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现场的清道夫小姐[刑侦]》南山客卿

1、炎夏 【臭死啦，

　　晋江文学城/南山客卿
　　2026/7/20
　　*
　　安阳市公安局坐落在热闹的临坊街旁，街上人潮涌动，嘈杂声、吆喝声，在楼后飘荡。
　　正值傍晚，商贩出摊，各种香味交织，往窗缝里钻。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司喃靠坐在椅子上，燃烧大半的烟在嘴里咬着，手握遥控器，对会议桌前方的显示屏，轻摁。

　　镶嵌在白墙的65英寸显示屏快闪，跳到上张现场照片。
　　她拿下烟，在呛人的雾气中，眯眼看去。

　　尸体浑身是血俯趴在地，侧着脸，双臂朝前，左腿伸直，右腿半屈，很标准的凶杀案呈现出的姿势，几乎跟教科书上一模一样。

　　静默半刻，她重新咬住烟蒂，疲惫地猛吸口，那抹燃烧的橘黄色明明灭灭。
　　周遭鸦雀无声，共同参与这起案件的其他同事，看眼司喃，又看向照片。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家属在赶来的路上，不过他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目前还在调查中。”刑警王犇伸懒腰，打个哈欠，对着窗缝深吸气，啤酒肚咕噜叫唤。

　　司喃不语，又轻摁遥控器，看下一张。
　　尸体手脚被砍去，切口平整。

　　快要干涸凝固的血黏着骨头，胸腹部被捅三刀。

　　司喃把遥控器扔到会议桌上，烟掀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低头翻看面前的尸检报告。
　　死因：绳索勒颈造成机械性窒息死亡。

　　他是被勒死的。

　　看似一起常见凶杀案，可奇怪的点在于，凶手没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
　　密室杀人！

　　案情太过诡异，司喃眉头紧锁，合上报告，长叹一声，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昨晚通宵分析现场情况，泡面火腿当正餐。

　　长此以往，营养不够，身体也会垮。
　　干刑警的，猝死率很高。

　　“先下班吧。”
　　司喃说完，仰起脸，后脑勺轻磕椅背，看向顶面的平板灯。

　　其他人欢呼雀跃，讨论晚上去哪吃饭，总算有时间陪老婆孩子，约相亲对象，放两回鸽子了，做这行，容易孤独终老。
　　诸如此类。

　　话从耳畔拂过，没往心里去，司喃在想这起案件的死者。

　　--赵大海。

　　她认识。
　　十二年前就见过，寥寥几面，印象深刻。

　　毕竟，跟那人挂钩。

　　王犇拿两盒泡面放司喃面前，笑侃：“孤家寡人，别忘记吃饭。”

　　司喃醒神，把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强行剥离，浅淡地勾起唇：“谢了。”

　　“李法医让我问你，他给你介绍的那位北大高材生，还见不见？”王犇抬手，无辜道：“我只是传个话，你上回把他滋一顿，他不敢跟你提，就找上我了。”

　　话毕，笑竖起根手指：“报酬是一包软中华。”从口袋掏出烟盒，抽两支递给司喃。

　　司喃接过烟，短笑：“下回要两包。”

　　这是拒绝。
　　王犇不会自讨没趣，交代两句就走了。

　　司喃手夹一支，叼在嘴角，指尖抵住打火机机盖下缘，往上弹，金属脆响刚落。
　　亮出一豆火苗。

　　火苗根部蓝，顶端发黄，她垂眸，点烟，吸几口，啪嗒盖上打火机机盖，在掌心把玩，然后塞进口袋。

　　她以前不抽烟，但工作之后太过忙碌，熬夜是家常便饭，总要有东西提神。
　　那会整日闻同事的二手烟，尝试抽几根，也就习惯了，不过烟瘾不大。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楼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食物香味钻进鼻腔，和着烟味，刺激贫乏的味觉。
　　很多年，她对吃提不起兴趣，能充饥就行。

　　手机突兀响起，是表姐林洛语打来的。

　　“出来吃饭？”对面笑嘻嘻的声音顺电流传出。

　　“没空。”司喃拿开烟，轻吐烟圈，淡声回绝。

　　“忙忙忙，你每天都忙，家里连点人味都没有。”林洛语抱怨完，又道：“我爸妈要给你介绍对象，说你都奔三了，过了年纪只能别人挑你。”

　　司喃掸了掸烟灰，“不用。”没什么语气。

　　“我就知道，所以我帮你回绝了，够意思吧。”林洛语开玩笑说：“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女人？”

　　司喃喜欢女人这件事，只有林洛语知道。
　　但林洛语常说，她不是喜欢女人，是只喜欢那个人。

　　“不用。”她又道，语气冷硬几分。

　　林洛语叹道：“好吧，知道你还没死心，她都失踪这么多年了，喃喃，再找下去，没意义。”

　　司喃倏地愣神，似在回忆，须臾，她指尖轻颤，抖落零星烟灰，说：“你还记得赵大海吗？”

　　林洛语：“她舅妈的弟弟？”

　　“嗯。”司喃干脆道：“他死了，就在昨天。”

　　林洛语惊讶地啊一声，“你不会想从这入手找人吧？可他都死了。”

　　“当年，赵大海是跟她一起失踪的。”司喃说：“现在赵大海回来了，她……”

　　话未说完，想到某种可能，司喃眼神黯淡，自语：“不会的。”撂了电话。

　　烟头缓慢燃烧，她没再抽，只出神地望向长街，伫立良久，正准备将视线收回。
　　一抹红色身影映入眼帘。

　　她惊愕。
　　停顿两秒，扭身往外跑。

　　这个点，挽手的情侣，结伴的夫妻，下课的学生……纷纷手拿吃食穿梭在街中。

　　司喃确定好方位，拼命挤开人群往前跑。
　　“让一下，让让，麻烦让让。”

