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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狗廉】只恨光阴   “只恨 ...

  •   “只恨光阴,万般皆碾作尘,我是岁月匆匆遗落的痕,推开那扇老旧斑驳的门,从此见我如见故人,最难忘江南水洗满身胭脂香,她便可唱、也曾偷我片刻轻狂。”——《只恨光阴》

      【01】

      观音庙内,放生池旁,吉祥云集,万德庄严。最光阴就这样捧着木钵立在放生池边,看着这方寸的池中数十尾灿金霞红的游鱼,首尾相衔,攒动着簇拥在一起,宛若水中一团涌动沸腾着的云霞——最光阴看了许久,终于将手腕一转,连同木钵中的水与金鱼都一并倾倒进了放生池中,那一尾被他放生的游鱼也很快便抖了抖尾鳍,钻入鱼群之中隐没了踪影,消失不见了。

      可是,听着那金鱼“扑通”一声入水,最光阴一时竟然有些茫然。

      这样的生命如同它们那纤薄的尾一般脆弱,寿元自然也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如此一尾又一尾的游鱼簇拥在一起,可否就此拼凑出“长生”二字?就如同曾经活了十年又十年的最光阴,是否又是一种不死不灭,不曾消亡?

      是,又或者不是?

      “这位施主,你心中有疑,可否与我分享一二?”

      最光阴尚且在愣神之中,就听身后有声音飘来。他捧着木钵回过头望去,就看见寺中一位年轻的僧人正冲着他双掌合十,行以僧礼。

      最光阴年年秋风起时都会离开时间城,到苦境的观音庙前,站上一天又一天,直到苦境中降下第一片飘飞的雪花,他才会离去。如此年年往复,寺中修行的僧人便已然识得这位年轻的刀客,身着格子布长衫,又用狗头帽遮住大半张脸。他总说他在等人,庙中人就笑,说你这样能等来谁,谁又能认得你呢?最光阴听了话音一滞,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她”来。时间长了,大家便都明了,这位年轻的刀客不是修行人,眷恋逝水,更不肯从苦海回身,便也只是说一句“阿弥陀佛”,便任由他在这里从深秋站到寒冬。

      而此时,听到这僧人这么问,最光阴也未多犹豫,脱口便问道:“你说,苦境之人,有谁真的得到过长生吗?”

      “一切诸相,即非诸相。一切众生,即非众生。”那僧人再度冲着最光阴颔首行礼,露出个笑容来,“追不追求长生,又有何意义呢?”

      僧人说完,不等最光阴反应过来,便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最光阴一个人在放生池旁边呆立着。他腰间的布囊仍旧沉甸甸地坠着,丝绸锦缎层层叠叠将内里的一颗药丸包裹着。最光阴握着这个布囊,像是轻轻握住了一个滚烫的秘密。

      长生丸。

      时间城并不隶属于苦境,自然有凌驾于苦境时间之上的办法。而最光阴盗出的这枚长生丸,任何人服下,都可以获得长生不老的时间,拥有漫长无尽的余生。

      可是,这枚长生丸又是要送给谁呢?

      最光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盗出的这枚长生丸对于苦境的人来说弥足珍贵,可遇不可求,而他则是要将这样的珍宝送给梦中的影子。

      回到时间天池修养后的最光阴时常会做梦。梦中四枚金狮币叮叮咚咚地滚到他脚边,引得最光阴抬头顺着它们来到的方向望去,竟然望见迷雾中的一抹红,像是娉娉婷婷的一株梅站在远处。最光阴想去追,脚腕却不知被什么牢牢握住,像回忆,又像是滴滴答答无休止的漫长时间,总之他动弹不得,再一抬眼,那一抹红便已然消散,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风中,在他的耳边。

      “秋风起时,我们在观音庙前再相见。”

      这样的梦做着做着,苦境的秋天便到了。于是,最光阴便拎上刀,带着小蜜桃一道前往苦境。他从秋风中行来,走啊走啊,就等到苦境的第一片雪花落下。雪花冰冰凉凉地落在他的鼻尖,小蜜桃的鼻尖。最光阴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小蜜桃的脑袋,轻声说道:“怎么办呀,我又没有找到她。”

      这样的一场空总是会有,脱离了梦境去追寻的最光阴只觉得苦境的观音庙一座又一座,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像她却又不是她。而见最光阴数次无功而返的饮岁忍不住劝解道:“你这样一年又一年地找,要找到何时?苦境的姑娘会老去,会死去,你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扑一个空,不用多久,我看你也不必再寻她了。”

      最光阴了然,却又似是不解,只是偏了偏头不做任何回应。但下一年秋风起时,时间城内长生丸失窃,对此,时间城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悠然地饮了一口茶,轻飘飘地感叹一句:“我那天真的傻孩子啊。”

