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97、创生毁灭本为一体 招来了

　　招来了意料之外的灵魂，单看魂火摇曳，是早该魂归冥河，却被强行续命，逗留于世的生魂——

　　乐正华迟。

　　彼时在场人员，只剩她与乐正华迟尚存于世。

　　不巧，贵客在侧，无有叙旧的余暇。

　　老妪是镜花水月的开启者，凤箫声是旁观前尘往事的过客，幻境对她们二者伤害甚微。

　　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乐正华迟例外。

　　继续照应幻境，对无意召唤而来的生魂，影响甚大。恐怕乐正华迟支撑不到她找上门，清算旧账的时辰。

　　老者举起拐杖，往地面一敲。

　　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镜像，如平静无波的水面，从原点扩开一圈涟漪，继而逐渐收束成一滴水珠。

　　连同后边陡然响起呼唤，一同落入老妪掌心。

　　反正该观看的画面，通通展示完毕。该碰面的故人，迟早会正式登门拜访。不差这一时半刻。

　　别看她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仿佛眨眼要到阎王殿前报道。

　　实际上，对她这种人来说，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你是明韵阁的人，你当时在现场。”凤箫声断言。

　　“这么笃定？”

　　老者半睁着眼，“小友狂妄程度，不亚于你当年连夺魁首的娘亲。或许，是老朽利用年轮之井，反馈过去的景象。”

　　年轮之井，草木型伴生灵独有的特技之一。

　　依照树木伐倒后，在树墩上显现的同心圆环，复现记录的情形。宛若在井水里照见面孔一般清晰。

　　常运用于缉凶断案，追溯前尘。

　　契约的伴生灵学会使用年轮之井，是进入官衙不二的敲门砖。

　　伴生灵复现的时间、节点，相隔越久，景物、细节要素越多，对契约者的要求跟着水涨船高，带来的反噬等比例增大。

　　“本来只是单纯的猜测。”

　　凤箫声狡黠一笑，衬着她骇人的形容愈发可怖，“你的回答，间接告知了我确切的答案。”

　　她以一种抓住小辫子的神情，得意洋洋，“你不仅是明韵阁的人，还位高权重。”

　　甚至娘亲被当做考题一事，极大几率是这糟老婆子指使的。

　　能使唤得动三位少阁主者，莫过于当时预备退位的阁主。

　　明韵阁阁主和少阁主交接事宜，用作考验的命题随机。

　　而所谓随机，恰恰是世上究极作伪的命题。当中隐含着潜在的可操作性，区别只在于有心人士是否决定从中作梗。

　　推测至此，凤箫声依旧有一事不明。

　　能做到阁主位置的人，断无道理存活至今。否则明韵阁不至于被人明里暗里叱骂一群短命鬼，三天两头传递权位。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很敏锐嘛。”

　　老妪蹲下身来，奖赏似的，拍拍凤箫声的头，沾了一手灰□□物。要糊在凤箫声服饰上擦干净，还嫌污秽。

　　“你身上就腾不出一点干净的地儿了？”

　　老婆子排斥地用草叶擦了擦手。

　　有个说法是穷养儿子，富养女。

　　说得坦荡，捧得风光。

　　端看大家伙的做法，基本是在鸡毛蒜皮上的事，优待女儿，实际上一身家产全遗留给宝贝儿子。

　　出路先紧着给儿子安排上。女儿，养大成人，嫁出去即成。

　　像甩掉一个尾大不掉的包袱，还能交换价值不菲的彩礼，和另一户家庭联结关系。

　　可叹世上儿郎不论有无出息，多是举家之力供给。而女儿家纵使力能扛鼎，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嫁人生子亦是她唯一的宿命。

　　凤家大姑娘性情优柔，识人不明。在该为自身基业作建设的阶段，偏偏强求得不到的长辈亲情。

　　一步退、步步退。直至退无可退，跌进无底的渊薮，再从人间活地狱爬起，居然还抱着一颗慈悲为怀的心。

　　真是人活得久了，什么妖魔鬼怪全能见着。

　　“人离开家乡，客死异乡，轻而易举，落叶归根，难上加难。因为黄知善和凤霜落没有根，所以归不了吗？”

　　老婆子被自己讲的笑话逗乐了。

　　“很多女人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日夜赞颂咀嚼同伴的过程有滋有味。这些人里面，就不能有她们吗？”

　　不能有黄知善和凤霜落吗？

　　该闭上眼当瞎子，蒙住耳朵当聋子的时辰，死活逞着能，生硬跑出来，打肿脸充胖子，当冤大头、出头鸟。

　　收获到的感激寥寥，反倒是怨言和指责，如山海将崩，鼎沸滔滔。

　　大多数人一同行走的阳光大道不通行，反倒在开辟艰难险阻的羊肠小道上，一意孤行。

　　一根筋的后生们总是令人操心，一个个不服从管教。

　　丧失希望，麻木不仁地按照最基础的要求生存，活得比较自在吧。何必让人如此为难。

　　老妪抬步要走，脚踝忽地被某样东西缠紧，传来若隐若现的拉扯感。

　　她略一低头，见到缠绕在脚脖子上的彩练。

　　报复心重的凤二小姐，掉了头，放弃欲要千刀万剐的徒弟，骨肉分离了，仍不放弃对她实施暴力。

　　“不许你说她们的坏话！”

