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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柳薰】仙人抚我顶 “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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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天公要我目睹你灭亡后,遗憾至死方休。”
【01】
村子里不知何时住进了一个孤僻的怪人。当裘仙不知第几次在走出门后迎面与这个叫做“柳生”的家伙撞了个正着后,她笃定地这样想着,一转身蹑手蹑脚地沿着柳生走过的路,偷偷追了上去。
她注意到这个人太久,大抵是从他踏入这个村庄的第一天起,裘仙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出现——裘仙生活的村庄靠海吃海,自明朝起却饱受倭寇侵扰,后来西剑流入侵中原,又因为受其屠戮,百年间再无外人踏足。毕竟大乱将至,所有人都在忙着逃命,拼了命地往远处逃,谁还会犯蠢,想要来到这最先燃起战火的所在呢?
可偏偏这个人来了,恰好在西剑流败退回转东瀛之时来到了这个村子中。彼时的裘仙还骑着家里的黄牛在回村的路上慢慢地走,嘴里的柳叶被她咬得参差不齐也吹不出完整的调子来,那时候她只觉得战火将息,连当空照的日头也跟着暖和起来,春风一吹,竟然惹得她连连点着头打起瞌睡来。
“小姑娘,再往前走可有歇脚的居所?”
就在裘仙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身后传来了一连串焦急迫切的足音,那人追到了她身边,如此期待地问着。裘仙被吓了一跳,险险从牛背上跌下来,她晃晃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个追上来的人——那男人身上带着海风的气味,像一滴潮湿的眼泪。裘仙吸了吸鼻子,又摇头晃脑地把这奇怪的想法从她心中赶走,回头向着那男人走来的方向望过去。她这时候才发现,那男人身后的路行至尽头,竟然只有一片山崖与海。
裘仙虽然没有去过那里,但是她曾听说数十年前曾有一对恋人因家中反对阻挠而私奔至此,发现再无前路后于此立誓,许愿天下眷侣都可以得偿所愿,而后跳海殉情。家里人又说那个地方离天与云与海最为接近,当时那对眷侣的虔心许愿,一定是被神仙听见了的。但裘仙不信这个,从她被赋予了这个荒诞的名字后她便不信这个,于是,她只是盯着那男人看,努力去想那条路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又是什么。
于是,她想到了西剑流,顿时做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来,皱着眉头问道:“你从西剑流来?”
“……不,我不是。”那男人看着裘仙,神色有些怅然,紧跟着又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西剑流呢?”
“我是来赎罪的。”
裘仙听了,干脆一甩手中的柳条遥遥一指,而这家伙便这样跟着裘仙的脚步,慢吞吞地走进了村子里。如今这个村子刚从纷乱的战火当中幸存下来,还在艰难地汲取名为和平的新鲜空气,村民们自然也急需可以帮助他们做活的劳力,而那男人除却说自己叫做柳生之外,便不再多言其他,大家便也当他是落难的流亡之人,态度虽然算不上热络,却仍是接纳了他。毕竟兵戈四起之时随时都有人死去,死去的人化为山坡上的坟冢,生前的茅屋被永久地闲置,如果柳生不嫌弃,自然可以搬进去。
他们将他视为乱世当中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飘萍野草,只要寻得方寸的土壤,便可以扎下根来。
但是裘仙不这样想,她不信海之外又虚无缥缈的山,她只知道海的那边有西剑流,有东瀛,可她却又实在好奇,为何如今西剑流已然败走,他却不肯离去,反而是在那山崖边日复一日地眺望呢。
于是,此时的裘仙脚步转了弯,悄悄跟上了他去。
想不被柳生发现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通往山崖边的路久无人至,早就被荒藤蔓草所覆盖,只要轻轻一躬身就能掩藏自己的行迹,只要在柳生回头的那一刻躲好,便可以安然地窥探到她好奇已久的秘密。只不过,无休止的追逐以及刺破那秘辛时的激动让裘仙本就脆弱的心脉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心口处的血肉一遭隐隐约约抽搐着痛了起来。
裘仙屈下膝盖,撑住垂下来的柔软手臂,暂且停下了脚步。方才锲而不舍的追索让她的面色骤然苍白起来,胸口也紧跟着像是压下了一块巨石一般沉重、憋闷,她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等死的鱼,费力地翕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在这个村民们传言最靠近神仙居所的地方,裘仙这个并不虔诚的信徒不由自主地语带埋怨一般祈愿,若是一个人当真有什么来生,那么对她来说,下辈子长命百岁,应当是不过分的。
待裘仙总算将紊乱的呼吸一点点压下去,再度抬头时却才发现这周围哪里还有什么柳生的身影呢?她抬手隔着衣料与血肉按住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迈过脚下这些久无人看顾的野草,向前追索而去。
【02】
从踏出村庄的那一刻起,柳生鬼哭便觉察出身后有人相随,像一只执着的兔子,沿着他留下来的尾迹一路潜行,而待得他一回头,那姑娘便又隐匿了行踪,藏到自以为他发觉不了的阴影里去了。然而,西剑流的人最擅长隐遁,也最善于追形索踪,此时这跟在他身后的姑娘也不过是广大中原当中最普通的一人,如此拙劣的跟踪技巧,在曾经的死门队长面前又怎样隐藏得了呢?
