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收殓师》呆鹅特

6、我的女儿

　　女孩一半的身体掩在房门后，轻声说：“我不学金融。”

　　陈女士皱着眉站起身，“媛媛你出来干什么？我跟老师说就行了，你快回去预习功课，开学要考试的。”

　　陈女士并没有把女孩的话当回事，女孩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媛媛长着一张典型的乖巧“好学生”脸。季遇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多么常见的搭配——操控欲极强的母亲和乖巧“听话”的女儿。

　　有些难搞。

　　他食指和中指互相摩挲了几下，思考着该怎么说服陈女士，旁边一直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的望川突然说：

　　“她说她不想学金融，你没有听见吗？”

　　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望川脸上，望川一脸平静，但季遇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困惑。

　　这小子是真的以为陈女士没有听到，特意重复了一遍。

　　就是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找茬。

　　果不其然，陈女士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媛媛是我的女儿，我们说话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跟她是不是你的女儿有什么关系？”望川的疑惑更甚。

　　“我一个陌生人跟你说话你也会回应为什么她跟你说话你就不回答呢？”

　　季遇揉了揉额角，要完。

　　陈女士双手环臂抱在胸前坐回了沙发，提高了声量刻薄地说：“这位，实、习、美、术、老师，如果你不是市高的老师你猜我还会不会跟你说话？”

　　“这跟我是不是市高的老师又有什么。。你戳我干嘛？”

　　季遇捂着脸怼了怼望川的腰，接过了话头。

　　“陈女士，我们实习老师年纪小，口无遮拦您别在意。”

　　他转向沈媛媛的方向，放柔了语气：“沈媛媛对吗？过来坐吧，我们聊聊志愿的事好吗？”

　　沈媛媛点了点头，从门后走了出来。

　　陈女士见状皱起了眉，“媛媛！”

　　季遇沉声对女士说：“跟学生沟通也是我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请家长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沈媛媛走到陈女士旁边，隔了大概一人的位置坐下了，“老师好。”

　　季遇微笑着柔声说：“你好。我听徐老师说你的第一志愿是A大考古系，对吗？”

　　沈媛媛点点头，“是。。”

　　话还没说完，陈女士皱着眉盖过了她的声音，“我说过了，我们媛媛是要考金融系，不是什么考古系，可以不要浪费时间吗？”

　　望川看着她不解地说：“她在说话，你是说她说话是在浪费时间吗？”

　　“我。。”

　　陈女士被望川出其不意的逻辑怼得一时语塞。

　　季遇看着沈媛媛，认真地说：“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沈媛媛两手绞在一起，又折磨起了她的下嘴唇，但很快，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我想考考古系，我要成为一名考古学家。”

　　“媛媛！”

　　季遇没有理会沈女士，接着问：“为什么想成为一名考古学家？”

　　“因为考古可以为未来留住过去，让过去拥有未来。［1］”沈媛媛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老师你等一下。”

　　她快步走回房间，拿了一本书和一个小盒子回来。

　　“老师您知道李毓芳女士吗？”她翻开书，指给季遇看，“她开展了阿房宫遗址的考古，提出了阿房宫并未建成的观点，推翻了项羽火烧阿房宫的说法。”

　　她的语气充满了憧憬：“她给历史里的人物重新注入了生命，是个伟大的女性考古学家。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本书上有沈媛媛细细密密的批注，但书本状态保持的很好，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季遇又问：“那你有继续深造的打算吗？”

　　沈媛媛放下书认真地说：“有的。我问过A大的学长，A大考古系有硕博连读，国家有补贴学费和生活费，加上研究生的项目补贴，既可以参与实际项目又可以覆盖全部的生活开销。”

　　季遇点点头，转头看向沈女士：“您看，媛媛对自己的志愿有充分的认知和规划。陈女士，我认为对于报考考古系这件事媛媛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了，您觉得呢？”

　　陈女士的脸色非常难看，她没有理会季遇，皱着眉对沈媛媛声色俱厉道：“媛媛！爸爸不是说过了要学金融的吗！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一点都不听话！”

　　怎么又跟爸爸扯上关系了。

　　季遇暗自送上一句“贵圈真乱”，看着沈媛媛泛红的眼圈，有些不太好受。

　　“陈女士，你。。”

