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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聆】金错刀 “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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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女身暗掩装,热情暗生不可自抗。”——《祝英台》
【01】
凭金吾到村中的那一日,天和地之间都是一股肃杀的寒意,浓稠的血气便被冻在了这村庄之中,无论如何也化不开。而剑无极就这样执着手中的剑,同凭金吾对峙着。于是,更为凛冽的杀意在他们两个人当中蔓延开来。
冬日的裂缝面向剑无极吹来,让他目底是一片酸涩而模糊的泪,而这时候,他再向凭金吾看去时,人影在他眼中摇摇晃晃,化成了混沌的一团来——是凭金吾。是神田京一。是任飘渺。更是回忆中滔天的火光。
神智不清的剑无极就这样执着剑,与记忆里的一道道幻影做对抗。而此时站在他这个外乡人身后的村民,正颤抖着声音窃窃私语着什么,躲在灌木丛后的春桃凝神去听,这才晓得他们此时说的竟然是若是当年秋露的那位大侠还在,一定会有办法的。
冷不防听见故人的名字,春桃不由得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万朔夜已经离村多年,聆秋露也已经追寻着万朔夜的身影离开多年,如今这群曾欺侮嘲讽过她们的人倒是念起了万朔夜的好,巴巴儿地盼着这位少年刀客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再度从天而降,保护这个地方了。
我呸,这世界上哪有这么美的好事?
春桃冷眼瞧着,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她送聆秋露离村,两个人相伴一路走至村口,春桃这才停下了脚步,看着聆秋露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三月初的第一支迎春。她看了又看,仍是没忍住,冲着聆秋露的背影喊道:“若是寻不到那没良心的家伙,就回来接上我,我们一起走!”
聆秋露的脚步一顿,却到底是没有回头。春桃听呀听,终于等到一句轻柔又坚定的回应来。
“若我找不到她,那我便是她。”
春桃上一秒钟尚且还在这紧要关头分出些神来回忆这件微不足道的往事,下一秒钟就发现这天空竟然落了雪。那雪花冰冰凉凉地落在春桃鼻尖,她抬头去看,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积着雪的云压得很低,纷纷化作灰白色的一团,好像再过不了多久,这样沉重的云团很快就会不堪重负地落下来。
“冷眼识世路,朔夜逐日痕。深恩不可负,尽付霜刀魂。”
就在这个时候,春桃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可再一转眼,她便看见这个人从回忆深处,从大雪深处走了出来。方才还在祈盼她到来的村民们此时噤若寒蝉,纷纷侧转过身,为风雪中走出来的万朔夜让出了一条路来。而万朔夜则是拖着那把沉重的刀,在覆了一地的大雪当中划出了一道纵深的刀痕后,终于在凭金吾面前站定了脚步。
“暮雪沉影!”
不等凭金吾反应过来,万朔夜手臂一扬,背后的曜日刀便伴着呼喝的风声在她手中一转,最后刀尖点地,寒芒指向面前的凭金吾,接着,刀光伴着寒风呼啸着向他袭来,方才还在飘飞的雪此时也已然停住,和着这凌厉的寒锋一同奔袭而去。凭金吾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臂上陡然生寒,低头去看时才发现手臂之上已然多出一道刀痕,只是伤口处的血尚未来得及流淌,便已经冻结,寒气顺着伤口处蔓延开来,连带着整条胳膊都被冻得发麻。他再抬眼时,万朔夜面上神情比此时的风更冷上三分,凭金吾听见这少年刀客说:“一招伤你,两招败你,三招,我便取你性命。除非你现在就此离开,否则……”
“万朔夜,杀你!”
左臂依然负伤,又被冻得僵硬,若是旁人想来早已经知难而退,但偏偏凭金吾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一听万朔夜出言,更是赤红着双眼冲了上去,万朔夜面色又是一沉,催动内力,一记“残月凝雪”挥出,手中曜日刀迎面便向着凭金吾劈砍下去。而正如万朔夜所言,两招便能制胜,这一次劈将下来的凛冽寒气直向着凭金吾的肩膀剁下去,与肩胛处的剧痛极寒一同袭来的,是筋脉与骨骼齐齐断裂的声音。这时候的凭金吾再难招架,仰面跌倒下去。而万朔夜则是一甩长刀上的血,向着跟随着凭金吾而来的几个山贼冷然横眉:“你们的首领已死,还不快滚?”
