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顾嘉》拉条子

20、八年后的同一天 候机大厅里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搅在一块儿，织成一片闹哄哄的白噪音。

　　2号出口外头站着一对儿，个高的那个牵着个穿黑西装的，时不时偏头说句什么，俩人笑一下，手就没松开过。

　　矮一点的那位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束满天星，藏在身后，像是要给谁一个突然的惊喜。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溜军牌车，五六辆排得整整齐齐，打头那辆跟前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参谋长，肩上扛着星，正低头看表。

　　隔着十几步远的另一侧，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立着俩个人，也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望着，眼神里都带着点盼头。

　　广播里传来航班落地的通知，空姐的声音又甜又稳，提醒旅客收起小桌板调直椅背。

　　一架国际航班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缓缓停稳，廊桥接上去没多久，舱门打开，旅客陆陆续续往外走。

　　人群里头有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墨镜，背着一个双肩包，步子比旁人都快，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似的。

　　十分钟后，另一架从新A飞过来的国内航班也落了地。

　　一个穿军装的小军官从通道里走出来，个子高挑，腰板挺得笔直，胳膊上还挂着绷带，像是伤没好利索。

　　他在通道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步往出口走。

　　顾嘉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站在栏杆外头那俩人。

　　他步子一下就快了，行李箱跟着他屁股后面自动滑行，嘴里喊了一嗓子：“哥！楚哥！我在这儿！”

　　话音没落人已经扑上去了，一头扎进顾圣冬怀里，胳膊箍得紧紧的，像要把这几年没见面的份儿都补回来。

　　顾圣冬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拍了拍他后背：“行了行了，多大了还这样。”

　　顾嘉扑进哥哥怀里，顾圣冬像小时候那样颠了颠他：“瘦了。”

　　楚剑接过行礼，在旁边笑起来，伸手揉了揉顾嘉的头发，拿话逗他：“哎呦，小嘉都二十七了，怎么见了哥哥还是往怀里扑？这要是让你以后对象看见了可怎么办。”

　　顾嘉从顾圣冬怀里钻出来，嘿嘿笑了两声，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也没管，冲着楚剑一扬下巴。

　　“嫂子，不给我来个拥抱？”

　　楚剑被他那句“嫂子”噎了一下，还没开口顾圣冬先笑出了声。

　　楚剑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张开胳膊把顾嘉搂了一下，拍了拍他后背，又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不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顾嘉眨了眨眼：“那不得等回来吃你做的饭么。”

　　楚剑被他这话堵得没脾气了，摇了摇头：“叫哥夫。”

　　顾嘉嘿嘿一笑装听不懂，转身挽住顾圣冬的胳膊往外走，边走边说：“嫂子是不是又做了那一大桌子菜？我馋他做的红烧肉好几年了。”

　　顾圣冬把花递给他拿着，一手被他挽着，由着他拽着自己往前走，嘴里应着：“做了，还蒸了你爱吃的鱼，包了饺子，楚剑一早去菜市场买的。”

　　楚剑跟在后面拖着箱子，看着前面哥俩的背影，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到了出口处顾圣冬和顾嘉站路边等着，楚剑去停车场开车。

　　顾嘉正低头看手机，忽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睛，他抬了一下头，看见不远处停着一排军牌车，打头那辆跟前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参谋长。

　　他多看了一眼，没太在意，正要低头继续看手机，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开了，出来几个穿军装的，步伐整齐，靴子踩在地面上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顾嘉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了领头的那个人身上，个子挺高，腰板挺得笔直，头上有伤，缠着纱布，胳膊也吊着，像是刚从什么任务上下来。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可顾嘉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会，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也没察觉。

　　“走了。”顾圣冬在旁边喊了一声。

　　顾嘉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脑子里还晃着那个画面，他坐稳了系安全带的工夫，心里嘀咕了一句，那身衣服真精神。

　　就在他弯腰钻进车里的那一刻，他刚才盯着看的那个人突然转过头，目光扫过他们刚才站的地方。

　　“夏天同志此次任务完成得极为出色，辛苦了。”参谋长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为人民服务，谈不上辛苦。”声音听着有些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他话说完停顿了一下，眼里那点儿光沉了沉，“可惜有两位兄弟，永远留在那边了。”

　　周围几个人都低了低头，没人出声。

　　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一些：“夏天，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你们现在先好好养伤，别的事往后再说。”

　　夏天没再接话，点了一下头。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勺，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抬手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和顾嘉前后脚出了同一个出站口的人，就是夏天。

　　他入伍八年，这还是头一回回北京，这八年他没回来过，也没想过回来。

　　家里打过不少电话，他接得不多，每次都只讲几句就挂了。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在那边过得还行，吃住都习惯，训练也忙，没工夫想别的。

　　送走参谋长之后夏天才看见他爸妈。

　　他妈站在车门边上，还没走近眼圈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挤出话来。

　　他爸站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视线落在他那身军装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

　　夏思媛站在旁边，比他妈先开口，声音不重，就一句：“夏天，欢迎回家。”

