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96、故人之身声声别离 “你的

　　“你的姐姐凤霜落，说来更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老者评头论足，眼神轻蔑，言语极尽刻薄。

　　花朵本是易逝之物。美丽，容易凋零。

　　不做好他人眼里称职的景观，则会被随意地摘折，采下来把玩。

　　“在自身难保的地段，本该先行为自己盘算。居然有闲工夫操心无可救药到对无辜稚子起杀心的娘亲。”

　　“当激流勇进的阶段，搁置了夙夜匪懈的功业，代替尚在病中的母亲，守护嗷嗷待哺的妹妹。”

　　从没正视过自己的父亲，仍妄想成为他心中出色的女儿。

　　是顶过空缺的丈夫职责，照料疯癫患病的发妻。代替母亲的位置，看顾懵懂无人怜爱的幼妹。

　　只在剩余的缝隙，勉强挤出时限来充实自己。

　　费劲心思，寻求完美。

　　祈求达成父辈殷切的期望，成为抚育妹妹的长姐。频繁地服从指令，寻找带着母亲和妹妹脱身的可能。

　　遗忘了在她追求、渴望的所有事物里，并不存在合适的交集。

　　为迁就亲属折断的脊梁，只会一折再折，乃至匍匐跪地，再站不起。

　　连她好心指引的路途，凤霜落千思百虑过后，仍旧反身走上尤为差劲的一条。

　　老妪慨叹。

　　对她先知的洞明，给出相当愚蠢的答复。

　　老妪派人引导凤霜落往灭世的路途前行，对方身处无边苦海，居然还试图拯救这片活地狱。

　　即使注定香消玉殒，还是选择了扶危救困的旅途。

　　明明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还是期盼幸运在别人身上降临。

　　妇人之仁。

　　心慈手软，是大弊矣。

　　理应不考量外人生死，积蓄力量，争取长久地存活下去，却在该明智后退的节点，选择激流勇进。

　　与其说轻忽大意，不如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心知肚明地自讨苦吃。

　　何其狂妄傲慢。

　　她教授了凤霜落简单的解法，凤霜落依旧顽固地挑选了另外困难的途径。

　　明明有更加轻松的捷径可供通行，仍是着眼于那条艰辛的路径。

　　然后，坚定、固执、冥顽不灵地走上去。

　　挣扎得狠了，撞得头破血流，扔以为死不足惜。

　　尽管往昔被血脉至亲的私情蒙蔽，经历了异常惨痛的教训。至今还学不会毅然决然地折返，死心眼地为不相关者的人生肝脑涂地。

　　“与黄知善一脉相承的愚钝。”