那几个随行而来的山贼见状,胆战心惊地仓皇逃窜,而站在万朔夜身后的村民仍旧是不敢作声,小心翼翼地围上前去,斟酌着语气开口问道:“万、万大侠啊,你回来了?那秋露呢?秋露没同你一起回来……”
听到村民们提及聆秋露,万朔夜眼中的寒意更甚几分,目光扫过这些村民后,长刀蓦地在地面一顿,周围的飞雪震颤着绕着刀尖四散开来。村民见状顿时会意,不再多言,只是垂下了头,再度为万朔夜让开了路。万朔夜冷冷地嗤了一声,便继续向前走去了。这时候的春桃见了万朔夜举足欲走,连忙起身追上前去,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喂!你!说的就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秋露……你看到秋露了吗?她去找……”
“我知道。”万朔夜听到春桃的话,脚步一顿便扛着刀回过头去,“我和秋露一同回来的,只不过刚才有危险,我便让她先回家了。你要去见她吗?她也一直很想念你。”
春桃听了这话,抬眼再去觑万朔夜的神情,却是不由自主地一愣。
万朔夜这个万年不变的臭脸刀客提起秋露的时候,竟然是笑着的。
【02】
聆秋露许久未曾回到自己的家中,推门而入的那刻,她甚至还有点恍惚——一切似乎未曾改变。她兜兜转转多年,几乎行遍了中原,如今再回到村中,回到家中,好像这几年的时间从未曾离去,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好像还是十五岁那年的聆秋露,日暮归家,身后是温暖得快要融化了的夕阳,铺陈在院子里,纳着鞋底的阿娘站起身来,伸手抛下一把小黄米,鸡舍中的小鸡便啁啾着一拥而上,一切的一切清晰得如同雕刻好了的版画,只有聆秋露,十五岁的聆秋露,模糊得如同一滴快要消散了的水珠。
十五岁的聆秋露到底是何模样。她记不清了,早就记不清了。此时的聆秋露唯一能想起来的,是她十五岁及笄礼那一日,阿爹和阿娘赠了她一支金钗,那支钗轻盈地托起聆秋露柔软的发,盘出一个繁重的发髻来。那发髻坠得她脑袋昏昏,脖颈酸痛,从此以后的聆秋露走路时都要仰着下颌,分明是望不见脚下的路,却又要她一步一步迈得小心。
而后来春桃也到了十五岁的年纪,聆秋露便赠给她一只蝴蝶样的簪子,捻起几缕发辫,顺着那簪子盘上去,轻飘飘地绑成一个马尾,春桃晃了晃脑袋,发间的簪子就跟着在太阳下映出金灿灿的辉光来,春桃便大步向前跑,让她的马尾辫在自己脑袋后面甩啊甩,聆秋露看着春桃的背影,直到发间的辉光快要消失不见,她才吸了吸鼻子,在心里默默地同自己的挚友说。
向前跑吧,春桃。天南地北,你都要去看看。
只是没想到,最先离开村庄的人是她聆秋露,而非春桃。
聆秋露离开家的那一天,只有春桃去送她。两个人在小路上慢慢地走,慢慢地走,直走到村口去,她们两个人向着村庄之外那条都曾展望了无数次却总也望不到尽头的小路看去,春桃停下了脚步,说多保重,聆秋露踏上那小路,也同她说多保重。而还没走多远,焦灼的足音追了上来,没追几步却又停下,聆秋露只听见春桃在喊:“如果找不到那家伙,记得回来!我和你一起走!”