　　她一路自说自话，心口悬着，急促喘息，待跑到跟前，她猛地刹住脚步。

　　女孩站在烤生蚝的摊位前，身穿一袭大红色束腰长裙，四月春风吹动花瓣状裙摆。
　　拍打白皙小腿，脚上踩双玛丽珍鞋，黑色。

　　长墨发散在背后，她微微侧头，跟身旁的同伴笑聊。

　　不是。
　　看清面容后，司喃失落地低下头。
　　悬着的心瞬间坠入谷底，无数次了。

　　她折身回去。
　　抬眼看向一张张陌生面孔，脑中闪过那人的音容笑貌，扎根在记忆深处，多年来挥之不去。

　　*
　　2010年，炎夏。
　　澎湖湾镇。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

　　卖咸菜疙瘩的大爷惯用广播听戏曲，边听边跟唱，这首《苏三起解》每日都要播放好几回。
　　声音大，周围人听熟了，大多都会摇头晃脑哼唱几句。

　　不过大爷嘶哑老腔刺耳难听，若是声音盖过广播，要遭骂的。

　　司喃把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放在称上，数字跳动，很快显示斤两和价格。
　　垂眼看完，冲对面的顾客说：“18块3，收你18。”

　　接着利索地扯个塑料袋，装肉，递过去，收了张50，打开旁边锈迹斑斑，泛油光的钱盒，找零。

　　她家是做猪肉生意的，在镇上算小康，她爸司庆祥大清早把猪肉摆好，就慌里慌张地抱小儿子去市里医院瞧病。
　　荨麻疹，反反复复，哭闹不停。

　　后娶的老婆和无血缘的二女儿，一道跟去。

　　留司喃独自看摊卖肉，平时生意不错，舍不得休。

　　镇上赶集早，五点多就要支摊，这会快八点，已经有很多人上街买菜。

　　“庆祥闺女，你摊位往那边挪挪，我这都挡住了。”旁边一卖菜大妈吆喝道。
　　她是新来，把原本在那卖水果的阿姨挤的移位置。

　　这里的摊位有固定，有临时，固定的就交摊位费，没人会占，偶尔来卖次东西，就见缝插针，哪空往哪挤。

　　肉摊是用木板支起来的，高度齐腰，菜摊平铺在地，行人从另个方向看，视线被肉摊挡一半。

　　“挪不了。”司喃正握着杀猪刀切肉，锋利刀刃划开皮肉，分割好，装袋，送走最后一波客人。

　　卖菜大妈闻言，脸垮道：“什么挪不了，我跟你爸认识，他要在，肯定给挪。”

　　司喃低头翻钱盒里的现金，硬币哗啦响，心数纸币，没看她一眼，“你跟我爸说去。”

　　司庆祥在也不会挪，她是瞧准司喃一个小姑娘在这，好欺负。
　　恨不得把菜摊子摆到肉摊上面，好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乱糟的绿叶菜。

　　“嘿~你咋这么犟？”卖菜大妈从小马扎上站起身，双手掐腰，抬高嗓门：“我儿子今跟我一起来的，他买酒去了，马上就来。”

　　司喃不接话，从钱盒拿两张10块，一张50，攥在掌心，又抓了把硬币踹兜里，尔后盖上盖子。

　　这幅不把人当回事的敷衍样，彻底惹恼卖菜大妈，她怒吼：“我让你挪就挪，快点！”命令式口吻。

　　“我辛辛苦苦种的菜，今要卖不出去，明就蔫吧不能吃了。”

　　司喃吝啬地瞥一眼，那堆已经蔫吧的空心菜用细细的黄皮筋捆着，放在最上面那把，皮筋上还黏着没撕干净的白色价签。
　　超市买的打折菜，不知放几天了，摆在这充当家里种的，价格也比超市高。

　　她还趁机悄悄走近几步，伸出手，若有似无地摸着摆肉的木板，瞪着凶狠的三角眼，嘴里骂骂咧咧。

　　司喃见状冷笑一声，心中明了。

　　挪位置是假，掀桌子是真，要的是挪动时肉摊倾斜倒塌，正巧砸中她的菜。
　　把她那一摊烂菜都包圆。

　　“不挪。”言罢，司喃握住刀柄，扬起，‘砰’的一声，刀刃陷入台面，差点砍到她手。

　　她立马缩回手，吃惊哀嚎。

　　戏曲落了幕，咿咿呀呀的尾音戛然而止。
　　卖菜大妈恶狠狠剜了眼司喃，攥着完整无缺的手指，悻悻坐回去。

　　看戏的观众散了，嘈杂声复起。

　　司喃拔出刀，收起钱盒，解下身上脏兮兮的围裙，快速卷好，装进袋里，和刀，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一并扔进红色塑料桶。

　　她弯腰拎起桶，另一只手拿钱盒，从摊位侧边绕出去。

　　广播正播放下一首，《牡丹亭》。
　　婉转动人的唱腔勾住路过的鸟，踩在电线上陶醉啼听。

　　司喃仰头望向瓦蓝的天空和半遮半露的日光，提着东西，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嘴唇轻动，好心情地小声跟唱。

　　她行走在人流中，唱至高潮部分，距离远了，广播音越来越小。
　　闭嘴收声，正觉惋惜。

　　就听见句娇滴滴的嗔怒：“臭死啦，我要回家。”

　　司喃停下脚步，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