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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平安京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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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了。”
下女听见嘶哑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正在扇凉药剂的动作,板正地跪在地上回答道:“大人,已经午刻了。”
他用力地支撑着自己半坐起来,差使旁人去拿纸笔。
等一张上好的陆奥纸铺开在眼前后,清原月彦下笔却不知道该如何。
生病的日子是很难挨的,他与时间互相厮杀,十几载年岁,生命力被时间抹去,时间也被他一点一点消磨。
为了打发时间,他总是看很多书,和歌集也好,杂谈也罢,哪怕是僻冷的工书也会耐下性子去读,更不用说占了大半个书柜的医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药石无医。
正是如此,他才如此憎恶那些健全的人,凭什么他们活得这样轻松,坐起来不需要大口大口喘气,轻易就能长久抱着器乐弹奏,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没有血腥味的。
真是恶心恶心恶心!!!
那些低俗又狂妄自大的世人,明明弱小的像蚂蚁一样,又凭什么被她这样爱着?!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纸和被褥脏污成难看的模样。
旁边的侍疾童子被吓到,不小心撞歪点纸,清原月彦悬在纸上的手腕一顿,硕大的墨点落在纸上,渲染出灰黑的阴翳。
清原月彦沉着眼睛,缓慢转头看向他。
阴冷的瞳眸沉不见底,他唇角尚带着鲜血,暴戾穿梭在眼角眉间,仿若百鬼浮世绘里的食人恶鬼。
“...大人...”
侍疾童子跪在地上,将脑袋仔细地垫在手上,浑身都在颤抖着,嗫嚅出声,“奴...”
“滚出去。”
清原月彦接过下女呈上来的帕子,嫌恶地瞥他一眼。
简单的两个动作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继而无力地躺回床褥之上。
被墨痕染花的陆奥纸也被搁置一旁,他侧着头,枕在雪白的裘毯,用无神的目光去看箱庭角落处缀着累累果实的桃树。
“大人,该喝药了。”
和子温声细语地将苦涩的药剂抵在枕边。
清原月彦暴戾地死死盯住她,“你们都很得意吗?”
“彦日姬,好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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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少纳言的长女菱姬下嫁浅寺武士,武士身形魁梧,在道场中颇具声望。
虽然依旧有些受贵族轻视,但因为老丈人,所以混得十分不错。
“今日的和歌集会一定十分热闹呢。”为菱姬梳发的下女道:“老爷还专门回来伴您左右,姬君更是早早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菱姬闻言轻挑唇角,她年轻美貌的脸敷上厚厚白粉,眼尾晕出红影,实在是容光焕发之非常。
“啊,是啊,”她弯着眼眸,素白的指尖挑起一片口脂,“他一个人回来的吗?”
下女梳头发的动作一顿,嗫嚅着唇瓣,“……倩子,似乎也跟在老爷身旁。”
一个和她们一样低贱的下女,不仅是菱姬从前宠爱的贴身照顾,更是现在正得意的妾室。
访妻制度废除十几年,如今菱姬与娘家的联系也微弱至极,等倩子这个妾室有了孩子,恐怕会被磋磨的更为过分。
下女想着,不禁哀伤起来。
而往日多愁善感的菱姬却只是含笑摇头,嘱咐她们将最近流行的熏香给燃起,起身穿好繁华精美的十二单。
说来叹然,这身拿得出手的衣物还是未出嫁时做的,如今一家主母时还在用来撑场子。
平安京中唯有德高望重的贵族和皇室有资格举行大型一些的和歌雅谈集会,菱姬一个少纳言之女,武士之妻,连有幸入会都难,何况是做主置办。
然而约摸一月前,中宫主子夜间惊醒,说是害了噩梦,有一位容貌姣好,耳廓有痣,细眉长杏眼的女子在梦中救了她一命,声称自己是天照大人点化过的仙姬,转生与一少官家中,现在嫁给武士为妻。
您要是感念我呀!请叫我置办一场风雅的和歌集会吧!成全我这卑微转世之身的爱雅之心。
中宫主子醒来后马上叫人去找了符合条件的贵女,兜兜转转菱姬侧过身子,露出耳廓一点红痣。
不消多说,众人惊叹间自发地纡尊降贵前来雅谈。
本该欣喜若狂于此的武士,却暗中联系上了安倍晴明。
三人碰头时,武士苍白着脸先是看了眼安倍晴明,而后又硬着头皮朝殳柏望去。
他有些呆傻地看着眉眼锋利凶艳的少女,随后被她袖间的长剑和沉郁的黑蓝色眼眸所震慑。
“……这位,是殳柏姬君吗?”
