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布袋戏短篇》骨中香彻

17、【赤霜】凌晨三点钟 “能勉

　　“能勉强戒绝伤痛，但喉咙还在痛，你再怀旧我也懂，还称赞我够上进，我以为撑得起，一句为什么不找你，我练到再倔强也永远没法比。”——《必杀技》

　　赤羽信之介接到了一通电话，此时正是沉沉的夜色，他亦睡得正沉。电话铃声响起时，他疑心自己尚且还在梦中，而即使还在梦中，他也同样总疑心自己是在那宽敞的办公室里加班加点地敲着键盘没命工作。于是，他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道了一声：“你好，这里是西剑流办公室。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但电话那头却只是传来轻飘飘的一阵笑，接着，赤羽信之介听到那头的声音柔声细语地问道：“是我呀，赤羽先生，您认不出我了吗？”

　　朦朦胧胧的睡意这时候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湿漉漉的沙石，赤羽信之介仿若在这片滩地上光着脚前行，倒是一点点清醒下来，问道：“霜，怎么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怎么会？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思念东京的樱花。还有涩谷的夜晚。”

　　打来电话的霜不说远在东京的任何一个人，却只说她怀念隔着海的晚樱与夜色，这样的思念似乎分外郑重，让赤羽信之介的肩膀没由来地被向下压了压，他有些忧虑地问道：“霜……你还好吗？没有受什么委屈吧？”

　　“我当然好。公司里的一切也都还好吧？”雨音霜的声音依旧是轻快的笑意，末了，她的话音又是一顿，半开着玩笑说道，“也是，这边有赤羽先生，如何会不好？”

　　“所以，赤羽先生呢，您也还好吧？”

　　赤羽信之介握着手机，起身望向窗外无边的寂静夜色，这才恍然想到如今的雨音霜同他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十二千米造就的一个小时时差，而紧接着赤羽信之介又想到，如今的雨音霜孤身一人在那个异乡，与他望着同一片无边夜色，打来一通没头没脑的越洋电话——说起樱花，说起涩谷，又说起西剑流，最后才是郑重而谨慎地问一句，那您也还好吧。

　　他忽而对这个坚强的姑娘生出几分怜惜，一如对今晚转瞬即逝的夜色。于是，赤羽信之介伴着又一句疑问回应：“我很好。但是你呢？你真的好吗？还有便是……”

　　“苍越孤鸣待你好吗？”

　　赤羽信之介没由来地想起前不久这个隔山跨海而来的喜讯，便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可是，对面的雨音霜却只是疑惑，似乎有些茫然地问道：“什么苍越孤鸣？赤羽先生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当年西剑流在天允山项目竞标中大败而归，设在中原的分公司元气大伤，好在还有当时选择固守东瀛的天宫伊织及时在那边回笼资金，将那边的生意勉强运营下去，赤羽信之介和她联系过后，决定带着大部分的员工返程，回到那边帮衬天宫伊织，其余的人则是留在分公司善后，转而同中原那边的俏如来维持合作关系。

　　而被留下来的人当中，便有雨音霜。

　　临行的那一日，大家去机场送行。凌晨四点钟起飞的飞机，提前一个半小时去办理登机手续，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个个睡眼惺忪，又带着一丝大战过后的疲惫，赤羽信之介左看右看，却没寻见雨音霜的身影，他料想着这姑娘或许是贪睡不愿醒来，心中自以为了然，便不再寻找，开始着手给大家一并打印完登机牌。

　　雨音霜刚入公司不久，又正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此次来中原对她也并非全无好处，总归能结识几个年纪相仿的朋友，好过整日埋首在办公楼中苦敲财务报表。就在前几天，赤羽信之介回分公司收拾留在那里的重要文件，还听见雨音霜在茶水间里压着兴奋的声音同凤蝶通电话，说忙了这么久，指甲上的色彩秃了几块，不如寻个好日子重做一副。

　　这样也好，到底是小姑娘。

　　赤羽信之介这样想着，却在安检口处被叫住，他回头看去，才发现竟然是雨音霜向他跑来：“赤羽先生，这个给你。”

　　递来的东西尚且带着温温吞吞的惹，夹杂着酱汁与烤牛肉的香，赤羽信之介抬头去看，这才发现附近已经没有卖三明治的餐饮店了，他想到雨音霜方才消失了的身影，心下了然，便冲她笑起来：“又何苦跑这一趟，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这个？”

