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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此为女魃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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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诉苦?他来诉苦???!
伏卿露出疑惑的表情,目光落至地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机的青蛇身上,顿感无语。
“是你杀青蛇,你申什么冤。”
鬼差大人明察秋毫,就事论事。
臣玉定定凝望伏卿,她脸上每寸微乎隐晦情绪都被捕捉。
笑容更甚,眼尾也沾上些许笑意,他没说话,只是视线紧盯伏卿双眸。
指尖的血还在滴落,沾湿他衣袍。
“旭叔!”
不远处传来徐宴白急切而无奈的声音,伏卿回身去看,只见浑身是血的齐旭正跪在破碎瓦片上,狼狈起身。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不远处那颗发着微弱光晕的珠子上,踉跄着朝那处去。
干涸的鲜血覆盖珠子上,遮掩住本就微弱的光,齐旭的指尖一顿,蜷缩起指骨。
终于,他扼制不住地哭泣。
眼泪打在手背上,滚烫灼烧。
他手心紧握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孩子。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动,齐旭趴在那堆早已分不清血肉的尸骨之上,撕心揪肺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恸唳不止。
伏卿抬眼望去,是无数垒筑的骨头,堆叠成树基,成为他们的坟。
她似乎望见一个个小小的人影自暗中走出。
它们跌跌撞撞地,最终消散。
残魂穿过众人身躯,无声的风吹动发梢,遮埋双眼。
只看见被齐旭握于掌心的珠子在不断地暗沉,一丝一寸,化为沉甸甸的重物。
而他维持着姿势,低垂着,月光照在他花白的两鬓,毫无生机。
徐宴白瞧不清对方神情,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心口跳动过速,仿佛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
但抬眼望去,齐旭的姿势始终未曾变过。
他双膝跪地,面朝尸骨,双手相握将那颗珠子放至手心。如果不是他胸口起伏平稳,徐宴白真的会认为他死了。
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喉间声音将将发出便听到耳侧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他慌然转身却见齐旭一口血吐在那堆尸骨上,而身体犹如被抽干气血一般,重重撞倒垒起的尸骨。
珠子砸在骨头上,蹦出后滚落在地。
看不见一丝光亮,全然暗沉。
散落一地的尸骨碎溅在众人的脚边。
“不好!”
齐连筠出声,快步朝正被抽干血的齐旭身体走去,那把玄铁制的八角伞滴在地面。
每走一步,地上便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咔咔——”
不知名的声音响起,伏卿眯眼朝齐旭的方向看去,她看见齐旭那双混浊的眼珠紧紧盯着眼前一截尸骨,木然地挪动脑袋。
蓦然。
手中的鬼律剑猛然振动,复而抬头时却见齐旭的身体正在不断地腐烂。
血液流动,浸染骨头。
“这些尸骨汇聚在一处了!”徐宴白说道,他大叫一声,又道:“怎么办!珠子好像也不对劲!”
地面那颗黯然珠子此刻竟充满红血丝条状的东西,丝丝缕缕围绕在珠子周边,光晕越聚越大,竟吸引其他尸骨不断组接在一处。
好似在重组身体一般。
耳边不断响起的八角伞抵地的声音,伏卿正神,握紧了些鬼律剑,将有动作时,余光扫过一旁的齐连筠。
铁伞下,斩断身骨的重音与凄厉的叫声重叠,听得伏卿心头发颤,她暗自抿唇,偏头朝齐连筠看过去。
面色丝毫未改,只是眼底沾上几分情绪。
齐连筠手腕用力又刺入几分,她几乎能听伞尖冲破他身下的骨头,将其刺得粉碎。
目光落在齐旭那双不甘的眼睛,几乎是微不可察般颤了瞬指尖。
但下一秒,她握紧伞柄,将八角伞拔出。
血迹溅在衣服上,齐连筠条件反射般闭上眼,复睁眼时看见齐旭的唇动了动。
他道:“祭台,碎了。”
话落,槐树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齐旭喉间的血被震出,肢体与槐树成为同类。
无数的蛇自树底涌出,齐连筠眼疾手快扣住徐宴白的肩膀,将其拽到自己身后。
她撑开伞面,将打火机抛给徐宴白,二话不说就将涌来的蛇一斩为二。
徐宴白手抖得不成样子,再加上满地的血,他嘶牙咧嘴又满头大汗去按打火机。
按了半天也没把火机打量,徐宴白徐宴白内心崩溃,面上更加绝望。
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刺鼻腥臭几乎淹没他鼻腔,喘着粗气咬着牙奋力一按!