      天真的最光阴认为,自己有着漫长的生命,只要永远永远地向前奔跑,总有一日会在某一处追上梦中的身影。于是,他向前跑,跑过一年又一年。

      【02】

      最光阴踏出观音庙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竟然下起了雨来。深秋时节的雨虽下得不大,势头却足得很。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使得门前洼地之处水花飞溅,最光阴只是在廊下犹豫了片刻,衣摆与鞋面都被和着污泥打湿了一片。于是,明知道长生丸不为苦境外物所役,但最光阴还是解下腰间布囊揣入怀中,这才迈出准备冒雨而行的脚步。

      “这位施主。烦请留步。”

      然而,就在这时,刚才那位年轻僧人竟然迎面走了上来,将怀中抱着的雨伞递过去,说道:“秋雨寒凉,还是带上雨伞,莫要染了风寒才对。”

      “是,那便多谢了。”

      最光阴接过雨伞,颔首道谢后便再度准备离开,那听得那僧人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施主要寻找的人,早就已经不在此地。”

      “若是想找人,便去惜字学堂吧。”

      最光阴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然而,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身后的僧人已然在漫天的秋雨当中消散。

      如同遗留在多年以前的一道幻影。

      最光阴没能找到惜字学堂,只找到了一片玫瑰园——惜字学堂早已不知是何年何月在这座城中出现过的了,如今还记得它的存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最光阴一路问过来,虽有几个老人为他指路,可是那孱弱的手指颤颤巍巍指出的方向错综复杂,像一团纠结在一起的乱麻,最光阴顺着这些个指示,茫茫然地误打误撞,竟然到了这片玫瑰园来。

      最光阴甫一踏入园中,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片浩浩汤汤的海,而他只是一眨眼便觉得天和地裹挟着他倒转起来,让他在恍恍惚惚间仿若回到了梦里。只不过这一次的他,终于追索着梦中的那一抹红,穿过迷雾,穿过这许多年许多年的时间,最终抵达了这片玫瑰园。

      “……廉庄。”

      玫瑰海翻涌着红色的浪。最光阴看着看着,不自觉地便轻轻吐出这个名字来。尽管他不知道廉庄是谁,他为何会念起这个名字,但他只是轻轻呼唤着,好像这样的一个名字就应该伴着这玫瑰海一同出现在此一样。

      “您认识女先生?”

      最光阴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最光阴回头望去,垂下目光后便透过狗头帽垂下来的阴影望见了一位身型佝偻的耄耋老人,他愣怔片刻,才抛出了一句一模一样的疑问来:“您认识廉庄?”

      那老人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向前走了几步,这才沙哑着声音开口说道:“唉,我啊,生得晚了些。不曾见过女先生,她是我父亲的老师,曾经教过我父亲读书习字,我父亲在的时候时常忆起女先生,说若不是女先生就没有今天的他,他说不定还在某处市井街巷里做些偷鸡摸狗的不入流的勾当呢。这片玫瑰园,也是女先生曾经教书的惜字学堂所在,只可惜啊,女先生之后,便再没那么好的教书先生了,惜字学堂便也荒废下来,我父亲这几年做官,略有余财,这才将这惜字学堂收下来,打理成一片玫瑰园来,说是女先生最爱这种花……”

      最光阴话音轻轻,礼貌地打断了这位老者的回忆,问道:“那么,现在廉庄在哪里呢?”

      “这么多年过去喽,女先生早就不在了。”老人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回应着,又抬起浑浊的眼,打量着面前这位戴着狗头帽的年轻刀客,继续说道,“说起来呀,年轻人啊,我曾经听父亲讲过,那女先生不仅识文断字满腹经纶,而且啊,偏偏又说得来一出好话本。什么奇闻志异,什么江湖传说,这位女先生总是信手拈来。所以,当年有些孩子便是不为了读书,也会跑到惜字学堂去听上一堂课,以此混得能听到好故事的机会。哎呀,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女先生啊……”

      最光阴似乎也来了兴趣,眼眸里微微有了光亮,耐下心来继续问道:“哦,是这样吗。那她都讲过什么呢?”