浅寺武士不敢多看一眼,她的个子比他高上一些,连呼吸间都带着血腥焊利的气息,传说中用妖怪生息擦拭的无名黑剑也萦绕着郁鸷的味道。
安倍晴明半遮住脸,掩盖微挑的唇角,声音清润雅然:“您请说吧。”
浅寺悄悄抬眼环顾四周,将自己近日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我与菱姬是一对新婚夫妻。”
大阴阳师点点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东西,他跟殳柏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菱姬身边有一个婢女勾引于我,菱姬善妒,而我心又十分软,将那名婢女留在了身边,她为了报复我,居然与外男私通。”
浅寺愤怒道:“简直是个贱女人!有失贵族女子的忠贞自矜!”
“啧,”殳柏不耐烦地压下眉,变声期有些低哑的嗓音透着点火气,“说快点。”
她的表情冷淡异常,薄唇微微下撇。
浅寺知道她出身卑微,本想发作,但是念及眼下正要求她解决问题,于是只好继续:“我当场处罚了菱姬和奸夫,她在争执中不慎摔了一跤,已然没了呼吸,我心惊胆战,正想要联系池田少纳言大人,但第二日她又好端端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惊惧非常,看着很老实的脸上被憎恶和害怕交叉着,扭曲异常。
殳柏抬眼,远处的箱庭已经有了热闹的喧嚣,她侧头对上安倍晴明笑眯眯的眼睛,若无其事笼着袖口往那处走。
正等待着安慰的浅寺失措,安倍晴明朝他一拱手,“我与姬君先去看看,其他同僚也匿藏在府外,还请不要过于心忧。”
殳柏腿长步子大,眼下都快走到地方了。
安倍没时间和他多寒暄,扇着扇子三两步小跑追上。
“您当如何?”
浅寺撒谎太明显,然后一堆莫名其妙的追述,最重要的是。
殳柏半敛着眼皮,难绷得要死,“他嘴巴有味。”
平安京熏香风靡,而厚重的香料也掩盖不住他的口气,殳柏再慢两步就要倒下来了。
殳柏有点洁癖,她并不畏惧脏乱污浊,下乡除妖还是风餐露宿都无所谓,不过有条件的情况下,就连自己四叠的小房间都连墙缝也擦干净,和子她们也知道不要轻易触碰姬君的私人用品。
月彦踩过的被褥,殳柏做了几次心里建设,尽管他是洗完澡穿着足袋坐这么一下,但她还是换洗了新的床褥。
安倍晴明又笑出声了,端着咳两声清清嗓子。
因为带着目的而来,他和殳柏没有太靠近那块正在对歌作俳的场地。
只是安静寻了个在角落的位置看大家。
场中,浅寺终于携着一名穿着素雅色流裙的女人姗姗来迟,摩画的师傅安静地作着群画,时不时悬笔观察众人的神态。
殳柏和他对视了一眼,年轻的画师匆匆低下头,耳尖透红。
酒过三巡,无数陈词滥调伴着几句惊艳的俳意,将气氛渲染开来。
早春呀!红梅凋谢而万物将生的时候!
“梅色褪尽颓然过,潇洒风声似愁长。”
“真是季语恳切,甚是风雅——”
“如此我来对下半句吧……”
“今日晴也不晴,阴也不阴,我掇引一句与谢先人的俳句,早樱将盛开,阴云在东边,斜阳在西边。”
几名贵族公子推搡着邀请殳柏对歌,滟慧君都不动声色打了圆场回去,更有五六位打听的姬君也败兴而去。
可以预见的是,明日雪花一样飞向清原府中的和歌与俳句。
想必都写满少年人悱恻缠绵的心意。
“呃啊!”
