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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朝朝岁岁重返青春   “想清 ...

  •   “想清楚了?”老妪问。

      凤箫声吸溜着鼻子,抬起双手。软绵绵的触手碰到脸颊,方记起两只手掌已被取代,仿若当下的遭遇全在惩罚她的懈怠。

      “不关你的事。”

      不管眼前人是误打误撞,还是刻意为之,点出她止步不前的关键,都休要她给出半分好脸色。

      凤箫声旧事重提,指出老妪话里的漏洞。“你说的话不成立,司空命和刀兵鬼母是两个人。”

      明韵阁阁主临终之时,为了保证明韵阁在她逝世之后,能继续维持运行,特地拜托刀兵鬼母制造两大兵器,由此震慑其他虎视眈眈的门派。

      此事远到朝堂,近至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反之,恰恰是为明韵阁打造的两大神兵利器,朱离神枪、玄冥铠甲,极大限度上,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明韵阁弟子,提供了安全保障。

      刀兵鬼母因此打出名头,名声响彻五湖四海。

      为她今后的成绩流传于世,打下坚牢的基础。

      后来,刀兵鬼母陆陆续续打造出众多神兵利器,构成她精彩纷呈的人生履历上,鲜明卓绝的注脚。

      可以说,司空命的兴盛时期,和刀兵鬼母的兴盛时期完全错开。

      甚至于正是由于司空命的衰落,构架了刀兵鬼母的名声鹊起。

      若没明韵阁那群孱弱,又被太多人虎视眈眈的靶子衬托,刀兵鬼母的出名程度,也不会有原先那么响亮。

      再者说,司空命和刀兵鬼母两人毕生造诣,不说风牛马不相及,起码能说一句毫不相干。

      纵有短暂交接,岂能并在一起,混在一谈。

      要凤箫声说,这满口胡言胡语的老虔婆,必然是个老来疯。

      “是啊,人人知晓的事,虚假的也要变成现实。谎言说上一千遍,即为板上钉钉的真实。”

      老妪笑笑,不与凤箫声多做口舌之争。“眼见的,尚且未必为实,听闻的,个个信以为真。”

      “实乃令人笑掉大牙。”

      老妪掐好时辰,趁着这副身躯即将走向尽头之际,不远万里,来到禁断之森,有更为紧要的事要做。

      与黄口小儿,哓哓不休,有何益处?

      要不是她与凤箫声之间,尚有一份朦胧的机缘牵引,她看都不会看凤箫声一眼,更别提在此逗留,和她白费口舌。

      老妪提着拐杖,一步一缓行向前走,直至半身淹没在湖水之中。

      看似自杀性的行为,换来原本暗淡的湖面大亮,做镜片状,阵阵碎裂。继而托起一个冰棺,推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名年轻女子。

      岸上漂浮的水母,活跃得更欢了。

      流光溢彩的水母群,是除了她们二人之外,方圆百米内,唯一能对外界作出反馈的物种。

      凤箫声从早前一些时间即在思索,只是源于各种各样的元素,压下的念头——

      本该在水体里行动的水母,怎会游走到岸上来?

      在众多生灵停止运动的阶段,它们为何能丝毫不受抑制?

      答案可想而知。

      这是一群契约好的伴生灵。

      契约对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自称司空命的老妪。

      受神魂牵动,从冰棺中解封的女子,坐起身,与前来为她解开封印的老妪,面面相觑。

      两个身躯、两个长相、两个人,同一个灵魂。

      一个老迈,一个年轻。

      一张脸柔滑,一张脸褶皱。

      互相在对方眼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你来了。”

      “我来了。”

      “沉睡多年,困于晦暗,是何感想?”

      “不足为人道也。”

      两人对视着,行则连舆,止则接席。

      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手,两只前臂由远到近,逐步缩减距离,眼看即将合上。口中叙说着只有二人才能破解的密语。

      “接下来,该轮到她去体验了。”

      看不懂气氛的凤箫声,即便别人表现得再亲密无间,也要横插一脚,从中破坏。

      她硬是挤入两者之间,“打什么鬼哑谜,还不从实招来?鬼鬼祟祟,可是要趁我不备,暗下黑手?”