听了这话,聆秋露险些掉下泪来。她想回头却又未曾回头,只是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一心想要走到她们再望不见的地方去。
于是,聆秋露就这样前行的路。
一开始这条路上只有聆秋露一人。夜里投宿荒村野店,听着屋外萧瑟呼喝的风声和寒鸦凄厉的哀啼,她一个人蜷缩在冰凉的被褥里。在酒楼里为东家清点账簿,被店里不安分的伙计摸着掌背占便宜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低着头默默躲闪。
直到某一日,她和万朔夜重逢。
那天聆秋露正赶着路,一头撞进雾霭沉沉的山中,一时望不见方向,忽而却见得一双幽绿色的瞳仁死盯着她望来,接着便是一声刺耳的狼嚎,像三九天房檐上悬着的冰柱,冷不防地落下来,刺得聆秋露锥心一样地后脊背发凉。她想也未想,跌跌撞撞地拔足在一片迷雾当中狂奔。
而也就是在聆秋露被裸露在外的老树根绊倒了的那一刻,周围的迷雾却尽数散去,化为凝结在地面与树干上的寒霜,她还来不及反应,一束刀光便已然从从她身边飞掠而过,径自劈向了正弓起身子向着她扑来的那头狼兽。
血腥气像是另一重雾气一般在聆秋露面前弥散开,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便看见万朔夜竟然出现在了她眼前。她一路上盼望了许久的人,竟然在大雾散去的那一刻,就这样站在了自己面前。
从此以后,前行的路上一直都是万朔夜陪着她。两个人在河岸边肩膀挨着肩膀,靠着篝火取暖,聆秋露倦了,就靠在万朔夜怀中睡去。在华灯初上的元宵花市灯会上,万朔夜选中最华美的簪子,别在聆秋露的发间。她们两个人也曾跋涉千里,护送家破的妇孺,也曾仗义执言,替无人相信的浪子讨回公道。而每到了这个时候,聆秋露就会看着身边万朔夜的身影,崇拜又欣羨地想,她的万朔夜,真是好厉害哦。当然,她也会试着双手握住刀柄,将那把曜日刀高高举来,卯足了劲做出劈砍的动作,又转头去看万朔夜,羞怯怯地笑着问道:“怎么样,我的样子也很像大侠吧?”
这个时候的万朔夜则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聆秋露,像是看着一道随时都会融化的影子,沉默了半晌,方才也跟着笑起来回应道:“像,当然是像的。但等聆秋露成为了大侠,便不再需要我了。”
“怎么会呢。”聆秋露听到这样的话,抬头去看万朔夜,笑着回应道,“连理枝叶,相附相依,此生此誓,不离不弃。你忘了我们的誓言了吗?”
“好,此生此誓,不离不弃。”万朔夜这样回应着。于是,万朔夜望着聆秋露,聆秋露也望着万朔夜。不知谁才是那道终将会消失的幻影。
【03】
“然后呢,然后呢?后来你们去了哪里呀?叫什么梅香坞?那,那里的老板娘人好不好呀,有没有欺负你啊?”
春桃和聆秋露久别重逢,乍见之后又多了许多的话要说,之前因着凭金吾屡次来犯倒不开身,如今凭金吾已死,剑无极又在冥医的治疗下情况渐好,自然也不用春桃再操心什么,而万朔夜不愿在村庄中多留,便先行离开,只把时间留给这对好姐妹。而这时候没有了万朔夜在,春桃更是恨不得抱住聆秋露的手臂粘上去,又握住了聆秋露的手细细端详着:“秋露呀,你没有被没长眼睛的客官欺负吧?要是有、要是有……我这就让剑无极这个肖仔把他们都打一顿!给你出出气!喔,你别看他人肖得很,打起人来可是很厉害呢!”
聆秋露听了这样的话,笑着握住了春桃的手,轻声说道:“哎呀,怎么会呢。万朔夜当时同我说,若是想找一个赚钱的营生,可以去投靠她的义母。她义母是个好人,从不为难梅香坞里的姑娘,也不图她们卖身赚钱,对我也很好。而且,也多亏了那些来捧场的客人啊,要不是他们,我又哪里能当上梅香坞所谓的红牌,都是大家不嫌弃才是呢。”
“哎呀,什么嫌不嫌弃的啦。秋露就是很厉害,才会当上那里的红牌才对呢!”春桃将买来的白玉糕剥开,送到聆秋露嘴边去,这才又继续说道,“我早就说了,你应该离开这个烂村子才是呢,这里也没什么是值得你留恋的,你就应该走得远远的才对呀。唉,可惜我没有钱,不能跟你一起走。不然呀,我一定要亲自去看你的演出!”
“村子里的人没这样坏,我看他们眼下都已经大有改观,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那般排斥外乡人了。”聆秋露依旧是一副温柔的笑,靠在春桃身边说道,“梅香坞离这儿并不算太远,所以我才想着回来看看,你若是想来看我的演出,我就同红梅姐说一说,让你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上。”
春桃听了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哎呀,演出的事情以后再说啦。还有,这个村子哪里好了?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坏,你呀你,就是太心软,这些人还不是看那个什么剑无极对他们有用处,你那个万朔夜又救了他们,这才对你们好?……好了好了,说起那个肖仔来,我到底还是不放心喔,这家伙说不定又不肯吃药,我得去看看他呢。”
春桃说着,便站起了身,聆秋露也只是笑,应了声好便目送着她远去。而春桃一出了门,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下来,换成一幅凶巴巴的表情来:“行了,你们几个就别躲着了。我都替你们打听出来了。秋露这段时间在梅香坞里。和你们认识的那个万朔夜没什么关系,满意了吧?下次别再让我干这种打听消息的事情。知道了吗?”