　　“噢——”

　　老妪不由得乐呵，皱巴巴的脸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你拦得住我，还能拦得住天底之下悠悠众口。”

　　“只要尘寰不改，她们二人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千万人唾骂。”

　　“就不许你说，就不许你说！”

　　硬生生拐了弯的凤箫声，匍匐在地，艰难地用触手爬行。

　　“必然是姐姐认为，女性的处境已经急迫到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管的地步，必须要立刻行动才行，一刻也无法继续忍耐。”

　　对自己风评不管不顾的凤箫声，坚持不懈地为尊敬的姐姐辩解，哪怕在她的认知里，姐姐无情抛弃了她。

　　“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你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凤箫声用触手卷起一团草叶，扔向老人家。

　　“噢，这么说，你比我更懂了？”

　　老者活动沙哑的嗓子，不以为然，“从没拥有过自己人生的家伙，全程处于被动，一路被推着走。”

　　“又是一个自顾自提交愚蠢答案的蠢货。”

　　“你才是蠢货！谜底那不显而易见？”凤箫声愤愤不平：“如果让姐姐过像以前一样的日子，她宁可自己完全地死去。”

　　“姐姐她，找到比我、比自身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所以宁可丢下我，也要自己一个人去做。”

　　“无畏道大莫容。”

　　啊，老者愕然。

　　她还以为凤箫声是个不善用脑筋，盲目地追逐着母亲的幼婴，没想到还会动用一下头脑嘛。

　　“那你呢？”

　　贯古通今，知前情，晓未来的老妪，复述了凤霜落对妹妹说的话，“你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要因为自己粗浅的力量，亲眼看着姐姐死，还是提升能耐后，亲手杀死你的姐姐？”

　　“无论你走向哪条道路，都会令你痛彻心扉的吧。”

　　“失心疯啦你！”凤箫声往老妪脸上扬了一抹泥沙，“我才不会如你所愿，走上你描述的道路！”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老妪仰望着高远的天穹，神情无悲无喜。“我拼尽全力，尝试摆脱命运，却无可奈何地成为命运的奴隶。”

　　“甚至反过来担任命理的喉舌，为它发言。”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只要事态持续推进，你便会跟我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无法挽转的命运。”

　　纵使坠下的眼泪无穷，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死海，最终也会被炽烈的焰火烤炙到干涸吧。

　　“前人的事迹已摆放在你眼前。”

　　老妪追问凤箫声，又像是在问天、问地、问自己。“你要变成你母亲那样，还是你姐姐那样？”

　　“我才不会成为她们，我只会是我自己！”

　　凤箫声对形同恐吓的话，置之不理。爬到老妪身前，要追打她，没有拳头，要上嘴咬，牙齿发软。便用破损的头颅，一下下撞她的脚。

　　看得老妪心惊胆战，怕溅她一腿脑浆、脑髓。

　　“我真是服了你了。”

　　老妪慢悠悠踢开死缠烂打的触手，对凤箫声无关痛痒的打击，嗤之以鼻，“在我这消耗时光，真的没问题吗？”

　　“半满神功被你习得，简直浪费至极。便是只用在修复上，当竭尽全力修复体型，而非恢复喉咙，率先与我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

　　“正是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来回张望，才会东不成、西不就，忙忙碌碌，一无所获。”

　　凤箫声皮表在融化，攥着老妪脚踝的触手力道不减，执意要给她个好看。

　　老妪唏嘘。

　　“一无所知的人，度过的人生果真简易。因时下的温饱、优渥，索性脑筋一抛，啥也不想。”

　　然，试图在命理的疑难下绕路而行，只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梦魇。

　　命理开出的责问跟在奢望讨巧的人身后，穷追不舍。直到对方发自内心的悔恨，为时不再来而痛惜。

　　“也罢，见者有缘，莫问是劫还是孽。”

　　老妪活动经络，“你不是问我是谁，对我的来历感到好奇？老朽今天心情好，大发慈悲回答你。”

　　“名字，确乎是开通智识的生灵沟通一大必要的工序。

　　是万事万物连接世界的锚。遗失它，生存亦如无存。要所有生命体无知无觉地来，无名无姓地去。

　　元临大帝、炼素真人、阴赫丽王姬……这些名头，距离当下这个时代，太过于遥远，相关史实，全数散佚。

　　说些接近一点，加上背后的机构关联，方便清晰分辨。

　　老妪清咳一声，润了润喉咙。

　　“我乃神州大陆通行货币，日月星辰，曦和、望舒、银湾、太清的缔造者，泰阿天君。”

　　“传世兵刃，武器排行榜前十名里，六名兵械的制造者，刀兵鬼母。抵御冥河冲击的两把神兵利器，皆出于我的手。”

　　“我是明韵阁创始人，司空命。亦是拥抱它毁灭，耳闻目睹它丧亡的破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