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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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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还只是黑黝黝个人的成名,而有两件事情的发生,则彻底拉下了全民西瓜探索运动的宏大帷幕。
第一件事:有个商人从浮梁(一个地名)而来,说要拿一百金买下黑黝黝的美人瓜。黑黝黝拿不定主意,跑来与卷毛商量。
可还没等说完来龙去脉,卷毛便一下否决了:“当然不卖!我们只是在探索西瓜的更多的可能性,怎么能掺杂上金钱呢?”
“可钱又有什么错呢...”黑黝黝弱弱地说。
“钱就是肮脏的!”卷毛语气决绝,毫不容置喙的样子:“当时国王赐予我们西瓜时,可有说过用钱来换?”
“没有...”
“西瓜和金钱分明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好吧...”黑黝黝略带失意地走了,他是与卷毛的想法不大一样,只觉得有人愿意出钱,便说明他被认可了的。虽然如此,但看卷毛的态度这么强硬,黑黝黝便从了他的话,拒绝了商人的请求。
商人重利轻离别,被拒绝了不打紧,来回的路费成本不能白打了水漂,于是他想出了个法子:公开悬赏五十金,看谁能造出一个美人瓜来!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卷毛一人不爱钱吧。这则悬赏像是个重磅炸弹,炸开了矿山,炸裂了钢炉,炸乱了庄稼。大家忙里偷闲,纷纷不停在西瓜上刻刻画画。可就是没一个人真正记住了黑黝黝瓜上的美人模样。
一个长着粗眉毛的工人,舔舔笔尖,画上两笔,再舔舔笔尖,嘴巴和牙齿都染得墨黑。他紧簇粗眉问身旁的工友:“诶,你记得黑黝黝的瓜美人眼角有泪痣吗?”
“谁知道呢?”工友没好气地说,他也忙着涂画呢。
“妈的,随便整吧,这玩意儿!”
随性的创作倒是催生出各式各样的美人来。毕竟商人也没见过黑黝黝的瓜美人的样子,他只按心中的标准来选,很快,小鬼头的美人瓜拨得头筹,他拿到了五十金。“小鬼头小小一个人儿,连西瓜都举不稳,他会画什么美人呢?”黑黝黝久久盯着自己的美人瓜,忿忿地想。
商人这边,大约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了。大家都拉着他问:
“先生,您喜欢花鸟吗,看看我的‘花鸟’瓜吧!”
“我的西瓜上可是有高山流水呢!”
“看看‘佛像’瓜!这瓜上可是长了张阿弥陀佛的脸!”
“什么东西!世风日下...玩物丧志!”
老矿工背着手又来了,他的脊背驼了许多,整个人矮了下去。他那谩骂的声音,连同他的身体一并泯于人群之中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叫着:
“先生!先生!先生...”
商人实在受不了了,便同大家讲:“商队马上要来啦,他们需要的西瓜一定更多!”
说着见势跳上了船,一声号子起,撒着桨便跑了。
“再见!”
一个商人走了,明天会有一队金子,不,商人来!大家都在想着,走南闯北的商人什么东西没见识过呢,只要自家的东西顶古怪稀奇,还愁卖不出去吗?
于是入了夜,天空只垂着一两颗星星,窄巷全然沉浸在了黑暗之中。仔细聆听,便能听到人们那时不时的梦呓:
“别老在瓜皮上做文章啊!有本事的,把瓜瓤雕成城堡!”
“如果切开,西瓜籽会跳舞呢?”
“紫色的瓜瓤?”
...
万籁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
...
而第二件事:当初皇宫的暗队还在民间紧密活动着呢。美人瓜事件自然被他们网罗,呈报给了已窝居深宫许久的国王陛下。
“陛下,您看这该当如何?”暗队男爵(是的,国王很看重男爵,他的职责又重了)在一旁恭敬地问道。
当国王再三向男爵确认了只是在瓜上绘图,而非有任何造反之意后,朗朗大笑起来。目光忽地投到正奉上瓜盘的“皇家”农民身上:“看看别人,居然将一个西瓜做出如此的花样来。寡人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皇家”农民“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嘴唇也在抖个不停。不过就算他吓死在这大殿上,国王也不可能再理会他一下了。
作为一名伟大的实干家,尽管国王觉得这些花哨毫无意义,西瓜嘛,吃了清凉即可,但凭借着他的直觉来看,他隐隐感到民间的变化不可小觑。
不知已过了多少日子,国王再次举行了朝会。
大殿中央的大方桌上整齐摆了几排切好的西瓜小块,只是再没人去多看一眼。许久不见,纵使天气依旧炎热,但每个贵族看上去都精神矍铄,大概是身体的热和冷达到了相济的平衡。
长老们列在国王与勋爵之间,他们依旧不苟言笑,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站得笔直,袍子间不再相互摩擦,而是如同石膏像一般,静静垂立着。
国王看着这些人,没来由的心中腾起一股烦闷,便不休多言,单刀直入了今日的主题。
“想必大家也知晓近来民间的大新闻了吧。”
“美人瓜事件。”大家心照不宣地想道。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平民的名字总是粗糙得令人模糊。
“这不重要,”国王说道,“重要的事情有二:一,民间的西瓜水平发展得如此之快,这倒使我们的皇家农民显得十分草包了。为了不有损皇家的颜面,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换血,将尸位素餐者裁掉,招募一批新的有能者入宫。”
“那么,诸位大人的意见?”暗队男爵适时把控着朝会的流程,他俨然十分明白国王想尽快退朝的心思。
长老们一致赞成。勋爵们也无一反对。
“好。”国王深深点了点头,他也深感自己已是一位成熟的君主了,于是声音四平八稳道:“而第二——”
“第二,不知大家有没有想过,今日有人能画出美人的图案,或许明日,若有人在瓜皮刻上一些损害国家、蛊惑人心的文字,该当如何?”