　　“是啊。而且又没有我们的份。”

　　神田京一在一旁附和，却换得衣川紫略带嗔怪的一瞥，而赤羽信之介只是看着雨音霜。此时这姑娘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万千行人，这不难让赤羽信之介想到雨音霜刚入职的某一天，这姑娘总是凭着一股子冲劲埋头苦干，所以那天到了赤羽信之介下班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遥遥一望，便看见雨音霜在窗边伏案，背后是整个城市车水马龙的夜色。

　　赤羽信之介盯着这姑娘的身影愣了一下神，再抬起眼的时候就看到雨音霜已然向着这边看了过来，两相对望的瞬间，雨音霜的面颊就跟着染上了绯红，赤羽信之介眼看着这姑娘局促不安地低下头，这才觉着自己方才的注视有几分失礼，于是，他收回目光，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劳心劳力了一晚上。要吃些东西吗？”

　　公司里的茶水间向来备有微波炉，这是赤羽信之介提出来的要求，不为其他，只为了自己抽屉里购置的那些方便速食，等到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便随手拿出一盒，丢进微波炉里转上几转，拿出来便是热腾腾的料理，匆匆吃完还能赶回家好好睡上一觉。而此时的赤羽信之介已经揣度着年轻姑娘喜欢的口味准备拉开抽屉，却看见雨音霜腾的一下站起身，伴着身后椅子巨大的推拉声响，接着，这姑娘谨慎地回应道：“不，不用了……写字楼附近的三明治店还开着。我一会儿去那吃，吃完了还能赶上末班车。”

　　“我送你回家。”赤羽信之介沉默了一晌，又接着她的话顺下去回应道，话说了一半却又偏偏觉得这样的言语对单身的姑娘来说太过暧昧，他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才继续说道，“我是说，一起去吃三明治。”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真的去写字楼附近吃了三明治，一路上雨音霜都显得很拘谨，到了店中后尤其如此，她小心翼翼地捧住包装好的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咬下去，又要谨防蔬菜的汁水和酱汁渗透包装，或者是塞得满满的馅料掉进托盘中去。赤羽信之介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贸然的跟来，想来是给这个姑娘平添了不少的束缚和困扰。毕竟若不是他，雨音霜一定会速战速决地解决掉一个三明治，然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去赶末班车，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要时时刻刻顾念自己的仪态。

　　于是，赤羽信之介很努力地不去看这个姑娘绯红的面颊。

　　这么久过去了，那家三明治的味道如何，赤羽信之介早就已经忘记了，他只记得那天的自己无比庆幸那家店的员工将白面包烘烤得恰到好处，柔软而温暖，不至于太过难以下咽，这才得以让他三口两口便吞下自己手中的三明治，用纸巾抹了抹嘴巴，这才说道：“我送你吧。我担心你赶不及末班车。”

　　想到这件微不足道的往事，赤羽信之介轻轻笑了起来，冲着雨音霜点了点头，说道：“待会儿早些回去休息吧，或许还赶得及睡一觉。”

　　回到东瀛后的赤羽信之介倒是也一直都在关心雨音霜的近况，是在分公司经营状况之外的，分给她的那么一丝关心，具体表现为他偶尔也在午餐时间翻看一下雨音霜的社交动态，看她和那边认识的女孩子相伴出行，购置时装，修饰发型，看她照片背景后再不只是办公楼落地窗后的浓稠夜色，更是商业街亮起的霓虹灯，游乐园布置着彩灯的巨型摩天轮。

　　看着看着，赤羽信之介便得知了苍越孤鸣要向雨音霜求婚的消息。隔江跨海到来的这个传言格外浪漫，他们说苍越孤鸣初掌公司，好多事情都没有经验，几次商谈都被竞争对手打压得很惨，出了公司大门就坐在快餐店里给他父亲哭着打电话，说他不行，他办不了，他出门度假的叔叔在哪里，怎么还不来帮他。说着说着一个转身就碰翻了雨音霜端着的餐盘，当时的雨音霜盯着这抹眼泪的小少爷哭了很久，也不知哪里来的热心肠，竟然说了一句我来帮你。