　　夏天站在那儿，绷带底下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他抬手按了一下，往父母那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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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嘉刚迈进家门，脚还没站稳就被吕旻一把拽住了胳膊，上下左右打量了个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倒是没怎么变，就这下巴尖得能戳人了”。

　　一边说一边拿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拍了拍他后背，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顾嘉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连说好几遍“妈我挺好的”，吕旻这才松了手，眼圈还是红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五年没回来，顾嘉在外面待得习惯了，可一进这个门，熟悉的饭菜香、木头家具的油亮、空气里的香薰一块儿往鼻子里钻，他一下就踏实了。

　　顾圣冬和楚剑去看过他两回，父母本来也要去，他拦了，说来回折腾太麻烦，自己在这边挺好的，不用操心。

　　他知道父母心里一直有块地方是欠着他的，可他早就不恨了。

　　父母就是父母，没什么好恨的。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

　　顾汉庭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杯子举起来的时候没犹豫，一杯接一杯地跟他对碰。

　　吕旻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他递纸巾，忙得自己都没顾上吃几口

　　顾嘉端着杯子站起来，脸已经泛了红，冲着父母举了举：“爸妈，这杯敬你们，谢谢你们把我生下来，谢谢你们给我这么个好家。我爱你们。”

　　说完仰头干了，一滴没剩。

　　吕旻被他那句“我爱你们”说得眼眶又热了，端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仰头也干了，喝完了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笑着说：“你这嘴啊，跟你哥一点也不一样。”

　　顾汉庭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没开口，也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顾嘉又倒了一杯，转向顾圣冬和楚剑：“哥，楚哥，这杯敬你们。我以前老想着要是有个比我哥更疼我就好了，结果老天爷真给我送了一个。现在我又多了一个，俩哥哥轮着宠我。我这辈子，值了。”

　　楚剑低头笑了一下，顾圣冬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什么话也没说，仰头喝了。

　　顾嘉也干了，酒顺着嗓子滑下去，热乎乎的，从头暖到脚。

　　他在外面从来不喝酒。

　　顾圣冬给他下过死命令，出了家门滴酒不沾。

　　他在国外那几年，同学聚会也好，毕业派对也好，别人端着杯子过来他就举着可乐挡回去。

　　有人问他是不是不会喝，他说不是不会，是有人不让。

　　那人问谁啊，他说我哥。

　　同学们觉得他没意思，他心想有意思的事儿多了，不差这一口酒。

　　可回了家，坐在这张桌子前头，他忽然觉得这酒是该喝的。

　　有些话平时刻意不说，借着酒劲才能倒出来。

　　他其实挺喜欢喝酒的，喝完了能睡个好觉，梦里什么也没有，醒来了天就亮了。

　　可顾圣冬不让他碰，他就一口都不碰。他知道哥哥是为他好，他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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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众人全都留在了父母家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再加上今晚都喝了酒，吕旻说什么也不让走。

　　顾嘉被楚剑扶着回了房间，楚剑安顿他躺下之后正要出去，顾嘉叫了他一声，说没事了你去看看我哥吧，他胃不好。

　　楚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说知道了，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搁了两片醒酒药在旁边，这才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一下就安静了。

　　顾嘉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不消停，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在机场那道影子。

　　那个人穿着军装的样子应该也挺好看的，他想。腰板挺得那么直，站那儿跟棵松似的，就算头上缠着纱布也一点不显得狼狈。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按了开机键。

　　飞机落地之后一直没开，这会儿一开机消息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微信未读蹭蹭涨到了九十九加。

　　他划着看了一遍，全是国外的同学发来的问候，问他到家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什么时候有空聚一聚。

　　他看一条删一条，没回，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安全到家，准备睡了。配了一张在飞机上拍的天空，蓝得挺透亮。

　　往下翻的时候看见林希的消息，他脸上这才松了一点。

　　林希是他在国外认识的朋友，山东人，比他大一届，平时挺照顾他的，俩人关系处得不错，算他这几年来往最密的一个。

　　他回了一句“到了，躺床上了”，那边秒回了一条，跟掐着点儿等似的。

　　俩人聊了几句，顾嘉说今天喝了点酒，林希回了一个笑的表情，说那早点睡吧，明天给你打电话。

　　顾嘉打了两个字过去：晚安。

　　他退出聊天框往下滑，手指在一个头像上停了一下。

　　那人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并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停留在好几年前。

　　【小嘉，对不起，我爱你。】

　　顾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指腹在屏幕上蹭了蹭，他又点开那个人的朋友圈，翻了翻。

　　内容不多，只零星几条，每一条都跟他有关。

　　有一条写着：【今天带小朋友玩了蹦极，结果他忽悠我跳下去，自己跑了。】

　　他记得那条，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夏天那时候还没走。

　　还有一条是骂驾校的，【小顾嘉今天考科二，虽然挂了，但他真的很棒，驾校的考试车有问题。】

　　顾嘉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朝上躺着。

　　他想起白天机场那个穿军装的人，隔了那么远，戴着口罩和帽子，胳膊还吊着，他就多看了两眼，可那会儿他心里其实是有个影子的，只是没说出来。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顾嘉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眼角湿了一小片，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