况且这样的跟踪倒也没有多少恶意,柳生鬼哭便也只是摇摇头,任由这个姑娘在后面并不高明地跟着,而他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又一次地想起了桐山薰。想到以前自己还作为“桐山守”的贴身护卫而存在的那个时候,桐山薰被他寸步不离的跟随缠得腻烦,蹙着眉让他转身离去,柳生鬼哭便点头应一声好,又真的依言转身离去。可他走了没多久,属于桐山薰的足音便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于是,柳生鬼哭无言,停下了脚步等她上前,也等待着下一次的相伴携行。
这感觉也说来奇怪,自从柳生鬼哭在这村庄里住下后,他便时常会想到桐山薰——看到有纵马放歌携酒归来的少年他会想到当年的桐山薰一双明眸灿灿说我们一起壮大西剑流忍部吧。看到村中须发皆白的老夫妻相伴携手蹒跚而行的背影,他又会想到当年自己的幻想,在多年多年之后两人老去,将西剑流交给可靠的人打理,他们就去找一个这样的小村落颐养天年。甚至看到村中的孩童以竹竿作马,同自己的玩伴嬉笑打闹,他也会想到当年他向着桐山薰屈膝下拜,说自己愿意为她守护她的秘密,愿意陪在她身边。直至他死去。
直至他死去。可如今死去的人是桐山薰,而非柳生鬼哭,到底是让他的诺言落了空。柳生鬼哭抬起眼,站在山崖边望着这一片浩浩汤汤的海,压低了声音一遍又一遍同已经不在人世了的桐山薰道歉:“对不起,薰,这一次是我失约了。”其实,就连柳生鬼哭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像桐山薰一样死去。更不知道为什么炎魔幻十郎的诅咒只带走了桐山薰,也许是因为桐山薰临死前最后的心愿被神明听见,才让柳生鬼哭成为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但都不重要了,他只记得在他们分别的那一日桐山薰在柳生鬼哭的怀中向着他伸出手去,而柳生鬼哭低下头向着她凑近,这才听见桐山薰讲的是那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了的少年时最平凡不过的愿望——希望你永远健康,快乐,平安。说完这段话的桐山薰化为熹微的光影随风而逝,只留下柳生鬼哭一个人跪坐在崖边,低头看着自己还留有余温的手掌。
柳生鬼哭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吹散了桐山薰的灵魂的风,又调转回来向着他吹来,像一个留恋不舍的拥抱。而他期待着这样的风能像吹散了桐山薰一般将自己吹散,追着故人直到天边去。但最终到底没有,柳生鬼哭在这里长跪不起,从天色渐沉又等到东方亮起鱼肚白也什么都没有等来。
他只有沉默着起身。柳生鬼哭心中惦念着为中原赎罪十年的约定,便在靠近山崖的这个小村庄住下,帮助他们重建家园。这里的人同样不知晓柳生鬼哭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落难的流亡之人来将他接纳。于是,他曾经幻想过的最平凡不过的生活,竟然在中原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实现了。柳生鬼哭想着说这样也好,于是,他就这样做好了准备,准备成为那个在千年百年之后,所有故事如风卷黄沙一般散尽过后,唯一一个还记着桐山薰的人。
这样也好。
柳生鬼哭这样想着,就站在他曾与桐山薰道别的地方,轻声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他说这个小村庄从满目疮痍到一点点重建再到繁盛,过程缓慢得像是初生婴儿蹒跚学步,但总归也是在一点点好起来。他想,中原其他的所在也许也应当是这样,在缓慢地重获新生,总有一天,西剑流带来的疮疤也终将会被揭过。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柳生鬼哭低声自语道,“早晚有一日,西剑流的罪,我会替你还清。一定会的。”
然而,柳生鬼哭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一愣,回过头去才发现方才尾随在他身后的跟踪者此时已经从树上跌下去了,这姑娘的脊背像虾一样紧紧躬起,面色苍白地蜷成一团,柳生鬼哭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几步奔到她面前去:“你……姑娘,你怎样了?”
