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现场的清道夫小姐[刑侦]》南山客卿

2、炫耀 【用不锈钢

　　不远处，女孩背对她站在卖活鸡的摊位前。

　　笼子里的鸡挣扎扑腾，时不时惊恐鸣叫，彷佛知晓死期将至，在无力咆哮喊冤。
　　也终究逃不过任人宰割的命运。

　　散发臭味的鸡屎粘在笼子上，地上也有，鸡被抓住，扑腾翅膀，甩出几撮带味的毛。

　　女孩嫌恶地后退几步，脚上的白色玛丽珍鞋踩到浅浅的脏水坑，兀自不觉。
　　及膝的白色半身纱裙跟着动作晃悠了下。
　　侧头对身旁的中年男人说：“舅舅，我不要吃这个。”

　　她双手捂住口鼻，声音发闷，但嗓门不小，语气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愤怒，像是懊恼自己为何要来这腌臜地。

　　四周静下来，这声音很清晰，也许是那大爷的嗓门太过难听。
　　乍一听见清脆娇音，竟比杜丽娘的唱腔还要悦耳。

　　就是高高的调子，有几分跋扈。

　　这个角度，司喃只能看着她后脑勺，但她身旁的男人，司喃看清了，也认识。
　　住在家对过的邻居，张文武。

　　司喃平时喊他一声，张叔。

　　张文武冲女孩咧开嘴，粗糙的厚嘴唇张合，露出黄牙，嘴角和眼尾挤出皱纹。
　　笑容很牵强，“小渔，这是土鸡，跟你在大城市吃过的不一样，回去让你舅妈煲汤，你尝尝，保证好吃。”
　　砂纸打磨过的烟枪嗓，低三下四，明显讨好。

　　司喃听见这话，眉头一挑，‘小渔’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下。

　　小鱼来买小鸡。

　　她翘起嘴角，差点笑出声，又看一眼，收回视线，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瓶橙汁，一根巧乐兹。
　　站在门外拆开袋子，咬了口，撩眼去瞧。
　　张文武和那女孩，已经不见了。

　　司喃拎着东西穿过整条长街，尽头是干净平整的柏油马路，她顺着马路笔直地往西走。
　　无遮挡，日头直照，微风也热，走了会，有些冒汗。

　　吃掉最后一口巧克力脆皮，把包装袋和木棒扔进路边的垃圾池，拐弯，往下坡的水泥路走。

　　路两边是并排的二层自建房，当初开发商只建一层，房子炒得火热，各个村的村民踊跃抢购。

　　有的只买一间，有的买两间，自己花钱加盖，装修好，就是朴实无华的小别墅。
　　司喃家住在中间位置，离柏油马路两百米左右，在水泥路左边。

　　买两间，加盖一层，拢共四间房，又买两块田，在楼后面围了个院子。
　　种点菜和葡萄。

　　司喃刚踏上家门口的水泥空地，趴在门边睡觉的旺旺豁然睁开眼，看见司喃，急忙跑过来，开心地疯狂摇尾巴。

　　旺旺是在村里抱养的土狗，据说是跟城里的洋.气.狗.杂.交.生的，农村娘四脚着地有成年人的腰高，城里爹不到膝盖。
　　很难想象这对被强制爱的父母，是怎么把旺旺生下来的。

