卑，因为活着。
母亲还在时，会肿着脸颊，一边含着嘴里无处可吐的血水，一边握着她的手在微弱的灯下教她缝衣服。不仅教她，也教妹妹们洗和服，编篮子，一切能够谋生的手段，然后跪在地上哀求丈夫不要将她们都送走。
和子憎恶父亲，憎恶懦弱自己，她在那位女房的教导下，恭敬折下脖子，露出温懦的浅笑，迎合府里抚摸她的男管事，朝来往的旁支子弟欲语还休。
最开始，她是想做妾的，像姐姐一样，做个小贵族的妾就好。
哪怕碰到善妒的主母被毒死。
但现在，她只想跟在姬君身边。
这个会正眼看她，用淡淡嗓音叫她名字，心疼她手上流血针孔的少女。
姬君那样小，又不再是少君的未婚妻，来年少君服元后会娶其她贵女的，那么漂泊无根的姬君当何去何从？
和子害怕清原家主所说的收为养女不过是戏词，姬君这样的人，一定会主动离开府上，不带走任何东西，包括她。
“您一定会幸福的。”她主动将脸贴在她带着薄茧的掌心，像是流着泪的湿润眼睛在灯光下如水一般轻柔。
又不住轻声抱怨道：“您也笑得很少吧。”
殳柏笑起来，“行呗。”
她站起身去换服装。
在平安京这种矮子遍地的地方，活脱脱长出来一个十五岁一米七八的女人，几乎要被当成是怪物，无怪乎第一次见面时清原月彦挑衅她嫁不出去。
这身小振袖也是和子和玲奈她们费了些功夫才改出来的，穿在身上正好合身，和子止不住地夸赞她，什么“立てば芍薬” 、“座れば牡丹” ，又说她的美貌比辉夜姬还要明媚云云。
殳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42码的脚，又摸摸脑袋后面高高束起的马尾，她继续点点头没反驳，“行。”
其实和子真没夸张，殳柏眉眼虽然俊，但更美，她的骨相极好，身量高挑，腰是精瘦窄细的，黑色的花卉与金丝勾织落在她冷白的肩颈旁，只是垂眸抬眼抑或抚剑，便是肃杀的美艳。
高而颓艳坚韧的美丽，极致的冷色落在颈侧为数不多的肌肤。
就像一把，亟待出鞘的绝世名刃。
凶艳淡雅如枝头玉兰。
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院子里刮过冷风，殳柏坐在铜镜前眯着眼睛。
四五个下女围在一起，手忙脚乱地这边抬头那边伸手，本来是要敷粉染齿的，但是大家一致认为姬君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所以默契地没提。
而是满脸担忧地告诉她在和歌会上千万不要光顾着喝茶和吃茶点，最好还是假装听懂了然后跟着大家微笑。
居然要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下女来嘱咐，实在是因为她常年在乡野，与平安京太过脱节。
然而刚刚还七嘴八舌的下女们又因为谁来做姬君今天的女房吵了起来。
平安京时期的女房不是一个好胜任的差事，一来大家都不是贵族出身，根本拿不出手，但就连殳柏自己都是武士之女，所以出身反而轻了一些。
但如果要精通文墨，善交涉来应付这种和歌会，其实玲奈和和子都是不错的人选。
她们俩也是与殳柏亲近些的下女中为数不多识字的。
殳柏揉揉额角，在她们的轻声讨论中睡着了。
“……居然睡着了……”
最后大家都落选了，因为雪姬听闻殳柏要参加和歌，特意请来府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女管教，也是藤原月彦已逝姑姑的女房前来帮助她。
希望她今天不要出什么岔子，毕竟贵族圈中大家结伴孤立的情况是常有的，可能稍微不合乎礼节就会被大作文章。
那位女管教正是殳柏第一次进府时，数次让她坐正的夫人。
“您可以叫我滟慧君。”她深深看一眼殳柏，随后半低着头，语气柔缓道：“也许那些繁文缛节令您讨厌，但希望您能不被他人口舌相绞。”
滟慧君出生中下阶级贵族家庭，不过父亲是旁支，又早逝。
母亲年龄很大，一直在乡下的宅子里养病，她身在贵族府中，实在是只能一年归宅探望一次，偶尔写信也会被兄嫂拦截下来看是否给老太太送了什么好东西。
年前有只河童在那里的长泽川落户，吃了不少孩子，殳柏去斩妖怪，发现村子里还有一只置行掘。
这种妖怪很可恶，会在三更半夜时去拍人的肩膀，然后上身吸食人类的精气与灵魂，让人痛不欲生的死去。