　　那时候的雨音霜帮着苍越孤鸣处理堆成了山的文件，又帮着他跟那些咄咄逼人的竞争对手谈判，更是帮着他处理公司里上至财政运营下到员工福利等等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务。赤羽信之介不知道苍越孤鸣如何对素昧平生的雨音霜平添了那么多的信任，竟然当真放权让她帮忙处理，但是赤羽信之介倒也是极为欣慰，因为他在电视中看数次雨音霜的身影，她踩着高跟鞋却仍旧是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月色一样，落在苍越孤鸣身边。

　　看着看着，赤羽信之介忽而想到雨音霜刚到公司来的那时候，两个人尚且不熟悉，除却那次在三明治店的短暂交集过后，便再没了什么接触的机会。直到有一日他被同僚拉着去居酒屋喝酒，酒局将散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以前公司里的前辈，想着好歹共事一场，便上前去打了声招呼。谁知道那位前辈喝得醉了些，拉着赤羽信之介的手臂絮絮说了一大堆，最后才很难为情地说出了重点：“赤羽啊，要是可以的话，好好关照一下我那个年轻的女儿……”

　　年轻的女儿？

　　赤羽信之介听了只是疑惑，因为他确切地知道，这位前辈的女儿早就已经大学毕业，去组建自己的家庭，过上属于自己的美满生活，而这位前辈也因此觉得不必再负担什么，在女儿结婚后便向公司申请了退休，就此离开。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姑娘的名字叫做……

　　雨音焱。

　　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赤羽信之介一下子了然，想到了刚来公司不久的雨音霜，那个总是倔强地在公司留到最后一个下班的姑娘，赤羽信之介偶尔从她身边路过，就会听到她敲着键盘的声音，似乎是比别人更用力，哒哒哒地响着，像是在对一个不知名的人宣战。

　　那位前辈仍旧是絮絮不听地说着，说他年轻的时候太过糊涂，做过太多的错事，因为那个私生下来的孩子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家庭，又有着让他负罪愧疚的聪敏早慧，所以他不知不觉间忽视了这孩子的妹妹，只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过后，便不再给予她更多的关照。他说着说着，垂下了夹杂着许许多多的白发的头，低声地说起了对不起。但不知道是对谁，或许是那个从来没有得到承认和许可便已经存在的雨音焱，又或许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爱和看顾便跌跌撞撞长大的雨音霜。

　　赤羽信之介不清楚，但是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给了这位前辈一个含混不清的答案：“放心吧，她过得很好。”

　　但是，说是这样说，赤羽信之介却也并非没有照顾过雨音霜的感受。他知道雨音霜住在文京区白山公寓，和一堆学生们挤在一起租房，睡眠不足还要起个大早，他便向天宫伊织提议不如上班的时间稍稍延后十分钟。可尽管这样，雨音霜有的时候也赶不及吃早饭，赤羽信之介便在员工福利当中添加了供应早餐这一项。

　　公司年会散场后，雨音霜鼓起勇气叫住赤羽信之介，对他表达感谢，说他是一位好领导。赤羽信之介但笑不语，只说你若是在公司待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赤羽信之介到底是没有给过雨音霜多余的照顾的，工作的机会，和客户面谈的机会，负责项目接洽的机会，都是这个姑娘踩着高跟鞋一路凌厉地过关斩将抢过来的，如今她成为项目组长，也同样是自己拼上来的。赤羽信之介并非冷眼，他只是相信，这个姑娘更愿意自己朝前走。

　　所以，他默契地没有提及他与她父亲的那次会面。

　　而如今，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雨音霜总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成就。赤羽信之介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把那传言接续起来，他听说，后来的苍越孤鸣终于将手下的产业发展壮大，这时候的他实在感念雨音霜的帮助，布置了一场盛大的求婚。

　　那么雨音霜答应了吗。赤羽信之介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也有意不去探究。只是在心底说，不管雨音霜做什么样的决定，都是好的。

　　然而，听着赤羽信之介将前因后果讲完，雨音霜却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并回应道：“这是在说什么话，我没有要嫁给他。”

　　“……也挺好的。”

　　赤羽信之介听到这个答案，莫名地放下心来，但很快，他又听见雨音霜问道：“您怎么了，赤羽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雨音霜的语气带着莫名地忐忑，好像是在等着一个答案，一个她好奇已久，等待已久的答案。而这时候的赤羽信之介也只觉得他的心里好像放飞了十万只蝴蝶，在他的胸腔里撞成混乱的一团，又接着栖息在他肋骨上的功夫再度振翅起飞，想要冲进这夜色里。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倒是也没什么。”

　　“我只和你一样，思念着东京的樱花，和涩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