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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小儿犯罪罪坐家长 人无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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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一个人的过去,决定现在,现在影响未来。
老妪嗓音呕哑,似含吐着割嘴的砂砾。
“你会不断因为亲属做出的决断,深受其害。你娘亲的过错,暂且可以规避。你姐姐的罪责,早晚会追上你。”
“你大可怨恨他们。”
“胡说八道什么呢?别在那得寸进尺。”凤箫声回呛,“躲不过明枪暗箭,是我没本领,难道要迁怒于姐姐吗?”
谁说不是呢,不是正在怨恨着吗?
尽管本人未必能明确地洞察。
“小儿犯罪,罪坐家长。同理,家长之过,是子女过错。就连你身上流淌的血液,无不刻印着母辈的耻辱与绝望。”
老妪的话如日夜打磨的屠刀,残忍地剖开亲情的假象。
“覆灭凤府的,看似是狐仙,实则是凤霜落。覆灭凤家的,看似是凤霜落,实则是你凤箫声。”
凤霜落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却由引狼入室一责,用狐仙一视同仁的屠杀,间接完成了弑父。
凤箫声纵然千百般不愿,后面也会直接或者间接,参与到围剿亲生姐姐的杀戮中。
老妪以一种看清事态,等候发生的语气,冷酷评断。
“你的姐姐凤霜落,已经用与母亲相连的脐带,缠在黄知善脖子上,亲手绞死了她。你要什么时候用对姐姐的依恋,编织成粗粝的麻绳,步步紧逼勒死她?”
“一派胡言,我才不会那么去做!”
“你对我说这些,是在妖言惑众,好蛊惑我自裁?”凤箫声啐了她一口,“我才不会傻乎乎中计,以自己的死如你所愿!”
“我会昂首挺胸地活下去,再苟延残喘,不堪入目,也要丑陋地活下去。”
“活得比谁都光明伟岸!”
她不会像娘亲一样,因为受到伤害,而去伤害别人,也不会像姐姐一样,因为伤害别人而受伤。
她要去抢先一步,做那伤害他者的人,而不是在自己凄惨死去过后,才有人假惺惺地到她的坟墓前来吊唁。
本事不大,气性不小。
看来名门淑女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的品行,凤二小姐是一个也没学会。老妪眺望泛着绿光的湖泊。
“那让我们拭目以待。”
老妪不同她争辩,反叫凤箫声如鲠于喉。她竭力修复右手,争取恢复手臂,戳老妪一刀。
却听对方以一种谈论天气好坏的语气说道:“你的姐姐要死了。”
“以她根基浅薄的实力,要承载那近乎异想天开的远景,难免在过程中让自己破碎。”
刚作为五大仙之一出世没多久,揽过存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尚且不敢设想的疑难。
生来占据优势的一方,习惯踩着另一方的脊梁过日子,如果她们放弃继续做手脚着地的哈巴狗,跪下来服从,即是一种天大的冒犯。
他们大惊失色,发自内心的惶恐。
毕竟是从女子□□生出来,直立行走了,反倒从她们底裤下经过就会倒霉运的群体。
进产房、见经血,均能让他们心神俱裂。稍有不顺,当即会被克死。
奇怪之处在于,这般脆弱的群体居然不在雅室之中精细地娇养,反禁锢着每月流血不止,穿戴亵裤,饱受裂身之苦的女子们,规行矩步。
在亲生父母家里,因底下没有带把儿,生来与家产富贵、田地分配,划开关系。等嫁为人妇了,又耳提面命传宗接代,人族存续。
在雌性方有创生能力的天地法则内,大把人心怀不轨,将女子的功绩移花接木,转移到男性上。
广为流传的《安顺螺门经书》,是一大无可辩驳的例子。
无视天下男儿全由女子所生的事实,反过来将女子描述为男子的肋骨所造,折损为附庸。
在书写者编纂《安顺螺门经书》时,老妪提出谬误所在。反被嘲笑没有男儿参与,女子岂能独自生育?
然,两名雌性的确能创造出下一代。
斐丽国的医者曾经在两只雌性伴生灵上试验,并且成功培育出活蹦乱跳的子嗣。
消息一经传出,被紧急封锁。官府下令喊停,不允许医者继续研究进展。
值得一提的是,同一时间段,有另一个试验,办得风生水起,广泛传播。
是两名雄性伴生灵培育出后代一事。
老妪命人拿来记载文本翻看,遗憾地发觉事实荒唐可笑。
被隐藏的雌性伴生灵,在其中承担诞育子嗣的辛酸,却由始至终隐于人后,不配被知晓,也不能揽过半分的功劳。
她被隐藏、被埋没,没有荣耀,只剩下得知双雄伴生灵试验成功的群众,沾沾自喜的嘲笑。
和普天之下女性的命运,吻合得一分不差。
按照常理,凤霜落所行之事与天下男子的理念相合。
让想要后代的人得到后代,满足他们挂在嘴边的生儿育女,壮大族群。
可一旦牵扯到关乎己身的权益,是传宗接代也不管了,人族存续全不要了,一心一意地要将男子生育的事项摁死在摇篮。
趁着乾坤逆转还没完全成型,当即穷追猛打,直到所有人事相关消停。
饶是如此,仍不会承认生育本身,即是包裹着剧毒的蜜糖。
外表薄薄脆脆的糖衣,一经剥落,露出令人惊惧的内里。
“人寰正在巨变,而你身处其中,居然毫无察觉。”老妪望着凤箫声,心道,自己果真是老了。
只有老到腐朽,才关不住话匣子,免不了罗里吧嗦。
不破不立,是针对退无可退,只得破釜沉舟者而言。
试图破而后立者,必然要经历一定时段的阵痛。亲自品尝何谓刻骨铭心的体会,直至穿肠烂肺。
可没有切实努力过的逃兵,先天丧失怨天尤人的资格。
“凤箫声。”
老妪俯视着凤箫声,和她一路成长以来,居高临下,看待她的人,眼神别无二致。
毫无姐姐眼中的柔软与心疼。
“你不曾倾尽心力,为即将到来的未来做准备,不怪得现今迫不得已的随波逐流,放纵着自己被世代的洪流冲着走。”
“你能够接受自己将寻常动植物当做食物摄食,就怨不得那边的精怪化形,将你当成正儿八经的食物对待。”
打铁还需自身硬,只有怀有本领,或身居高位的人,才有傲慢的资本。
很明显,凤箫声没有。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那儿,跟我说三道四!”凤箫声恨恨地回。
明明对她没有任何实际的期盼,偏偏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好像她的堕落,让他们大失所望。
明明没有把她真正放到心里去,为何还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惺惺作态?难道不觉得自己矫情饰貌的形态,怪能恶心人?