      她们当真要下黑手,还用得着趁凤箫声不备,未免太小看她们了。

      老人家和年轻人闻言,一齐转过来看向凤箫声。一老一少两张脸,一左一右,动作整齐划一,诡异异常。

      “我是司空命。”老妪说。

      年轻女子颔首,“我也是司空命。”

      “这一世,我是刘存。”

      “这一世,我是王舒芬。”

      “给天阿寺定下预言,是我。”

      “出题诊断你母亲命途的,也是我。”

      “天阿寺那个刻阵师,是我。”老妪说。

      “不得不说,你填充得太烂了。”年轻人补充道。

      答疑解惑就答疑解惑,怎么还带捧高踩低的?还专门捧高自己,踩低别人!凤箫声气不打一处来。

      “你如果真如你形容的那么了不起,又哪会沦落成现今这步田地?说到底,不一样被人有机可乘。”

      “你既然是能够预言未来的明韵阁创始人、打造万千兵器的刀兵鬼母、货币的缔造者,怎么会活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凤箫声没好气地说。

      且不说其他还未爆出的名头,单司空命提出这三个,单独拎出来,已经足够在尘世里横着走。

      何况是三个大杀器的集合体。

      一个能预知未来,制造无敌的神兵利器,还掌握了制造流通货币的家伙,绝不该现今活得籍籍无名。

      “是个好问题。”老妪评价。

      “比先前愚蠢到不经大脑的发问,有水准多了。”年轻人附和。

      这两个人,不对,是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算了,总之司空命真欠揍,不怪乎那么短命。

      凤箫声心中暗恨。

      “大概是在尝试。”

      老妪沧桑的声音响起。

      世上道路万千,一个走腻了,总要换条路行。试一试,找一找,是否有其他通途可走。

      “世世代代,重复相同的路径,岂不相当无趣?”年轻女子抬起手,一只灯塔水母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背上。

      “你提了不少问题,我一一解答过来,现儿个,该轮到我来提问了。”年轻人反客为主。

      “一艘船只,经年累月,不断更替部件,等它完整替换下来,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用它更换下来的部件,重新拼凑成一艘船,与具有全新部件的那一艘相比,谁才是原来的那一艘?”

      “同理,人体细胞每七年完整更换一次,童年的自己和成年的自己,还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个问题砸下来,砸得凤箫声晕头转向。

      她一压根不爱看书的人,一排字挤在一起,她都头晕,何况回答具有哲学思辩性的问题。

      “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当真是读书读傻了,搞文化的,多是麻烦。凤箫声不屑置辩,“只要你在那,即存在着,没有一个人能够抹除你的痕迹,又何必苦苦追问。”

      “过去的,已然过去。索性放任它去,只管放眼未来。”

      还真是……孩子气的回答。颇具个人色彩。刘存和王舒芬对视一眼,周边飘荡着一群灯塔水母。

      自我分裂的灯塔水母,围绕着二人转圈。

      老妪和年轻人双手合十,手牵手,水面倒映出她们的影子,从左到右,共有三个。

      三道影子,左右两个浓郁,正中间的一个较为淡薄。渐渐的,左右两边影子渐次变淡,中间的逐渐增浓。

      中间的影子吸收了左右两个影子,身形愈发显现。

      湖面上的两人,额头抵住额头,平淡地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消亡。她们嘴里整齐划一地吟诵着古老的咒语。

      橘黄色的光团将她们包裹,直至完全的吞噬。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悠久的光阴得以逆转,不朽的永生唾手可得。”

      “愿我们朝朝岁岁——”

      “重返青春。”

      瞬时,沉寂已久的停枫湖,水光大亮。

      相距遥遥的谦地,乐正华迟猛地抬首。

      “母妃,您为何事而操神?”十六公主轩辕怀德质询。

      “操神不至于,只是有些感念。”

      被拉入幻境,与旧人重逢的乐正华迟,打清醒的一刻便知,停枫湖的封印行将解除,她的死期将至。

      逃出生天的师父,万无根由放过她。

      早前的师徒之情,养育之义,全在她与宇文眉浓、独孤弄离合谋,给师父打下禁阻制约之际,烟消云散。

      她们与苍生殿、纵横家和雨霖铃联手,本盘算将师父就地格杀,奈何琢磨不透灯塔水母的运作原理,只能无奈放弃。

      要不是轩辕重华横插一脚,眉浓横死,她被拘禁,乐正华迟断然不会放任师父逃脱制约。

      清算旧账,或早或晚,不迟于这一时。

      她这举国之力延绵的寿命,合当交付。不早不晚,现今即是归期。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约是我们明韵阁的宿命。”

      殚精竭虑,企图扭转败局,遗憾天命难违。

      轩辕怀德擦亮油灯,“母妃总是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是你听不懂,还是不想听懂?”