火光终于映亮双眼,缕缕黑烟冒出,难闻到徐宴白忍不住干呕。
竭力压下涌上来的呕意,撕下布料挂在齐连筠伞沿的玄铁上,又从包里掏出酒精倒在树底。
一把火丢下。
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瞬间点燃树洞。
温度冲得徐宴白本能往后撤步,脸上火辣辣的,半天没缓过劲儿。
他顶着一张黢黑的脸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伏卿,而后嘿嘿一笑,白牙亮得晃眼。
齐旭的尸骨已然化为灰烬,伏卿左手按住愈发强烈的鬼律剑,她道:“齐家寨从前有献祭自己复活孩子的方法吗?”
她看了看齐连筠,又望向一脸黑的徐宴白,心中了然几分。
转头与臣玉对视那刻,二人心知肚明。
这种姿态像极了伏卿出院那日的老人。
同样是献祭自己,利用活人身体让新的灵魂住进的手法如出一辙。
正想着,鬼律剑迸发出巨大的力,瞬间将伏卿拽至树洞口。
断裂的树干下,伏卿依稀能辨认出那时齐旭的衣物,而衣物下掩埋的,正是一模一样的黑线。
只是这一次,是黑线自己打进鬼律剑中,令伏卿不由得后退几步,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中鬼律剑瞬间安静,伏卿正疑惑便听蹲在洞口给齐旭收东西的徐宴白说了句奇怪。
徐宴白手戴橡胶手套,他扯了扯那块仅存的布料,问道:“旭叔什么时候会穿棉麻布料?他不是棉麻过敏吗?”
此话一出,齐连筠瞬间反应过来,接过那块布料查看,她道:“旭叔和小力同样是棉麻过敏,只穿亚麻的。”
接着,手指动作,轻松将棉麻的布料撕成了两半。
确实是棉麻。
这意味着,方才的齐旭不是真的,那真的齐旭在哪里?
三人纷纷将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洞口底下,黑漆漆一片。十分瘆人。
冷不丁,身后有人发出轻笑。
伏卿回头,恰好撞上臣玉好整以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见他视线扫过徐宴白后开了口:“执念化障,亦能成人。”
徐宴白思考了老半天,微微品出意思。
他道:“旭叔不是旭叔,是执念?”
臣玉不答,只笑。
“不对不对,不应该。”徐宴白说:“他和我记忆力的旭叔没有区分,也许只是——”
话音未落,被火焚过的灰烬顶着黑烟徐徐上升,洞底逐渐清晰。
在最里侧,确有一句尸骨横躺在地,布料未曾尽数烧毁,但徐宴白一眼就看出来,是齐旭叔常穿的齐家寨服饰。
探究的目光落在臣玉身上,徐宴白沉默,这个鬼,有点厉害。
“齐旭的执念临死前说,这是祭台?”伏卿探身用袖子捂住口鼻去瞧。
周身尽是刺鼻酒精味与腥臭味,几乎把人熏倒。
顶着一身酒精气味的徐宴白也在齐连筠身旁蹲下,他刻意蹲在伏卿对面,远离那个鬼。
探身去瞅的时候,余光似乎瞄见那个鬼动了下,一抬头就见对方死死盯住自己,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极为瘆人。
臣玉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好玩。”他无声对徐宴白评价道。
于是下一秒,徐宴白低头埋头苦看,但除了黑漆漆的树底洞,什么也没有。蛇被烧成干挂在树壁,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他皱起眉头,说道:“这怎么能是祭台呢,一般的祭台都设在正位,除非这棵树的方位就是正——”
话没说完,徐宴白立刻察觉不对劲,抬眼和伏卿对视,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正位!”