好似她没有出人头地,学得一身本事,谋得高就,便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明明就没有人在期待。
连她自己也没有。
姐姐她,只希望她平安喜乐。
凤箫声怒瞪着老妪,大声驳斥。“是你眼瞎,才会看不到我!”
别这么俯瞰她。
仿佛她是他们脚底下卑微如尘的蝼蚁,过去十几年岁月如尘土,赖以生存的依傍,全部一文不值。
没了武器,凤箫声活用触手,磕磕绊绊地端起附近的石头。
捧起一颗掉一颗,捧起一颗掉一颗。如此再三,终于能砸到了老妪的脚。砸不狠,砸不重,重新再捡。
“不是我没有价值,是你们看不到我的价值。”
“是你们的错!”
“与我何干?!”
凤箫声细数着她引以为傲的经历,每每回想起,便能支撑她继续在苦涩如海的尘世里飘零。
“我领着姐姐逃出凤家,远离殴打她、苛待她的夫婿。我为照顾姐姐剃发为僧,日复一日苦修……”
“够了——”
老妪听不下去了,“难道你日后行差踏错,尝尽酸心,也要将一切的罪责,推诿到你的姐姐身上?”
这会儿,老妪眸里果真有了凤箫声的倒影。
里面承载的,无一不是让人心灰意冷的失望。
素来喋喋不休的凤箫声,一下住了口。
即使毁了容,依旧维持着一贯灵动的面部,一下陷入了僵硬的凝滞。
如野火焚烧的躯体,被兜头倾倒的冰水,泼了个透心凉。泼得她似羽被沾湿的落汤鸡,整个人湿淋淋、惨兮兮。
她是冬季里迎风驭马的旅客,在呼啸的北风里,呼吸急迫,不能动弹。
在一贯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道上,凤霜落是凤箫声为人处世的一大路标。
在丹凤城大家闺秀眼里,凤霜落是名门贵女的典范。
温婉、良善、聪慧、大方。八面玲珑,做事得体。三阳境内,无人不称赞。
在凤箫声眼里,凤霜落是有且仅有唯一的姐姐。代替父母职责,照顾她长大的珍贵亲属。
姐姐抚养她长成,给予她温暖。
有好吃、好玩的,优先给她享用。出门在外,碰着有趣的东西,务必惦记着给她捎上一份。
明明自己前程未卜,偏偏心甘情愿地为她操劳,花费太多珍贵的时光,在帮扶重病的母亲和亲妹上。
自个日子过得苦巴巴,还要想方设法分泌甘甜给她。
而她呢,一直视之为理所当然。打潜意识里,认定姐姐本来便是要疼爱妹妹,无论谁人,皆越不过她去。
凤箫声是父母的女儿,凤家的小姐。是师父的徒弟、徒弟的师父。是姐姐的妹妹,弟弟的姐姐。
她敢于忤逆世俗,对定下的娃娃亲说不。争相对虎落平阳的天之骄子,落井下石。
她看不惯爹爹的所作所为,当面抨击。给雷大贵套了麻袋,闷头打了一顿。
她从不深思熟虑,拟定计划。主打一个率性而为,想一出,是一出,遭受委屈,不得控诉,直接违背父令,撺掇姐姐,与之夜奔。
而后,定契约,受蒙骗,入佛寺,着僧衣。
啊……
原来一直以来,她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是在为姐姐付出,因站出来为至亲奋斗,而不断地偿还代价。
长此以往,日积月累。再浓郁的情爱难免生出怨憎。再深切的血缘亦会多加隔阂。
以至于分不清……她是倚赖自己的私心,走到今天这步。
凤霜落五大仙的身份,一经揭穿,逆转乾坤的野望,暴露在外。所有亲属,难辞其咎。
凤箫声今后行走江湖,假如她还有今后的话,必会遭遇到比举步维艰的眼下,更为严厉的风霜。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在犯下大的差错,乃至于姐妹离心之前,凤箫声终于认清了自己犯下的谬误。
彗心通明的一刻,多日以来,阻碍她进发的瓶颈,恰逢其时破开。
心法半满神功一连跨越,最终稳定在第三十五层。
强大的修复力自丹田升起,沿着经络,运转四周,使得凤箫声不至于连简单呼吸,亦伴随着难以遏制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