“没,没事……”这姑娘面色白得像是敷了一层阴惨惨的纸,额上也跟着渗出一层冷汗来,她屈起指节攥着胸前的衣襟,费力地想要在维持呼吸的间歇分出些心神来回应,“别、别管我了,让我死、死……”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再不能讲些什么,只是从喉咙中嘶嘶地呼出孱弱的气息来。柳生鬼哭知道,这种时候她说的话是算不得数的,她说的是肺腑之言,自己也不能就真的不管。于是,他伸出手去将那姑娘扶住,好让她的呼吸能再顺畅些,接着又要抬手帮她拨开覆盖在面额上的乱发。
而到了这时候,柳生鬼哭才发现,他认得这姑娘——此前这姑娘曾为他引路,虽然只是甩着手中的柳条遥遥一指前路。但后来在村子里他也时常听得这姑娘的事情,大家说她自小便有不足之症,心脉受损,为她看诊的郎中更是放言说这姑娘活不过二十岁,只能靠汤药将养,吊着如蝉翼一般的一纸薄命。村中更有人见过这姑娘发病时的症状,像是被无常使者遥遥勾住了一缕魂魄,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动弹不得,郎中没有救治的法子,若是犯了病就只能听天由命,看阎王爷那时候心情如何,是否在那生死簿上勾上一笔。
只不过说起医生,柳生鬼哭略一沉吟,倒是想到一个名字,只是如今他早已不再与正气山庄那边又任何牵涉,估计俏如来也只当他与桐山薰因为炎魔幻十郎的禁术消散而一同离去,而且听说如今中苗局势尚不稳定,若是此番贸然前去,只怕多有打扰,但是……
柳生鬼哭尚且还在犹豫,被他搀扶着的这姑娘安分了不一会儿,又颤抖着抬起手按着心口抽搐起来。柳生鬼哭一愣,连忙使力将她抱得紧了些,以免让她再度跌到地下去。
“姑娘,得罪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03】
裘仙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丢人过。本来想找个好点的地方偷听那个叫柳生的家伙讲话就已经够不光彩的了,结果刚攀上树枝那缠着她不放的病症便又寻了过来,害得她手脚无力心口刺痛地跌下树摔了个神志不清,再醒来时她已经被送到了一个叫什么正气山庄的地方去,一旁为她端来汤药的姑娘见她醒来后一脸茫然,耐心地同她解释,说是柳生大人送她来的,现在已经找冥医前辈为她诊治过,几根织命针打下去,总算暂时稳定住了她的心脉,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问题。
但说了这些裘仙也是不懂,只是讷讷地对着这姑娘道了谢,等她出去后便抬手抚上了心口的位置——心还是那颗心,连着脆弱的筋脉,稍稍一用力好像就会迸裂,然后她便会倒在无尽的虚无里,再也醒不过来。织命针又是什么东西,她也不清楚,既然那姑娘说是能救命的东西,那便是吧。从小到大什么法子没尝试过,各种辛辣苦涩的汤药灌进去,诡异的味道在她的口中腹中沸腾起来,催得她想吐,再抬头的时候就已经被催出了满眼的泪。
可是如今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却还是老样子——渴望死,又想活过二十岁。
裘仙想到那个送她来这里的人,叹息一声,又想着自己是哪里值得他花这么大的力气救下来。如果没记错的话,她跌下树梢的那一刻,尚且还听得柳生在喊着一个姑娘的名字,听他一遍又一遍同那姑娘保证着,说什么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喔、不是说那里离天空最近,那么这位姑娘你若是在天有灵,看见我搅了你们的相会,可千万不要呷醋生气啊。若是你实在生气,等到我死了,我便亲自找你磕头谢罪去。
裘仙这样想着,到底还是撑着床面跳下床去,慢吞吞地挪向门外。方才来送药的姑娘尚且没走远,看她晃晃悠悠地扶着墙壁往外走,连忙伸手去搀她,却被裘仙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这姑娘见状,一双好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近似于质问一样地开口说道:“你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又出来走动做什么?要知道,柳生大人可是、可是费了好些力气才把你送到正气山庄来,你怎么可以辜负他的这番努力……”
“左不过我也只是剩下了一把骨头的将死之人而已,又没有多沉。”
那姑娘还未说完的话被裘仙生硬地打断,她面色一僵,顿时便跟着有些嗫嚅了起来:“抱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柳生大人身份特殊,他来的路上一定没少被你们中原人为难……”
“哦?所以你们是西剑流的人?”
