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98、剪断心理上的脐带 众所周

　　众所周知，明韵阁阁人以自身寿数为交换，一探天机。妄知天命者，代价深重，尽管献出双眼，永盲于世，仍旧普遍短寿。

　　莫说明韵阁创始人，单这一任阁主，尚且做不到永享天年。跟前这个老家伙何德何能，自我夸耀。

　　搁瓦子勾栏吹吹水得了，特地跑来到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耍酒疯，耍给谁看？

　　赢不来掌声，何苦来哉。

　　凤箫声白眼相看。

　　信口胡言的糟老婆子，平白浪费她为数不多的精力。

　　自身实力摆在那，他人信与不信，无有挂碍。

　　老妪过了在意他者目光的年岁，外人的质疑更改不了她的实质，只会暴露自身的短处缺漏。

　　“说起来，你手里这把武器，还是我制作的呢。”

　　老妪操起拐杖，杖尾一翘、上抬，凤箫声的法宝七色彩练当即落入她手中，丝滑的触感从头顺到尾。

　　殊不知，温柔乡，英雄冢，真正发挥妙用了，柔软的绸缎亦是裹尸的坟茔。

　　“你不觉得，明韵阁覆眼的五色绸与你持有的七色练，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没错。”老妪自问自答，“记忆消散、躯壳老去、文字褪色、画面模糊，凡存于世的造物免不了消磨。”

　　“可依旧有一些东西遗留。”

　　譬如一些不起眼的癖好，不足为外人道之。

　　“寒江雪为了锻炼你，扶持你，当真是下了重本。”

　　“不仅为你开掘华清池，淬炼筋骨，连失传已久的七色彩练都千方百计为你寻来。”

　　老妪摩挲着久违的制品，意有所指。“你有没有想过，承蒙错爱，务必奉还。”

　　无情无义的借贷人借出的款项越多，到头来要索取的，势必越多。

　　不等凤箫声回答，老妪自顾自往下说，否则以凤箫声三寸不烂之舌，她们能在原地罚站到天光。

　　奈何现今的凤箫声，着实是烂泥扶不上墙，发挥不出七色彩练十分之一的实力。

　　更别说调动秘宝潜力，使其进阶。

　　与其让自己辛苦制作出的宝贝，明珠错投，不如干净利落地毁坏，免得明珠蒙尘，玷污她的心血。

　　老妪操起拐杖，一个下打，削金断铁的彩练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撕拉”一下，从中断开，一分为二。

　　“师父送我的生辰礼！”凤箫声气得大骂，透粉的触手啪的一下甩上老妪脸颊。“你这黑心肝的疯婆娘！”

　　老妪身体老迈，手脚却很灵活。她转动拐杖，在掌心打了个转，防下凤箫声突如其来的打击。

　　“拜托，活用你那并不熟稔的大脑，想清楚再问责。”

　　老妪操起杖子，揎在凤箫声背上，“没我制造，你哪来的武器可用。”

　　身为制造者，毁坏制作的用品，顺理成章。

　　无需旁人允许，更不容他人置喙。

　　“再者，若不是你技不如人，拎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一叶障目，看不清前程，哪会落得今朝。”

　　假使凤箫声能看清眼下的局势，无视她眼中张口即来的疯婆子，继续朝夜云轻的方向爬行。

　　判断当下时机正好，夜云轻被定住。

　　或许能趁自己完全瞎掉，或天命不永前，争取弄死意图向她下手，也当真下了手的徒弟。

　　偏偏凤箫声此人，心眼比针孔小，心气高过摘星楼，全心全眼，满打满算，拿来意气用事。

　　假使凤箫声想不通，索性不想，懒得折腾。不能领悟出于何种缘由，使得此方地界暂时停止运作。

　　干脆放弃追究起因，只顾虑造成的结果，于她有益便成。

　　不至于不稂不莠，白忙活一场。

　　落得眼瞎残废，一身武艺被封。伴生灵被动献祭自身，让契约者苟延残喘的地步。

　　“天煞孤星的命格，我看得多了，还未兴起，便活得这般落魄的，似乎只有你一个。”