不错,民宿前有一条马路,是唯一通往齐家寨的方向。跨过马路就是停车场,什么样的酒店会在正大门口设置停车场,却选择把建筑围在里侧。
这样的局面可不就是牛羊庙的布局。
但牛羊庙后有一条小路通往树林,民宿后也有一条路通往槐树。
树林,槐树……
附在齐旭身上的东西和棠央认识,知道鬼律,有黑线,那这个齐家寨必然与不烬木分不开关系。
“绳子丢给我。”伏卿朝徐宴白道。
不明所以地徐宴白啊了一声,又从包里掏出麻绳,他不解地问:“芹草姐,你不是说麻绳是用来绑人以防止我们三人丢失的吗?”
伏卿接过麻绳围在自己腰间,她埋头,一边说话一边系绳子道:“正在实践。”
啥意思。徐宴白眨眨眼,实在不懂。
没等他反应过来,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腰间系上了。
一抬头便看见齐连筠握着绳子朝伏卿点头的画面,脑子里的知识还没经过思维转换,人就被齐连筠拽住肩膀,跳进树底。
几秒后。
齐连筠稳稳落地,徐宴白摔了个狗吃屎。
他大喊:“这不公平!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还有,那个姓橙的凭什么不用系绳子!!我的干净一去不复返啦!!!我已经脏了啊啊啊!”
“臣。”臣玉纠正他。
徐宴白愣了两秒,“我管你什么城臣橙沉的!你离我远一点!!!”
臣玉不语,又靠近半米。
徐宴白:……
他不说话了,顶着张煤球脸望着一条蛇干。
伏卿手掌拍在徐宴白肩膀上,安慰他:“开心一点,臣橙沉城是鬼不是人,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扯动嘴角,徐宴白呵呵两下,推开伏卿脏兮兮的手掌,“臭芹草,拿开你的脏手!不要触碰我干净的灵魂。”
伏卿皮笑肉不笑,双手狠狠在徐宴白身上擦过,扭头又去摸成为干尸的蛇,全然把徐宴白的谩骂脑后。
指腹触碰到蛇的瞬间,她的笑容便凝固了,这触觉竟像活物,再次凑近去闻,竟闻到一股新鲜血液的味道。
抬头,天色接近灰白,伏卿从自己腰间的方巾内取出腐肉,另一只手放至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未有两秒,斩桥自空中游来,似乎闻到猎物般兴奋地发出桀桀声,而后啪叽一下把自己摔在了腐肉上。
舒舒服服地蛄蛹两下后,斩桥这才眯起眼睛探直身体。
忽而,它大叫一声桀,惊恐地钻入伏卿腰间方巾内。
伏卿手心托着腐肉,四处打量,只见那些已然被烧成干的蛇身,正在不断腐烂重塑,慢慢的,转成人类的躯干,而后不断黏合出清晰的骨头。
一颗珠子自头顶滚落,恰好撞在伏卿膝盖上。
腐肉如同生了灵魂般不断长出,珠子注入腐肉内,瞬间发出浓郁的木头香味。
灵魂,腐肉,蛇骨。
伏卿冷眼撇过这一切变化,下一秒,她捏紧腐肉,咬着牙将几乎瞧不清的珠子又抠出。
一切又静止了。
“这是。”徐宴白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一切,结巴道:“女、女魃塑身地?!”
他从来没想过女魃的塑身竟然是以稚子的魂,腐烂的肉和蛇骨来筑成的。
难怪自爷爷做族长后,再没有女魃行夜。
就在徐宴白晃神之际,齐连筠冷静的话语响起。
“找到了。”齐连筠道。
她抬手推开一处茂密的绿叶蔓,一个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不用想都知道,这个通道只通往牛羊庙的密室。
那里藏着无数孩童的魂。
此处是他们的根。
徐宴白突然反应过来,甚至有些害怕自己想的是事实,他颤着声音问徐宴白。
“爷爷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
被族谱除名,被抛尸齐家寨外……
他记得,当年女魃行夜是爷爷当族长时写进族规的禁忌,但爷爷死后一年,齐家寨开始发展旅游,女魃行夜就成了游客打卡的项目。
以及这些年不断出现在窗口的龙凤汤。
齐连筠没有回话,她的指尖摩挲着八角伞上一处,纯黑的伞面由金色伞沿包裹。
大拇指指腹落在伞柄上雕刻的名字抚摸许久。
齐义九,是齐家寨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