“这...”勋爵们都沉吟了。
只见少年人站了出来,他的目光永远是那么澄澈和坚定:“依臣下的愚见,只要我们对他们进行好好的教化,便可将这种可能性降到最低。”
西瓜,尤其是切开的西瓜,并不能在闷热的室内搁置太久。就算是仆从严阵以待,可不一会儿,还是招来了蝇虫,在脆红欲滴的瓜瓤上“嗡嗡”地萦绕着。
“哎呀...苍蝇有点多...!”老大臣挥着衣袖说:“要不我们把西瓜收起来吧,陛下?”
“西瓜之父”漂亮人说道:“收起西瓜只是一时之计罢了。当我们尝过了西瓜的甘甜后,有谁敢说会彻底戒掉它呢?恐怕那会引起骚乱吧!”
勋爵们交头接耳,谁也不敢说该怎么办。
国王嘴角的一丝波动,自然被暗队男爵捕捉到了,于是他开始作思索状,抓耳挠腮,甚至带起了哭腔:“陛...陛下,您看这...”
国王说:“各位爱卿的想法都很好。我们万不可做‘亡羊补牢’之人,而是要‘未雨绸缪’。寡人想到,凡任何人造出的西瓜,都要交给国家来一律审查,确认无误后,才能在民间流通,如此,如何?”
话音刚落,老大臣率先垂范:
“陛下英明!”
漂亮人也喊道: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少年人和一众勋爵同时喊道。少年人似乎是他们中喊得最使劲的,他真的肯定了国王这一次的做法。
还有哪个主意比这个还要好的呢?长老们也齐齐点了头。
“那么陛下,该如何具体实施呢?”暗队男爵见缝插针地问道。
国王的眼睛终于落到了如三座石碑似的长老们的身上,他微微笑说:“自然是请各位长老和寡人一同审阅了呀。民间送来的瓜,先请长老们掌眼,过关的再呈给寡人来看。不过,只要是长老们看过的,寡人想这瓜必然不会错。”
长老们的袍子又开始“扑簌簌”的响了。他们...默认同意了。
在这大殿上,恐怕只有少年人看不出这是国王的一场计谋了。一直以来,长老们只会对国王的政令指手画脚,一条建议也不曾提出,国王早就想让这些老头子真正忙碌起来了,更何况伟大的实干家才不会在花里胡哨上面浪费宝贵的心神呢。
朝会就这样圆满结束了。会后,国王对暗队进行了调整,分出了一个附属机构,取名为“西瓜局”,局长由暗队男爵担任,他身兼数职,一时间风头无两。而西瓜局的本质和暗队一样,只是它专门负责对奇特西瓜的搜罗罢了。
西瓜局的首次出动就直奔美人瓜的始作俑者——黑黝黝和卷毛而来。
不过这里要插播一条不算消息的消息,老矿工死了,好巧不巧,他死在西瓜局到来的前夜。
西瓜局敲着国王专属的金锣,一路跋山涉水,下岩洞,钻泥潭,才抵达矿山,找到矿山下犹如一粒煤埃的黑黝黝的家。不知道为什么,西瓜局的人脸色一块白,又一块红,带着大生气似的,二话不说,就把黑黝黝的美人瓜带走了。
这下大家都说黑黝黝太过跳脱,惹了大祸了!连黑黝黝自己,也害怕得一头扎进了矿山里。他太过于黝黑,以至于全然与矿山融为了一体。卷毛花了七天七夜才找到了他,又将他奋力拔了出来。
黑黝黝大哭着,他的脸像搅动了的墨汁一样:
“国王发怒了,我...我要死了呀!”
“放屁!”卷毛怒目圆睁着:“谁说国王发怒的?!”
“他们...他们都这样说,要不,要不宫里的人为什么非来找我?”
“不会的!你要往好了想,万一是国王喜欢你的创作呢?说不定明天就会来夸奖你呀!”
“是么...”现在黑黝黝的脸,又像斑驳的乌云,有极暗的地方,似乎又有要放晴的地方。
“是的!”卷毛急切地望着他,声音却变得抖了:“你,现在...想做什么?”
“快给我西瓜!我要西瓜!西瓜!”
黑黝黝仿佛退回了一个婴儿,他不管不顾地挥舞着四肢。
“好,你等我!”
卷毛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强壮,扛着十几个西瓜一溜烟儿又跑了回来。
黑黝黝的眼睛里再装不下什么东西了,只有西瓜,他大口吃着西瓜,又劈开一个瓜,黢黑的手指在红彤彤的瓜瓤上扣着,抹着,挖着...
天空渐暗,大地尽头忽响起一声訇雷,不知从哪来,也不知往哪去...
“阿默,你成了!你做出了比美人瓜还美妙的杰作!”
“是么,呵呵...”
阿默像泄了气的黑皮球一样,向后倒在了矿山上。
“我的心,舒畅了...”
“我从来没见过...没见过如此...”卷毛震惊到失语,他双膝跪下,双手乍开着,实在不敢去触碰这惊世之物。
在他们面前,一个奇幻的创作赫然在西瓜瓤上诞生,上面镌着矿山,钢炉,庄稼地,交错重叠又各其舒展,小小黑籽也雕成了人物的模样,有人在灌溉,有人在搅打,有人在运输...乃至他们的神情也栩栩如生,卷毛能辨认出来,这是工友二毛,那是工友阿一...
“扔了吧。”阿默软绵绵地说。
“阿默!”卷毛一把抓起他的肩膀:“要留着!这可是你灵感迸发的见证啊!”
阿默目光呆滞。没人知道他们那夜聊了多久。总之,矿山在黑夜中全然隐形,连同这两个小人也一并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