　　但显然，这种只看户口不看外形的配种方式，十分不道德。

　　旺旺不幸随爹。

　　出生至今两年，仍旧腿短，因为贪吃，身子日渐圆润，短小四肢辛苦支撑膨胀身躯。
　　压成罗圈腿。

　　丑。
　　身形丑，长得也丑。

　　通体深棕色短毛，尾巴尖尖一撮白，勉强算美观，可那张短圆脸却是黑的。

　　形状不规则，是胎记，眼窝倒是织圈白毛，外翻的朝天鼻，嘴巴轻微反颌，贪吃地张大嘴露出尖牙时，地包天特别明显。

　　最重要的，它是单眼皮，眯眯眼。

　　狗是单眼皮。
　　招笑。

　　狗界外貌歧视与人无异，司喃去挑狗的时候，只它一个落单，就直接抱走了，也没去别家看。
　　不是她心善，实在是瞧这丑样心情好。

　　想取名丑娃，太伤狗尊，就取个烂大街的名字。

　　旺旺张开嘴，露出白牙，肥胖的身体一个劲往司喃拎的桶里跳，两只前抓扒着桶沿，流口水寻吃的。

　　“旺旺。”
　　司喃厉声制止，掏出钥匙开门。

　　玫瑰金的拉丝不锈钢双开门被推开，旺旺摇着尾巴蹿进屋里，又急急刹住脚，转过身，仰脸看向司喃。
　　等主人投喂。

　　司喃换好拖鞋，瞥它一眼，“没有。”拎着桶往厨房走。

　　旺旺悲伤地哆嗦双唇，嚎叫两声，转着圈地追逐尾巴，在白色地砖上留下很淡的卡通脚印，哒哒响。

　　本着减肥目的，司喃很快把它抛到脑后，买来的两瓶橙汁放进冰箱，把桶里东西拿进洗菜池，刀、菜板、皮围裙上的油，用洗洁精洗刷干净。
　　再拿抹布擦拭钱盒。

　　洗干净的物件放在后院里晒干，太阳可以杀菌。

　　然后抱着钱盒上二楼，走到中间落脚的平台，她停下，低头打开盖子，又从里面抽走10块，装进口袋。
　　盖上盖子，低声哼歌，继续往上走。

　　楼上有两间卧室，加盖时特意在中间留两三米过道，右手边是司庆祥和后妈樊玲的房间，带着三岁的小儿子司耀一起睡。
　　左手边是樊玲跟前夫生的女儿，司莹莹的房间，嫁进来后给女儿改了姓。

　　司喃的房间在楼下，原本宽敞，但从中横截出一间做厨房，就变窄了，但也够住。

　　她右转，推开门，把钱盒放在床头柜。

　　又去了司莹莹的房间，从靠窗的书桌上，拿走一个深灰色塑料外壳的mp3。

　　这是司喃的。

　　司莹莹原本有一个，丢了，她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在丢掉第三个后，樊玲恼了，不再给她买。
　　于是她擅自做主，拿了司喃的，也可以说是抢，就在昨晚。

　　司喃什么都没说，任由她拿。
　　有了手机后，mp3并不常用。

　　还是司喃去年以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司庆祥一高兴，喝多了酒，拽着司喃去买的。
　　最新款的OPPO白色翻盖手机。

　　第二天酒醒，司庆祥后悔地拉个脸，司喃视而不见，悠哉地查看新手机的功能。

　　下了楼，旺旺怨念地趴在客厅，巴巴地盯着她。

　　司喃从它眼前走过，脚步没停，抬手冲它打个响指，笑容闲散，“去院里跑步，减肥啊，胖子。”

　　旺旺龇牙冲她连吠三声，气呼呼地扭着屁股往外跑，找隔壁的黑毛狗蛋玩。

　　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司喃扯掉插在mp3里的有线耳机，随手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然后拉开靠墙角的书桌抽屉，拿出没扔的装手机盒子，打开，把mp3放进去，再把盒子塞回原位，推上抽屉。

　　兜里的纸币和硬币尽数掏出，数了数，放进钱包，又从包里抽出一张储蓄卡。
　　镇上没有银行，要存钱，只能去市里。

　　她把卡放回去，扣上钱包，塞进书包夹层。
　　转身去拿睡衣和内衣，洗完澡，擦干水，躺下补觉。

　　*
　　与此同时，隔条水泥路的对门，正热闹。
　　在视察完每个房间后，陆渔站在二楼最大的一间主卧门口。

　　抱着胳膊，下巴扬得高高的，“我要住这间。”

　　张文武和妻子赵秀兰对视一眼，陪笑道：“那个，小渔啊，这是我跟你舅舅的房间，你住，怕是不太好吧。”

　　“对对对。”张文武点头附和：“我们都安排好了，你跟翠翠睡一屋，她是你表妹，只比你小两岁，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陆渔漂亮秀挺的鼻子一皱，趾高气昂：“不要，我要一个人睡，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她的呼吸会打扰到我。”

　　张文武：“可是……”

　　他拒绝的让人心烦，陆渔愠怒：“反正我就要睡这间，只有这间房稍微宽敞点，不过还没有我家卫生间大，我睡这里已经够委屈了。”

　　她轻咬一口整齐的莹白小牙，红润的唇委屈嘟起，小小瓜子脸上写着不满。

　　前几天才卷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橘色发带点缀着绿叶，在头发上裹一圈，发心靠前的位置，扭了个小蝴蝶结。
　　些许碎发虚挨光洁饱满的额，鬓角发丝夹在耳后，微蜷，白嫩软乎的耳垂点缀两颗色泽极好的珍珠。

　　整个人看起来复古又高贵，像八十年代海报上的时髦女郎。

　　不过此时的女郎，漆黑明亮的瞳仁透着不满和明晃晃的傲慢，容不得他们再拒绝，铿锵有力地吩咐道：

　　“你们快点打扫干净，我要两米的新床，床单也要买全新的，要蓝色，天蓝的那种，而且我只睡蚕丝被，便宜的会伤皮肤，灯也要换掉，我要水晶吊灯，你这屋里的灯丑死了，配不上本小姐高贵的气质……”

　　她理直气壮又喋喋不休地提要求。

　　每提一点，张文武和赵秀兰的脸色就往下沉几分，最后连丁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了。

　　“嘁！”
　　极其轻蔑的声音打断陆渔的话。

　　三人看向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的张皓，张文武和赵秀兰的大儿子。
　　两人育有一子一女。