一声惊呼传来,只见浅寺身边的女子倒在地上,酒水撒了一地,迷蒙的香烟间,窥见她唇角黑色的血迹。
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刚刚又是吃喝又是对饮,此刻更是害怕得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胃。
“倩子!”浅寺目眦欲裂,猛然看向菱姬,“是你做的吧!是你毒杀了倩子!”
今日登门这么多贵人,备急的医师也不少,连忙上前来检查倩子的情况。
“是蛇毒!”
倩子躺在地上,黑红的血一泵一泵地从唇角流出,她先是瞪大眼睛看着浅寺,最后慢慢地抬眸,轻轻看了一眼菱姬。
最后凸出的眼球不再晃动,一条生命死在了带着灰的天空之下。
生命,璀璨如歌的生命,被某人奉若珍宝的生命。
好脆弱。
“呛——”
太刀折射出阴然的冷光,浅寺举起来,奋力推向坐在蒲团上直勾勾看着他的菱姬。
美人眼啊,苍凉空寂,盛着恨意。
他却畅快非常,手中的刀越来越快,周围的人拉不住他,惊愕的喊声四起,年幼的几个孩子爆发出哭声。
“噌——”
一把竖着斜飞过来的黑剑细长,不仅抗住了大太刀,还将它回拨了去。
殳柏头也没回,灵觉地转身,很快抬剑挡住身后的蛛丝和尖刺。
庞大的影子笼罩住高挑的剑士。
几乎半人高的蜘蛛腿直直朝她刺过来,将她逼退几步。
“啊啊啊啊啊!!!妖怪!!!!”
浅寺早已听不见旁人破了音,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肿胀着脸,颤抖地去看妻子。
他的妻子,变成了一个怪物。
粗长有力的节肢带着黏液,一滴一滴腐蚀着地,尘土也发出烧焦了的声音。
黑红的庞大腹部闪烁着光泽,蜘蛛的身子让她猛然高大起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菱、菱姬啊……”浅寺向她磕头,“对不起……”
不应该强迫她的下女,不应该在她被贵族玷污时反污蔑她,亲手将她塞进满是剧毒蜘蛛的箱子,听着她的惨叫虐打倩子。
啊啊啊啊啊啊!
他想要求饶,想要说很多,最后被一根粗长带着鞭毛的蜘蛛腿塞满整张嘴,大量莹白的蛛丝喷涌而出,涨破了他的肚子,崩坏他的脸。
留下一地血污。
“我要你们死!!!”
菱姬尖利的叫声划破天际。
黑气弥漫开来,遮天蔽日般笼罩住箱庭。
殳柏矮身躲过一缕蛛丝,她侧头瞥了一眼武士的死相,一声没吭把旁边的画师丢到安全的角落。
然后挥着剑翻身上前,安倍晴明画了两张符箓飞去,他没有召唤式神,反而安顿起周围的贵族。
少年人的剑带着锋利的剑气,每一式都令日月失色,浓黑的剑身映不出光泽,像是被灼透的焦炭,带着划破空气的焦味直逼菱姬脖颈。
“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
菱姬的蛛丝来不及缠上黑剑,就被连着肢体斩了个遍。
殳柏黑中带蓝的瞳眸静静看着她,身上黑色鎏金的和服被擦伤浸出血色,她挑了剑,剑尖直直地划过菱姬的脖颈。
这一剑切断了束好的长发,割断纤细的脖颈。
她不痛了。
一只在百鬼落寞之时挣扎着诞生的络新妇,痛苦中回魂的少女。
死在剑士最利最温柔的一剑之下。
少年剑士立于庭阶前,黑剑任然横斩,透着青紫经络的手稳如泰山,薄红的唇轻抿,垂眸敛睫,遮不住那一抹悲悯。
正逢天边黯淡的云散去,一缕金黄的浮阳散落在深邃坚毅的眉眼。
折出她和服衣襟上鎏金的花纹,还有暗沉的血色。
她抬眸,斜阳又映照出眉下深海中叫万物失色的温柔。
有人喃喃道:
“……彦日……”
彦日姬。
略胜太阳一筹的救世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