滟慧君的母亲就是在起夜时被缠上的，她已经高龄，那时候好几次都欲去三途川与亡夫会和，儿子与儿媳喜不自胜等她死了就把宅子卖掉。
拖着没有去寻找阴阳师，没想到还是被殳柏救下来了。
因而滟慧君特意表达了感谢，还向之前的训斥道歉。
殳柏不甚在意，这些都是她想做的，就算救下来的人不是她母亲，也是该活下来的人。
“……”
殳柏迟缓地回头看了一眼和子阴沉沉的脸，对方对上她的视线，马上笑开来，一如既往温婉动人。
安培清明按照时间来侧门等待，他今日驾了胧车，绚烂的火焰包裹着车轮熊熊燃烧起来，狰狞丑陋的车脸咧着大嘴，一排细密的尖牙裸露出来，将滟慧君吓了一跳。
“清明公子日安。”
滟慧君半遮住眼睛，以相当挑剔的视线不找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清明今日的着装。
很正统的狩衣，他平时皎洁贵公子的白衣套装也褪下来，反而穿了一身和殳柏有些相衬的黑金狩衣，不大合规矩，但胜在今天的场合也不算很正式，且衣物又着实相配。
安培清明朝滟慧君颔首，细长的眼眸中盛满星星点点的笑意，转而道，“姬君真是，绝代风华呀。”
他充满赞叹的语气殳柏挺受用的，向他展示自己的小巧思。
“和子她们替我缝了一个内袋，”她说着把一节袖口推开，露出漆黑的铁剑，滟慧君看着着急，“牛逼不？”
滟慧君十分之轻微地唉声叹气，转身坐到车外去，将胧车内的空间留给他们谈话。
让一位管教女房做出这样的让步，可见是真的没招了。
安培清明沉吟一会儿。
“嗯......您呀。”
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那只您除妖怪多次碰到的野狐，其实是我一位故人的转世。”
他拿出一颗雪白的犬齿，殳柏微微凑近一点，就能感受到大妖磅礴的威慑力。
“玉藻前。”
殳柏问他：“哇，这是你的牙吗？”
安培清明淡定地将牙放在她手心：“我与他同出一脉，他本已化作杀生石，如今转世后也频频出现在姬君身边，想必是姬君遇到了些暂时看不见的麻烦。”
他说：“此牙亦可为姬君做些什么。”
殳柏没跟兄弟客气，揣在口袋里，又将目光转向胧车帘外的一方小天地，“平安京的妖怪越来越少了。”
她说的并非是指国都，而是这个时代的妖怪。
早十年前妖怪横行，在此之前，妖怪与人共处，好妖怪坏妖怪都不可胜记，那是魑魅魍魉大摇大摆于街上游行的时代。
酒吞童子，茨木童子，还有玉藻前这等大妖镇守多方，形成割据势力，各方还有些零碎的大妖引起波澜。
大天狗为道义驻守平安京，人皇信奉天照与神明，阴阳师不过是神明照拂不过来时衍生出来的，如今妖怪越来越少的时候，反而更多为祭祀祈福而生。
传说中的大江山，殳柏去寻找过，最后兜兜转转只找到了一个酒葫芦，鲜艳的红绦带也褪色为灰白。
“因为姬君太厉害了呀。”安培清明笑着说。
殳柏抿住薄红的唇，轻嗤笑一声。
与其说她这些年和一些自发杀坏妖怪的人太过厉害，不如说时代将要翻篇了。
神隠的大妖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灵，都暗暗告明此世的风云翻变。
“你还能有多久。”
她抬眸看向对面容貌年轻的大阴阳师，黑蓝深邃的眼眸比深夜的天空还要澄明。
安培清明活了太久了，远超常人的寿命让他常改头换面继续维持一些不可名状的秩序。
他永远是年轻白皙的模样，优雅而翩翩的贵公子。
可是源博雅已经很老了，他的挚友早已到了下乡颐养天年的年纪。
源赖光也曾和他手谈过，如今成为了史书上才出现的人物。
他怔愣后细细斟酌一会儿，不知是在想着回答，还是细数自己的光景。
“等妖怪全都神隐那一日吧，”他轻笑，“我会和您道别的。”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会的。
在太阳照常升起的某天，风还是那样轻飘飘地吹拂在脸上，箱庭笼罩着白色的雾气。
就再也不会相遇了。
或许六十五万个小时后，也有幸落在同一片云霭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平安京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