　　“传奇的人生还未开启，眼看要陨落毙命。”

　　天煞孤星，罗喉吞日。隶属该命格的凤箫声，注定六亲缘浅。

　　先前的经历，无一不验证老妪勘测出来的命途。

　　凤箫声娘亲死了，父亲死了，凤家覆灭。

　　姐姐为世所不容，与天下人为敌。弟弟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看一眼都觉得累赘。

　　她从师徒关系里获益，必将被牵挂的对象献祭。平白无故得到的眷注，终有一天要加倍还回去。

　　司空命板起脸，“你好逸恶劳，贪恋享受。落到今日这种地步，纯属自作自受。”

　　“你行事不端，每一次安逸无不在为未来的吃苦做铺垫，每一次懒惰，暗中堆垒起砝码，任由衡量公允的天秤，向与你对敌的人事物倾斜。”

　　凤箫声若是能谨记教诲，她就不是凤箫声。

　　生身爹爹说她无用，备受青睐的姐姐好心提点，她还不肯，更何况是其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

　　焉能说得她痛改前非。

　　“我凤箫声做事，上不跪父母，下不跪天地，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根本无权评判。”

　　“评判？”

　　佝偻着身子的老妪，直起腰，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明韵阁作为预言的先知，从来只遵从客观地看待，不做主观的判断。仅身为第三方，对看到的既定现象作出预言。”

　　从不预先设立立场，更不站在谁人的角度评断。

　　天理昭昭，亘古流转。

　　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看待真相的视角。

　　她借用灯塔水母的特性，分解明韵阁普遍短折而死的宿命，有史以来，提炼得出的成果，也就成全了她这么一个。

　　然而，这样的她，流转经年，焉知不是被命运套牢的傀儡。

　　骏命不易。或许她只是为了引荐本该踏上征途的人们，接二连三，走到属于他们的那条道路上。

　　那么，她这些年来汲汲营营，是为了什么？

　　兴许，这正是她到头来，与原先的自己理念背道而驰的根由。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全是胡言乱语！”

　　凤箫声直道：“你说你来自明韵阁。明韵阁阁人价值连城，天下人趋之若鹜，无不追求之，得到一个，如若珍宝，怎么会无缘无故拿来封印？”

　　“除非对方是天生的傻子。”

　　“你算是切中了要害。”老妪道。

　　没有无缘无故的情势所然，事端在演变至无法遏制之前，总有会有一系列不起眼的预兆。只是人们常常对其视而不见。

　　老妪握着杖头，“祸起萧墙，不外如是，我收养的徒弟封印了我。”

　　她抱着年幼的孤儿们回家，从战火中救济，于危难间赐福，在濒死里予生。

　　她给孩子们提供住所，饮食住行，无一不精。亲授一身本领，养育到大。到头来，恰恰是她们赠予她浓墨重彩的黑暗。

　　暗沉到即便只是分化半身，她仍旧能够从另外一半身躯那，感受到刻骨冰凉的湖水，挥之不去的阴暗。

　　“她们的名字，你兴许认得。至于她们的人，你刚才已经见过了。是与现在相隔时间不算久远的，明韵阁前几任阁主与少阁主，也是为你娘亲黄知善做出预言的几人。”

　　宇文眉浓、乐正华迟、独孤弄离。

　　她们与她一手创立的明韵阁，联合混清十六派里的苍生殿、纵横家和雨霖铃，一同封印了她。

　　在脚下这块层林密布的禁断之森，深不可测的停枫湖。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要不是她事先做好准备，早早留了一手，估计是要在暗无天日的停枫湖里，等到天长地久，才能重见天日。

　　“这……”

　　听闻老妪是被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们背叛，凤箫声联想到自己被夜云轻背叛一事，不由得感同身受。

　　原本坚定的念头，迟疑了一瞬。

　　真要放下心思共情，又做不得。

　　小妮子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看清她暗自扭捏的神情，老妪讪笑，“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我不需要。”