　　陈女士大概气极了，丝毫不顾及季遇“市高老师”的身份，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媛媛是我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请你们不要插手。如果市高的老师都是这样子毫无专业性地无视家长的意愿、唆使未成年人放弃自己的未来，就请你们离开吧，不然我要去教育局投诉了！”

　　“都说了这跟她是不是你的女儿没有。。”望川眉头紧锁还想继续跟陈女士掰扯，季遇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既然撕破脸了，季遇也懒得装下去了。

　　“如果选择金融系以外的专业就是放弃了未来，那她放弃的大概不是她自己的未来吧。”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看着陈女士不带任何起伏地转达了徐老师的催促：

　　“距离志愿填报窗口关闭还有不到一个星期，抓紧时间不要耽误孩子上学。”

　　说完，他一只手拎起望川，草草冲陈女士点了个头，对着沈媛媛的方向说：“那就不打扰了，再见。”

　　“喂，季遇你。。”望川还想说什么，被季遇推着几步就到了大门边。

　　季遇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别废话了，快出去。”

　　“季老师，等、等一下！”沈媛媛小跑了几步，叫住了他们。

　　她手上拿着刚才从房间里拿出来的小盒子，递向了季遇。

　　“老师，这个止痒消肿很好用。”她指了指季遇胳膊上一连串惨烈的蚊子包，把拿着盒子的手往前送了送。

　　季遇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接过小盒子后轻声说：“看管好你的账号密码。”他转身出了门，晃了晃小盒子，“谢谢。”

　　大门关上，季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望川难得带着火气地说：“你都不说些什么吗？就这么走了？”

　　季遇拉着他进了电梯，在人家家门口吵架可不太好。

　　“说什么？她妈妈张嘴闭嘴都是“我的女儿”，她把沈媛媛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肆意掌控，你觉得这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家庭模式是我几句话就能说得通的吗？我又不是烛之武。”

　　“又没让你去智退秦师，就是去智退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望川不怎么高兴地说。

　　季遇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控制欲强的普通中年妇女对于子女的杀伤力可不亚于秦师。哎？”他稀奇地看着望川，“你还知道烛之武呢？”

　　“？”望川跟他对视了一眼，“我上过学的。”

　　“多新鲜呐，九年义务教育已经实行很多年了你知道吗。”

　　季遇随口挤兑了一下望川，看着望川语塞的表情感觉心情稍微好了点，然后掏出手机给徐老师回了个电话汇报一下沈媛媛的情况。

　　徐老师听季遇这般一说，也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

　　沈媛媛原本文科成绩非常拔尖，但高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了理科。徐老师本来还担心她成绩会受影响，但经过小半年的适应期她的理科居然也学的非常好。

　　徐老师很喜欢这个聪明又刻苦的女孩子，他觉得她一定会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拥有一份满意的工作成为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没想到居然会因为这种原因卡在了填报志愿上。

　　但陈女士有一句话说对了，这确实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情。

　　徐老师连着叹了两口气，没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季遇放下手机，发现望川正抱着肚子蹲在他的脚边。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望川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膝盖说：“我有点饿。”

　　声音被膝盖反射得乱七八糟季遇一个字都没听清，他蹲下身，又问：“什么？”

　　“我有点饿，我们能先吃点什么吗？”

　　“。。。”

　　季遇无奈地直起身，“吃，你想吃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有几家小炒店和早餐铺子，可选的种类不多。

　　望川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奔着离小区最近的一家去了。

　　季遇忍不住失笑，这是有多饿，都快变成真人版植物大战僵尸了。

　　现在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不多。

　　望川手一挥点了三个菜，匀给季遇一个菜的选菜资格，季遇拗不过他随便点了个青菜。

　　等菜的过程中望川不自觉地又钻了牛角尖：

　　“如果刚才直接逼着她妈把专业选了就好了。”

　　季遇一大早先是千里奔袭，然后又跟现代版“秦师”争辩了一通，最后还输了。整个人有些萎靡地杵着下巴，听到望川的蠢话忍不住懒洋洋地嘲讽道：

　　“你知道现在报志愿都是凭借账号密码在网上填报的吗，而且还有一次修改机会。如果她妈妈知道了她的账号密码你以为还有现在这一出？”

　　望川闻言呆住了，“那怎么办？”

　　【1】出自陕西考古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