裘仙听出这姑娘话里的意思,眉梢一挑向她看了过去。那姑娘话音顿了顿,紧张而疑惑地问道:“啊,原来你不知道吗?我们、我们是……”
这姑娘不知怎的,一时有些忐忑地加快了语速,同裘仙讲起西剑流战败后的事情,她说史艳文之子俏如来决定让西剑流的祭司大人和柳生大人在中原赎罪十年,其余人则是被赦免回了东瀛,但又因为炎魔幻十郎死后,西剑流被封印的禁术彻底消亡,而依靠着禁术复生的祭司大人和柳生大人也只剩下三天的时间,所以说是惩罚,但实则是俏如来宽仁,将剩下的人饶赦。
那姑娘讲了一半,话音便又渐渐消弭在空中去,欲言又止地似乎是想再问些什么。裘仙会意,料想这姑娘大抵是在揣测自己对这个决议的看法,是以才谨慎地闭口不言的。但裘仙只是耸了耸肩,示意她放轻松:“好了,我只是想同他道谢而已。虽然我从小到大呢,因为这个病,救过我的人两只手都数不完啦,但是现在你们的这位大人也算一个,所以我得好好向他道谢才是。”
“啊,你是说你救下来的那位姑娘啊。现在暂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好好休养几日,就可以回家去了。”
“是这样吗?但那村子里的人说她天生心脉有缺,附近的郎中都断言她可能活不过二十岁。我想着若是你,也许会有法子医治。”
“哎呀,你以为我没有为她诊过吗?若是我在她小时遇上她,没准这个病还有救,我尚且能为她接续心脉,但是如今她已经是十六七岁这般年纪,再想为她接续心脉可是难上加难,不过当然,并不是没有救治的办法,只要我为她再打上几根织命针,稳固她的心源,只不过,从此之后她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大悲大喜,不然一旦牵动留在她体内的织命针,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就算用此法为她续命,也不过是只能为她在二十岁后再添五年寿命。你若是和她相熟,不如问一问,从此以后只当一个待在家中的人偶她是否愿意?”
“总要试一试吧。若是能多活五年,总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哈,说得轻巧。你比旁人多活了一百年,你看到的和我们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屋中的谈话一时陷入僵局,而站在屋外的雨音霜和裘仙也就一同跟着沉默下来。雨音霜看了看裘仙,又看了看虚掩着的房门,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倒是一旁的裘仙听到这样的对话后面色一如往常一样平静,甚至还抬手拍了拍雨音霜的肩膀,宽慰道:“我说你这姑娘不会是在为我难过吧,二十年也是生,二十五年也会死,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你们选择留在正气山庄这边,想来还有要紧的事要忙,我怎么好再打扰呢?我说你们……”
“你们怎么因为我的这一点小事情也会吵起来?”裘仙说着,便已经伸手推开了房间门,一头撞破屋内的僵局,她看了看为她诊过病症的大夫,又看了看送她到这里来的柳生,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那个,容我说一句吧?”