见春桃走出来,躲在暗处的冥医和风间始雨音霜他们这才走了出来。冥医挠了挠头,不大好意思地回应道:“哎呀,我们几个又没有让你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不就是让你帮忙探问探问聆秋露这段时间到底在哪里嘛。谁让九龙天书事关重大,马虎不得。再说了,你自己不也很好奇聆秋露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吗?”
听到这话,春桃到底是低下头,不再做声了。
聆秋露与她是多年好友,这次回来,春桃虽是惊喜,但是看着如今的聆秋露,却又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以前聆秋露和万朔夜总是相伴同行,不愿分开片刻,为此春桃没少酸溜溜地抢白那位刀客把自己最好的朋友拐走了,可如今聆秋露与万朔夜回来,她们两个却总是避免同时出现。那万朔夜也更是奇怪,只在村民对抗凭金吾的时候现面过两次,之后便再没了踪影。而正是那两面,让春桃觉着有些不对劲,那位万朔夜的样貌骨相似是有些变化,可偏偏多年未见,春桃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再说到后来冥医到村中探查剑无极的情况,见了聆秋露甚是惊异,拉着聆秋露说了不少夸赞的话,直到春桃在那边慢悠悠地开口,说叫冥医的名医,可不要拉着秋露讲太多,不然她的万朔夜可是会生气呷醋的哦。
直到听了这话,冥医才惊愕地咦了一声,不是为聆秋露,而是为万朔夜。
若说在关键时刻救下聆秋露的是万朔夜,陪着聆秋露走遍中原的是万朔夜,那么他们遇见的那个苦练刀法挑战独眼龙,又跑到梅香坞夺取九龙天书的万朔夜,又是谁呢?
冥医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又去找了春桃,想要让她探问这段时间聆秋露都在哪里,和她的万朔夜都在做什么,结果毫不意外地得到了春桃的一顿白眼以及最终的答案——聆秋露和那位卷入九龙天书争夺战的万朔夜一样,都曾去过梅香坞。
那么,那位一直陪在聆秋露身边的万朔夜,那时候又在哪里呢?
【04】
安葬了柳霞紫燕之后,那一地血泊还未来得及清理,像是一摊沸腾的湖泊。万雪夜注意到恋红梅有些疲惫,只是坐在往日客人们喝酒的桌前,木着一张脸不讲话,于是,万雪夜便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柳霞紫燕的墓碑——这两座墓碑并肩而立,就像曾经的这对友人,总是肩并着肩,不时转过头去为彼此描眉黛,修饰妆面,紧接着又相视一笑,手牵着手,熬过一个更漏长长的夜晚。
万雪夜看着,突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当中。她无比悲哀地认识到,柳霞紫燕走了,而以后的她与恋红梅也许也不会再留下,但梅香坞、千千万万个梅香坞仍旧在这个世界上伫立着。于是,便会有千千万万个柳霞紫燕死去,像是这个巨大漩涡中最平凡的一滴水。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自古而然。
万雪夜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当初自己离开那个村庄,让聆秋露留在那里也是极好的。至少她可以远离这个处处都是暗礁的漩涡,平静地度过一生。
兴许是万雪夜那一刻的神情有些许的松弛和怅然,瞥见这一刻的恋红梅便不动声色地开口,冲万雪夜说道:“说起来,前几日有个姑娘找到这里来,说是我们头牌姑娘的好朋友。因为听说那姑娘成了头牌,如今自己又攒够了钱,便过来看看。”
“是吗?”
万雪夜冷不防听了这话,不由得有些惊讶。她早就知道梅香坞有这样一位头牌,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只是隔着重重纱幔与众位客人遥遥相望,在高台之上拨弄琵琶琴弦,歌唱得又是极好听,所以每每有了她的演出,大家都是叫好又叫座的。只不过,恋红梅似乎有意回避她们两个人的见面,不仅叮嘱梅香坞其他的姑娘不要透露关于那位头牌的任何消息,更是在有她演出的时候,让万雪夜不要来到梅香坞。万雪夜虽是好奇,但是她相信义母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所以便倒是也真的乖乖听话,躲着这位姑娘不去探究那纱幔之后的真面目。更何况,她的人生要追逐的从来不是这些,恩仇早就将她绑在了扁舟之上,让她荡向远方去了,她又哪里能时时探看呢。
只是,没想到,今日恋红梅竟然主动提起了她来,万雪夜也难得被勾起了好奇心,便配合地追问道:“是吗?故友重逢,这是大喜事啊。只不过,义母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来了?是那姑娘的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成?”