　　三言两语被他人所挑唆，人生路漫漫，这没断奶的小崽子还有得学。

　　凤箫声龇牙，恨不得咬她一口。

　　纵然身为受害的一方，被亲近的弟子们迫害。创办了明韵阁的老妪，骨子里依然带着点过去行事的风采。

　　至少不会颠倒黑白，凭空污蔑。

　　“不是那些孩子争权夺利，挑起明韵阁内斗。她们是一群好孩子，很好地遵守了初代阁主遗留的宗旨。”

　　只是行事作风，恰恰与现今的她预备做的事相反。

　　“说得你好像不是初代司空命一样……”

　　凤箫声敏锐地捕捉到老妪的言词自相矛盾。“你不是说你是司空命吗？”

　　她立即攻瑕指失，“明韵阁阁人遵守你留下来的旨意，奉为人生主旨，贯彻执行，矢死不二，为何会与现在的你相违背？”

　　“约莫是……”

　　“人在不同的阶段，所思所想，大相径庭。”老妪沉吟着，吁出一口长气。一团白雾徐徐上升，在冰冷的空气里溢散。

　　“今日的我，不与昨日相同。成年的我，理解不了幼年的处境。”

　　时间从不回溯，生命却一直确固不拔地向前走，永不回头。

　　每一次前进，似在推翻请前一个自己。

　　我与我矛盾久，我与我相抗衡。辗转至今，不同阶段的自我，枘凿冰炭，不足为奇。

　　“那你是坏人吗？”凤箫声喃喃道。

　　老妪笑了，“你要如何评断好坏？”

　　“符合你需求的，是当之无愧的善人，违背你需求的，则为不折不扣的恶徒？”

　　“与你亲近无二，即为好。与你互相背离的，即是坏？”

　　世上哪来定位明确的非黑即白。

　　假若对事情的判定扼要简易，也不会有踌躇二字被创造出来。

　　凤箫声果然是个孩子，半大不大的孩子。

　　因所处环境、人事变动，短时间内，变相快速催熟，始终弥补不了内里的稚嫩懵懂。

　　当然，这不全能责怪于她。

　　凤霜落将凤箫声保护得太好，太想弥补无有父母关爱的妹妹，从而忽略了成长的界限。

　　使得凤箫声如同天底下许许多多被宠爱着长大的生灵，经由外界力量刺激，加之年龄，和生物按照固有定律生长，被动成长到现在的模样。

　　纵使身体成长到归类于成熟的年纪，心理年龄依旧原地踏步。

　　然，世事不会由于当事人尚且幼稚，轻饶半分。

　　生理上的脐带，打婴儿出世之日，假借接生婆之手裁剪。

　　心理上的脐带，源源不断地从身旁可用之人那儿转移，将自身的命途冀望于他者的怜爱，又能汲取到几时？

　　老妪一沉声，拐杖触地，掷地有声。

　　“你从来以自我为中心，没有思考过你的娘亲。她为什么不见你，为何而痛苦，因了什么缘故疯癫。”

　　“你也不执着于追究姐姐的疑问，她是何原因锻炼的武术，又为什么功到垂成，半途而废，嫁作他人妇。”

　　“你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由始至终，半推半就地上路。从不做长远计策，做事全凭一腔意气。”

　　由糟糕的情绪推着走，而未曾沉下心来，谋划过未来的发展。

　　过日子，得过且过，又不肯屈下身来，俯低头颅将就。

　　“亲生父母不要你，由姐姐来扛起。该履行的课业，认知淡薄，由拜入门下的师父，揉碎了，喂着教导。”

　　“少了凤府的依傍，有天阿寺来承担。失去伙伴的庇护，还有徒弟来兜底。”

　　那么，现如今，老妪看向一动不动的夜云轻，和有气进、没气出的凤金缕，一声声、一句句，字字声声，问得振聋发聩。

　　“如此，你依然要再继续颓然跌落，侥幸借由外力扶助，贪图所行道路，一路受人接济帮衬？”

　　就这样转移心意，依靠弟弟的帮助，走出困境。放弃自主的权利，一路下跌，任由人帮扶，而不选择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

　　“你又能跌落到何时，沉陷到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