　　女儿在镇上读初二，儿子在外地读大一，暑假闲在家半个月了，准备过几天和父母外出旅游。

　　不巧，陆渔这时候来了。

　　计划全盘打乱，本就憋着火，张皓瞪陆渔，没好气道：“耍什么威风？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你爸失踪十几年，你妈刚死，现在除了我们家，没人会收留……”

　　“小皓！”张文武怒斥：“闭嘴！”

　　赵秀兰扭着脸，疯狂对他使眼色，张皓会意，动了动唇，火气往肚里收，硬生生把难听话压回去。

　　赵秀兰旋即又看向陆渔，扬起笑脸，“小渔，他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跟他计较，我跟你舅舅回头一定好好说他。”

　　张文武立马接话：“对，我们一定说他。”
　　又哀叹道：“你妈没了，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头难受啊，就算她早都不认我了，她也始终是我亲姐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说完，他啜泣起来，抬起右手去擦挤出来的两滴眼泪。

　　他穿着深蓝色长袖衬衫，右边袖子卷到肘，左边没卷，遮盖住整条胳膊，垂下的袖口空荡荡的。

　　左手在十几年前从手腕处砍断，时间长了，断口处的皮肉萎缩在一起，并不美观。
　　故而常年用袖子遮挡。

　　他伤心的哭声并未获得安慰，陆渔两道弯弯秀眉轻拢，抿着唇。
　　直接无视张文武和赵秀兰，冲张皓勾手。
　　“你过来。”

　　“干什么？”张皓声音很冲，脸色仍旧不好。

　　“你先过来。”陆渔说，听不出语气。

　　张皓不耐烦撇嘴，大步走近，“你……”

　　不料刚蹦出一个字，陆渔当即沉下脸，抬脚，伸手，拽下鞋子，鞋底对着张皓的嘴。
　　狠狠抽打！

　　“叫你嘴贱！”

　　*
　　司喃小腿无意识抽动两下，猝然惊醒。
　　方才做好几个梦，在梦里，她求救大喊，奔跑逃命，累得满头大汗，醒来后又记不清梦里内容。

　　摇了摇疲惫的脑袋，看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中午11点58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翻身下床，关掉摆在床尾地上的电风扇，开门出去。
　　直奔厨房。

　　这时有车声在门外响起，接着传来司莹莹嗲嗲的欢呼声：“爸爸妈妈，你们给我买的新手机，我太喜欢啦。”

　　像是故意，朝半敞的门内喊。

　　司庆祥和樊玲敷衍几句，抱着沉睡的儿子司耀，径直上楼。

　　司喃倚着灶台，给自己倒了杯橙汁，闻声冷笑，仰头喝了口橙汁，酸甜冰凉，咕咚咽下去后，舌尖微涩。
　　旺旺闻着味跑来，蹲坐在她面前讨好地摇尾巴。

　　司莹莹走到厨房门口，对上司喃投过来的视线，炫耀地原地转圈，展示身上新买的粉色连衣裙。

　　蕾丝娃娃领，是很滑的料子，但司莹莹皮肤黑，腰也粗，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土。

　　“爸爸给我买的。”她捏着裙摆，抬高下巴，满脸挑衅。
　　又转一圈，自信十足，“他还给我买了手机。”

　　她拿出手机显摆，跟司喃同款，一模一样。

　　司喃握着玻璃杯，淡淡嗯了声，挪开眼，用脚尖去逗旺旺。

　　被无视了，司莹莹火气蹭得冒起，大声说：“爸爸还会再给我买的，但他绝对不会给你买，他说他讨厌你，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说到实情，她又嘚瑟笑道：“他喜欢的是我，亲生的又怎么样？他看见你就烦。”

　　“司喃，没有人喜欢你，所有人都讨厌你，略略略~”

　　她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快点做饭，记得做我最爱的红烧排骨，你要是不做，我就告诉爸爸。”

　　嘚瑟完，她转身要走，瞥见司喃手里的杯子，又停下，“给我倒杯果汁，送到我房里。”

　　然后噔噔噔上楼去了。

　　久等没尝到美味的旺旺彻底恼怒，抬腿撒泡尿，害怕被骂，又急速逃跑，倏地磕到门框，痛叫一声，不敢停留，撒丫子跑没影了。

　　司喃被逗得轻笑两声，看向地砖上那摊淡黄色的尿液，有些已经渗入钻缝。
　　她瞧了会，缓慢翘起唇角。

　　紧接着伸手从冰箱上方的透明塑料袋里，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倒进去大半杯橙汁。
　　然后蹲下，用不锈钢勺子去铲地上的尿液。

　　一勺。

　　两勺。

　　三勺。

　　跟杯中的橙汁搅拌在一起，她静静地盯着旋转的黄色果粒。
　　待搅拌均匀后，放下勺，端着杯子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