“我想回家去。”
【04】
再看到裘仙已经是数月之后。
这一天的柳生鬼哭思及那日他与桐山薰未叙完的旧,再加上这几日在正气山庄和这个村子之间往返,已经耽搁了许久,不知不觉便又多了许多的话要和桐山薰讲起,包括这个叫裘仙的姑娘。
那日坐上返程的马车后,柳生鬼哭和那姑娘一路无话,又或者说,他几次想要提起冥医前辈的建议,都被这姑娘用闭目养神佯作休息的模样给挡了回去。
他是有一点理解裘仙的。就像当时冥医那句无心之言,你多活了一百年,看到的风景又有什么不一样。更何况,若是剩下的几年时间只能被困在小小的方寸之内,任谁都是不愿意的。所以,当这姑娘提出要回家去的时候,柳生鬼哭并未反对,只是说了一句我尊重你的决定,就看着冥医用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打量了她好一阵,才将好不容易才打进去的织命针重新取了出来。
但他也只是有那么一点。在听到裘仙想要放弃这机会的时候,柳生鬼哭没由来地想起死去的桐山薰。
当年的桐山薰不惜使用禁术也要将柳生鬼哭的命延续下来,他从此不死、不老,活了百年,也陪了桐山薰百年。两人因为西剑流前进的路而时有分歧与争吵,有一次气急时柳生鬼哭撂下话来,说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成为这不死不老的怪物。他面前的桐山薰先是一怔,接着便尖利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有几分凄厉而悲怆的意味,而直到这个时候的柳生鬼哭这时才恍然意识到,少时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在他们两个人的父亲不在西剑流的时候,桐山薰会偷偷取下盖在自己头顶的假发,放下她柔顺的樱色长发,又换上只能压在箱箧之中的裙装。那时候的桐山薰垂下眼,羞怯地别开柳生鬼哭投来的目光,又柔声问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很奇怪。
但可惜的是,如今的桐山薰早已经找不回自己本来的声音,本来的面貌,又或者说如今的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次触碰她希冀过的样子。柳生鬼哭成为了不老不死的修罗,那桐山薰又何尝不是成为了失却本来面目的怪物。他自觉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些,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道歉。成为了修罗的柳生鬼哭和成为了怪物的桐山薰两两相望,最后只是沉默着离去。
后来的柳生鬼哭不愿在这条路上一错再错,向桐山薰自请搬入了阴暗的地牢里去,他睡在沉沉黑暗中,有时难得清醒过来,望着囚窗外投映下来的一缕阳光,暗自在想若是当年他们两个人的身份置换,想来他也不愿意桐山薰就那般死于暗无天日的洞穴当中,不论他是要撕开那后患无穷的强大禁术,还是要以命替命来让桐山薰活下去,他都是愿意的。
他未曾理解裘仙的放弃,却在那一刻顿悟了桐山薰的坚守。
“我不怪你,我从来不怪你的。”柳生鬼哭跪坐在山崖那边,一如与桐山薰临别那日一样低语着说,“哪怕是再为你等上百年,我也愿意。我还是愿意的。”
“所以,如果我还有来生,还能与你再见面吗……”
柳生鬼哭结束了这一次的倾诉,起身拍了拍粘在膝盖上的泥土准备离去,一转头却看见裘仙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见他转身,这姑娘眼里闪过一瞬的尴尬和错愕,很快就红了脸,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发,局促地笑了起来:“你,你别介意啊,我不是想要跟踪你的,但我只是顺抓药回来,看到你往这边来……哎呀,我只是好奇嘛。上次没来得及听到,所以这次才想再来听听看,没想到又被你发现了。”
柳生鬼哭垂下目光,看向裘仙手中那抓来的一包又一包药材,倒是颇为无奈地笑了起来:“这次还好,至少你没有又爬到树上去……吃着这个药,你觉得好些了吗?”
如今裘仙抓来的药是冥医为她开的。当日临行前,冥医说你既然不愿意用那个方法续命,他便也不勉强,只不过这个药方是他开出来,比绝大多数的寻常药方效果还好些,按着这个方子好生调养,身体也会更好些,说不定运气好,就活过二十岁了。
当时的裘仙接过药方,眼睛亮闪闪地同冥医道谢,而这几个月来她按时服下药方调养,气色果真好了许多,但听到听到柳生鬼哭这么说,裘仙还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说道:“都是这个样子啦,效果也差不多,而且同样难喝得要死,也没有因为是冥医开的就甜上一些。能不能好些,还要看我会不会活过二十岁呀。”
“你一定可以的。”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便又是沉默,一前一后走了许久,裘仙却又突然回过头来,问道:“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能够活上百年,这感觉是不是很好?”