恋红梅没有回应万雪夜的话,只是轻飘飘地继续说下去:“那姑娘和她的朋友久别重逢,想来是有很多话要说,再加上最近梅香坞并不太平,柳霞和紫燕又……所以,我便自作主张,给这姑娘放几天假,让她回乡去了。那村子虽然有些排外,但总也算避世安静,是个好去处。”
“说起来,那个姑娘叫聆秋露,你……”
恋红梅的话还没说完,万雪夜的手一抖,竟然碰倒了桌面上的茶盏。紧接着,万雪夜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恋红梅看去:“她、她叫什么?你说她是,她是……秋露?我,我知道那个村子在哪里!我这就去找她!”
“等一下。”眼见着万雪夜要起身飞掠而出,恋红梅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平静地开口说道,“你想去见秋露吗?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义母,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雪夜心下疑惑,可恋红梅的语气仍旧是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说道:“她现在既是聆秋露,也是万朔夜。”
万朔夜?
听到这个许久未曾被她使用过的名字,万雪夜甚是惊异。在很久以前,她尚且还在无休止地奔波追逐在中原这片广大的土地之上,一心只为找到独眼龙,为自己的养父报仇,讨回天下第一刀的名号,那个时候的她曾途径过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对外来人有着极大的敌意,而她作为一个旅者过客,也同样不预备着多留,只是大步奔跑着,想要快步穿过这个村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是柔软的绸缎,缠住了她的脚步。
叫住她的人是聆秋露,是村长家的女儿。在所有人都对万雪夜投来抱有敌意的目光时,只有聆秋露叫住了她,说走得累了吧,要不要在这里歇歇脚?万雪夜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点点头,便接过了聆秋露递过来的巾帕和茶水。
在那段时间里,万雪夜谁都不必是,不是寻仇报恩的刀客,也不是仁刀万曙天的养子,她只是她自己。于是,她忘却了本来的样子,只同聆秋露说自己叫万朔夜。聆秋露便喊她朔夜,万朔夜。万雪夜便一声又一声地应承下来,像是被一道道本不应该存在的幻影包裹着。
可这样的幻影总有被打破的一天,这样的村庄再闭塞得如同厚重的砖石,外界的消息仍旧是会像落下的雨滴一般一点点渗透进来——天下风云碑,独眼龙重出江湖,神田京一挑战失败,独眼龙守住了天下第一刀的位置。这样的消息像是轰然降下来的巨斧,将裹住了万雪夜的幻影劈了个四分五裂。她看着一旁的聆秋露,一点点松开了恋人的手:“抱歉,我要离开了。”
不是没有留恋,不是没有不舍。但是万雪夜的转身仍旧是决绝而利落,她只是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让自己足够早的解决仇怨,还完恩情,就能回去找到秋露,带着她离开那个村子,从此以后,只做万朔夜,只做聆秋露的万朔夜。
万雪夜勉强回过了神,这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你是说,聆秋露她……”
“你还不明白吗。如今的聆秋露臆想出曾经的万朔夜来守护她,保护她。你现在去见她,只会刺激到她。而且,如果她真的想起了一切,那又能怎么样呢?属于她的万朔夜消失,属于她的武功也不会消失,这也就是说,不管她有没有放下曾经的你,如今的她也有足够的能力离开那个村子,过上自己的人生。”
“等到她好起来,不管是万雪夜还是万朔夜,她都不会再需要了。”
【05】
“秋露……你还好吗?”