      “这可多得数不清了。”那老人扳着手指,如数家珍一般悉数道来,“刀法绝伦的刀客绮罗生啊,什么五大传奇之一的北狗,唉,你说这女先生见识怎得这么广博呢。……哦,对了,她最常讲的便是个女飞贼的故事,不过少年人啊,你别误会,那女飞贼不是什么坏人,而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后来,她因为什么、什么金币的事情认识了一个少年刀客,两个人因为这么几枚金币从而结缘,再后来、再后来什么来着……”

      “再后来啊,女孩的父亲将这个女孩托付给那位少年刀客。但那刀客尚有要事,两个人便约定在第二年秋风起时,在观音庙前再见面。但是,那少年刀客却忘记了这个约定,不知道放了那姑娘空等多少年。”

      玫瑰园中的秋雨淅淅沥沥,冷冽的风也跟着扑面而来,最光阴站在这片红色的海洋里,听着老人这磕磕绊绊的支离讲述,竟一点点地找回了梦中的影子。而此时狗头帽下的那张面容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只是慢吞吞地张嘴,用并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问道:“老人家,我说得对不对?”

      “啊?是,是的。”那老人一愣,讷讷地回应道,“好像是这么回事来着。”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最光阴的眼神里反倒有了一丝伤神的意味来,但是他只是沉默一晌,很快便又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那我能问问廉庄后来的事情吗?”

      “女先生后来啊……女先生人很好,在附近又很有名望,大家也都很喜欢她。后来她嫁了人,是个四处云游的年轻人,背着一把刀游遍大江南北,虽不是什么出名的侠客,但是人品也很好,据说在惜字学堂见了女先生一面就再挪不开眼,不说情爱不谈嫁娶,只说他走得累了,在惜字学堂歇歇脚也挺好的。哦,说起来,女先生还有个习惯,年年秋风起的时候,就如同故事中的姑娘一样去那观音庙前等人。那位云游的年轻人每每到了那时,就帮着女先生打理惜字学堂,给那里的孩子讲更多更多的故事。后来,女先生到底是和这年轻人结了婚,又生儿育女,从此以后,倒是再也不去观音庙了。”

      听到这里,最光阴便再不讲话了。

      故事中的廉庄空等了一年又一年,故事外的廉庄儿孙满堂,幸福圆满。也很好的。

      于是,最光阴便不再追问下去,礼貌地谢过那位老先生的解答后,就告辞离去了。转过身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了那装着长生丸的布袋,将那小小的一枚药丸取出,高高抛起后便任由它落在地上,顺着玫瑰园里的田垄滚向远处,只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中留下一抹华光。

      像放生池中的游鱼,又像梦中那几枚咕噜噜打转的金狮币。

      【03】

      苦境的冬天到了,年近岁末,又有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忙着采办年货的人们行色匆匆,却仍是在路过那片玫瑰园时驻足凝眸,向着那片红色的海洋投去目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注目,很快他们便又行色匆匆地离去了。

      这片玫瑰海常开不败,少说也有百年之久,就算是到了冬日,也未曾有一片枯败的花瓣坠地。乍听之下属实奇异,可是住在这里的人看了世世代代,早就不不觉稀奇了。

      但是,就在今天,有一位少年刀客站在这片玫瑰园当中立了许久,任由雪花覆满了双肩也不肯离去,无数人在他身边走过,投下匆匆的一瞥,便也不再多留。直到一个孩童偏着脑袋打量了许久,这才大着胆子上前问道:“大哥哥,你是稻草人吗?”

      那少年刀客愣了愣神,垂下眼向着那个小孩子望过去,那孩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吐了吐舌,半是失望半是疑惑地说了一句“你若不是稻草人,站在这片玫瑰园里做什么”,那少年刀客便轻声笑了起来,同这个孩子说道:“我只是看这个地方到了冬日,还有玫瑰盛开着,便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岁寒之日,可向来只有梅花还开着呀。”

      听了这话,那孩子顿时来了兴趣,像是生怕这少年刀客跑掉了一半,攥紧了他的衣袖后这才故作老成地装出一副大人的口吻说道:“大哥哥,你是外地人吧!也难怪你不知道,这片玫瑰园呀,由来已久。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位天上的仙人降临苦境,阴差阳错地爱上了人间的一个女子,可是凡人的寿命太过于短促,为了与她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那位仙人不惜偷盗天庭秘宝,想要赠予她长生的秘药,临别前他对那位女子说,长生丸的炼制不过百日,他很快就会回来,可是他忘记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件事情,当他成功拿到长生丸回到人间后,那女子早已经经历过生老病死,成为长眠着的坟冢。仙人的礼物没办法送给爱的女子,他捧着长生丸在萧瑟的秋风之中站了许久,最后选择扔进了当年定情的玫瑰花海中去,可谁知,万物有灵,对凡人有效的长生丸,对凡间的草木也同样有效,所以直到如今,那片玫瑰花海都还生生不息,不曾消亡……”

      那孩子口干舌燥地讲完,再一抬眼便发现那少年刀客正抬头望着远处,双眼怅怅,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孩子有些不满,细瘦的小眉头一皱,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问道:“大哥哥,你在想些什么?”

      “抱歉,我走神了。”少年刀客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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