柳生鬼哭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一下,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死而复生的过程很是痛苦,更别提柳生鬼哭作为西剑流的死门队长,在战场之中一次又一次重伤力竭而死是常有的事,那个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断掉的骨头与筋脉要在短时间之内被再度扭转角度,以此将它们重新接续起来,好回到原来的位置,留下的创口更是要从里而外被新生出来的肌理顶破,伴着陈腐的血从渐渐愈合的伤口处缓缓流尽,为新生的血与肉腾出位置来。
这样的死而复生无异于在短时间内死去两次,所承受的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可是,对着眼前这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姑娘,柳生鬼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05】
时值岁末,竟然还下了一场雪。柳生鬼哭想到桐山薰离去的那时候正好也是恰好下着那么一场大雪,那时候带着凛冽寒意的冬风从他身后卷来,吹散了桐山薰的灵魂,柳生鬼哭看着那点点光影跟着落下的雪花一起迎风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好像飘洋过海要回东瀛一般远去了。
柳生鬼哭临窗而立,看着看着,就突然想与桐山薰说说话。
于是,他便又出门去,迎着风向着那山崖边走去。
“看,是柳生大人!柳生大人、好久不见了——”
他没走出多久,眼尖的孩子就发现了他的身影,热情地朝他挥起手来,但很快,就被疾步赶上来的母亲一把抓住了手腕,连打带骂地一顿呵责就跟着降了下来,柳生鬼哭凝神去听,才发现仍旧不过是什么“莫要冲撞了仙人”“得罪了仙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别打扰柳生大人做事情”之类的话。
柳生鬼哭无奈,只好转头冲着那妇人和那孩子微笑着点头致意。那妇人登时便放开了手,双掌合十冲着柳生鬼哭拜了又拜,一转眼再看那孩子仍旧是咬着手指望着柳生鬼哭呆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便又落在了那孩子的发顶上。
见此情形,柳生鬼哭也只有苦笑。
很多年前,网中人复生,蠢蠢欲动,召唤魑鬼大军想要破除魔世封印。那魑鬼虽无甚本领,却凶顽异常,见了活人便一拥而上,不消一刻便将人啃食成一句血淋淋的骨架,而后又附着在骨架之上继续前进。最可怖的便是那魑鬼铺天盖地而来,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就连柳生鬼哭所在的村子也没能幸免,那时候他让村民们暂且躲在家中不要外出,自己则是孤身一人抵御魑鬼。他不惧死,只是机械地运掌出拳,催动自己体内的溘钨斯将空中那些不断向他俯冲而来的魑鬼打散。
当然,不时也有魑鬼从他身边飞掠而过,伸出钢刀一般的利爪刮去他的血肉,洞穿他的身体。等到这些魑鬼飞的飞,死的死,尽数散尽的时候,柳生鬼哭也跟着倒下,未来得及赶回家而就近藏躲的村民见状,本想赶上前收殓他的尸体,却见他伤痕见骨的身体重新生出血肉与皮肤,死去的人也跟着从血泊之中站起身来。这可把那些村民们骇得不清,尖叫着四散逃开。
柳生鬼哭自认是不老不死的怪物,在山中潜了几日才下了山准备收拾细软离开,刚走到村口却发现村里的人齐刷刷冲着他下跪,称他是仙人。柳生鬼哭垂下眼,目光缓缓地扫过去,却只看到一双双满是苦难的眼。而就在那一瞬间柳生鬼哭想到很多,想到当年忍部高举的烈烈战旗,想到跋山涉水而过只为征伐的西剑流,想到从一片生灵涂炭的硝烟中走出来的炎魔幻十郎,一瞬间就好像是天崩地裂,沉重滂沱的尸山血海向他沉重地压下来。
问观音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柳生鬼哭不敢再看村民们沧桑的眼,只是用干涩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喃喃着回应。
我是罪人。守。我们都是罪人。
可村中的人不知他是隶属于曾经赠给他们横来灾祸的西剑流,只是固执地将他视作下凡普渡众生的神仙,一口一个柳生大人喊着,遇见了他也执意合起手掌敬拜。柳生鬼哭无法推却,只得苦笑着接受。
西剑流的柳生大人,如今也是这个村子的柳生大人。
而虽然村子里的人都告诫过自家的小孩,莫要打扰柳生大人,但却仍是有胆子大的小孩子看到柳生鬼哭出现在山崖边的时候走上前将他簇拥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天上的宫阙是何模样。柳生鬼哭自然不知道答案,可是他却仍是清清嗓子给他们讲起百年前的故事来。
他说天上有一个最美丽的姑娘,她掌管着一个小小的部落,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这个部落变成最强大的存在,不被任何人欺凌打压。可惜上天不允许她这样做,给了她惩罚。于是,她失去了自己最本来的样子,最后又变成尘沙,就这样在他怀里消散了。
说着说着,他便又指了指脚下的方寸之地,说就是这里。于是那群孩子便小心翼翼地陪着柳生鬼哭沉默,直到有一个孩子抬起头来,轻声细语地追问道你说她最美丽,是因为你最爱她吗。
柳生鬼哭听了这话,便笑着点点头说是呀。
千万人之中,我最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