春桃凑到聆秋露面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而听到春桃这样说,聆秋露只是摇了摇头,笑着回应道:“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聆秋露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担心她。春桃也好,红梅姐也好,还有决心为她医治癔症的冥医先生,也同样很关心她,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可是,怎样才算是好起来呢。曾经以为万朔夜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安稳地活着,坦然地迈出每一步,只是向前走,哪怕是走到了天南海北,身边都有一个万朔夜陪着。而如今,就在她看见真正的万雪夜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她额头,冰凉的感觉激得她骤然拽回了那一半离体的心魂。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曾经的自己自以为与恋人长厢厮守,却只不过是她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浑然不觉地踽踽独行数年,一切都是她的幻想,自己那件灰白得如同积了尘埃的雪一样的衣衫是假的,自己手中那把生锈了的长刀也是假的。
从来都没有什么万朔夜,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独角戏罢了。
聆秋露本以为想起了一切的自己会心痛,那被她强行分割出来的那一半灵魂会因为真正的万雪夜出现而撕扯割裂。可是到了现在,她也都只是恍惚,就好像这许多年都不过是一场大梦,如今她从这梦中醒来,沉睡时的一切她都记不清,走过的路,遇见的人,都变成一块浸染着赭石丹砂青绿的画布,丢到水里后所有的色彩便尽数退却,满手空空荡荡的冰凉。
如今她想起一切,再回头望,看到的也不过是这个村子,不过是那一日她站在村口,对万雪夜,也对自己许下的约定。
“若我找不到她,那我便是她。”
都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还需要为舍弃梦中身而犹豫不决吗。
万雪夜还等在那棵树下。
当初,就是在这棵树下,聆秋露叫住了她,而也就是在这棵树下,她同聆秋露话别,说等到自己的任务了结,就会回来找她,不管那个时候的聆秋露是去是留,是决定在村中度过余生,还是决定一起相伴携手走到更远更好的世界中去,万雪夜都愿意陪着她。
只可惜,如今的她尚且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已经失却了与聆秋露相见的勇气。
就像恋红梅同她说的那样,如今的聆秋露已经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也同样有办法自己一人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又怎么还会需要她的保护呢。更何况,聆秋露认识的是那个在村庄中歇脚的旅人万朔夜,而非是踏着飞雪报恩复仇的刀客万雪夜,想来,她们已经没有再相见的必要了。
可是……
万雪夜垂下眼,像个小孩子一样依靠着这棵大树坐了下来。冬日里的一切都是寒冷的,包括那粗糙的树干,那被冻得坚硬的土地,可是万雪夜就这样坐了下来,任由天与地之间积攒了整整一个冬季的寒意攀爬上她的脊背,透过衣衫与血肉钻进她脊骨的缝隙里去。
分明是冬日,她却想起了当初与聆秋露初见的那个夏天——那天的万雪夜走得太快,也太累了,所有的一切都在白炽的日光下发出刺眼的色彩,让她眼前呈现出一片扭曲的光影来。万雪夜机械地向前走着,背上的曜日刀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沉重了起来,她只觉得喉咙干渴,烈日之中的她早已被吸去所有的水分,很快就要昏倒在地。
就是在这时,聆秋露叫住了她,并向她递来了一碗白水,笑着说道:“歇歇脚吧。”
万雪夜奔行跋涉了数年,心中有无数个声音告诉她,你要继续走,继续走,不可以停下来,你有你的任务和使命,你不应该停下来。这当中有万曙天的声音,有独眼龙的声音,有恋红梅的声音,有万曙天无数个恩人与仇人的声音,当然也有属于万雪夜自己的声音。无数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在万雪夜心中震荡成一片,像是不停不休的鼓声,快要震断她的肋骨,震破她的胸腔。
直到此时,才有一个姑娘看出了她的疲惫,声音轻轻地告诉她,歇歇脚吧。于是,那样震耳欲聋的声音在一瞬间偃旗息鼓,不再于她的身体里隆隆作响,而万雪夜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倚着树干缓缓跪坐了下去,握着聆秋露的手腕,接过了那碗水。
如今的万雪夜重新回到这树下,像是回到了一个隐秘的庇护所,她得以细细回想起来这一切,这才恍然揭破了一个隐没多年的谜底。
从来都不是聆秋露需要万雪夜,而是万雪夜需要聆秋露。
想通了这一点的万雪夜骤然起身,却险些撞进一个怀抱当中去,她被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去看,却发现聆秋露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显然是要再度离开这个村子了,万雪夜见状,难得有些急切地问道:“你……你要走了?”
聆秋露冲万雪夜点了点头,说道:“对呀,我要走啦。春桃终于攒够了钱,要离开这个村子,现在正同剑大侠道别呢。”
万雪夜仍旧是盯着聆秋露背上的包裹不放,又拽住了她的手,局促地问道:“秋露,那、那你呢?”
聆秋露听了这话,像以往一样笑了起来:“我呀?”
“我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