      乐正华迟整理着装,为即将到来的师徒会晤作准备。“装聋作哑终有时,你又能糊涂到何日?”

      锦衣玉食的生活着实令人着迷,相应的价码她这女儿可能承担得起?

      “我命不久矣。”

      乐正华迟开门见山,“我死之后,你猜轩辕重华是另抓明韵阁阁人,抑或拿你这毫无天赋,却继承了我的血脉的人开刀?”

      如她所料不差,轩辕重华已经在抓了。

      摧毁明韵阁,促使阁人与大地之母对上,在他的计策之中。

      “母妃说的什么话。”轩辕怀德回答得滴水不漏,“您自当寿与天齐。”

      “奉承的场面话,勿开尊口。”

      她果然还是没办法喜欢那个人的女儿,尽管这孩子体内流着她一半的血。

      乐正华迟瞟了眼旁边摆放的棺椁,里面长眠的尸体因特制保密手法,至今保存完好,宛若轻轻一晃,便能摇醒。

      每次触摸宇文眉浓的尸身,在密室里只回荡她一人的呼吸声,她对轩辕重华的恨意就会加深一分。

      若非轩辕重华插手,宇文眉浓不会那么快死于非命。

      她也不会彻底失去自由,长久地拘于密不透风的内室。

      “为前朝招魂的人,何其之多。三阳计划近在眼前,将士的血泪长存。”

      前车之鉴,后车之覆。不肯悔改,大约是人的劣根性。

      “天下女子互为命运共同体。她们轻贱,你便轻贱。她们愚昧,你便愚昧。你以为自己身居高位,就能逃得脱?”

      “谦地要迁都了。”乐正华迟说。

      迁都事宜,事关重大,需得父皇下令,朝臣认可,经司天监勘测星象,辨别风水……

      轩辕怀德心知母妃从来是有的放矢,不曾空口无凭过一次,却仍止不住疑惑,“我可没听到相应的风声。”

      乐正华迟没有为她答疑解惑的打算,“你若舍不开荣华富贵,执意要留,起码现下离开紫微垣,跑得越远越好。”

      “这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对你这个不被父母喜爱的子女最后一抹温情。”

      不被认可是一方面,真正说出口,听在耳,确实是能叫人倍感打击。幸亏轩辕怀德已然过了寻求父母关爱的年纪。

      母妃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断成一截一截,十六公主活动脑筋,从中分辨有效信息。

      “您是说,紫微垣很快会有危险,严重程度,甚至能动摇国本,使得父皇不得不下令迁都?”

      眼下风平浪静,能拔山超海,在短时间做到此等严峻程度的,轩辕怀德第一个联想到的是五大仙。

      而与皇权有正面冲突的五大仙,远有白仙雪浮云,近有柳仙凤霜落。

      白仙雪浮云覆灭前朝,庆历王朝之后,从此销声匿迹,再无风声。有人甚至怀疑白仙是否还存在于世。

      柳仙凤霜落……

      不会是她。

      她没有立即攻打紫微垣的必要。

      凤霜落的目的是翻天覆地,旋转乾坤,目标绝不局限于集聚在某一点,而是扩散开来,广泛铺陈,直至覆盖整个神州大陆。

      此时跳出来和谦地正面对敌,并不明智。单回报而言,完全不划算。

      “能自主思考是好事,无奈思考不到点上。”

      乐正华迟以闲谈的语气,提起镇阁法宝,“司空命委托刀兵鬼母打造神兵利器,玄冥铠甲、朱离神枪。”

      “用天之四灵之形,寓星宿四象之意。”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取玄冥、朱离二字,是为避讳。”

      “你不好奇剩下二灵的下落?”

      “母妃的意思是?”轩辕怀德心口一跳。

      乐正华迟正襟危坐,“你很快就能见到它们了。”

      轩辕怀德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自然明白亲生母亲的潜台词,深谙方才对话衍生出的其他问题——

      假如乐正华迟所言为真,为何铸造完毕的剩下二灵武器,藏着掖着,不现于人前。

      乃至于明韵阁名存实亡,阁人四散流离。

      轩辕怀德捂住嘴,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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