　　怀抱空幻的希望，最终不可避免地与世为敌。

　　老人家冷酷地评断着，眼角的鱼尾纹夹出怜悯的弧度。

　　今天的叹气够多了，叹多了，会长皱纹的。

　　虽然对她来说，虱子多了不痒。

　　如果黄知善不去天阿寺，协助方丈们显化奈落，至少能在大厦将倾，帝王清算之日，保住自己的荣誉和军队。

　　当然，那样做的话，今时今日，天阿寺断然不能成功抵御冥河的侵袭。

　　但，那又如何？

　　像很多人一样，袖手旁观不就好了。

　　混清十六派全都收到了净显住持的求援信件，多数装聋作哑，直接忽略。无视方丈们的求助，让请求支援的信件落灰。

　　少部分假借托词，婉拒在先。或宣称忽然暴病，或说明庶务繁忙，分身乏术。

　　反正预言中讲解的浩劫，未必能真正地降临。降临了，死的人又不一定是自己。

　　事，不一定会成真。成真，则更不能赴约。

　　傻子才会为了一莫须有，不着边际的事，前仆后继。疯子才会为了灭世之灾，奋不顾身。

　　要他们说，世道乱才好。

　　最好大乱特乱。

　　风浪越大，鱼越贵。方有机会重新洗盘，分割利润。

　　事实证明，冷眼旁观者，收益最大。

　　一无所失，坐享安逸。

　　反倒是踏上支援之路的门派，死的死，伤的伤。

　　痛失两大神兵利器的明韵阁，已无以为继。名下弟子被大肆追捕，江湖武林人人想分一杯羹。

　　贺欢宫被廓清门灭门，残余旧部，独木难支，难成气候。

　　剩余的逆光庵、溯流派，下场均不大好看。

　　对于姑娘们各自做出的愚蠢答复，老者报以没心没肺的嘲笑。

　　她不仅自己笑，还要带上凤箫声一起笑。逗乐有个捧场。

　　凤霜落的事，凤箫声笼统知晓。

　　关于黄知善的过往，她还一知半解。

　　“一无所知的人生很轻松吧。”老者咧开嘴，恶意满满地提示，“接下来你要过得辛苦一些了。”

　　老妪拨动邻近漂浮的水母。

　　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画了个半圆，以曲形往中间靠拢收束。“来看看你娘亲年轻时的模样。”

　　“跟你两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

　　属于过去的境况如实展现，每个细节细致入微，仿佛时光轮转，回到从前。

　　暗室屋漏，无有灯火。

　　帘帐被焚毁了一角，熄灭的火折子歪歪斜斜地摆放在一旁。出题的明韵阁阁主坐在上方主座，整个人没入阴影之后。

　　往下一个台阶，三位少阁主并列。

　　中间隔开一段空，方便行动。

　　从左到右，分别是宇文眉浓、独孤弄离、乐正华迟。

　　宇文眉浓、乐正华迟两位少阁主，激情争辩。

　　为黄知善此人是留、是杀，于世道有利，或利大于弊，辩论得不可开交。

　　“她是腐朽大苍的拥护者，会为这个没落到无可救药的国家续命，使百姓们的苦痛延年益寿。”

　　“她是挞拔玉真的继任人，开民智的利弊在她身上有所体现，腐败的果实落了地，会为干涸的大地孕育出新的希望。”

　　“她会引燃火种，率领一个由女娘集结而成的军队，给困守于锅碗瓢盆的妇女们捎去重生的冀望。”

　　“然后在史册中被除名、抹黑，敲骨吸髓！以一己之力，吸干了挞拔太后接近半生的布置，将之付之东流还不算，还一口气让女子本就低下的地位，倒退一百年！”

　　“大厦将倾，非独木可支。理应抽刀断水，不可因噎废食。”

　　“兴亡百姓皆苦，换一个朝代，更易了君主，不过重蹈覆辙！”

　　后来继承阁主之位的独孤弄离，挑动眉头。

　　她还未来得及发表自己的见解，凤箫声已忙不迭打断两位少阁主的对话。

　　“不对、不对，她们说的都不对！”

　　一道声线突兀插入少阁主们的真知灼见，似一道霹雳闪电，强势劈开浓重的长夜。

　　一屋暗室，灯火未燃，她是沉沉永夜间唯一的烛光。

　　始终坚定自我，矢志不渝地燃烧。烧灼得壮烈酷热，不受凄厉的风雨压迫，单一心一意抵御一切凝固的晦暗。

　　致使暗室逢灯，重见天光。

　　凤箫声站在过去娘亲备受责难的斗室，果敢挡在茫然不解的学子面前，而不是瑟缩在她怀中渴求着母亲关爱的孩子。

　　三纲五常，亘古通今。

　　从一开始的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到后来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步步加剧思想控制，历朝历代演变。

　　令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为天经地纬。

　　强调阳尊阴卑，秩序井然。非如此，则天下大乱。

　　顶天立地的将帅们，有多少人前仆后继地死在愚忠之上。虽死犹荣，含笑九原。

　　他们哪一个不是受百姓爱戴，满心满眼地敬佩。乃至于家喻户晓，千古传唱。

　　每每谈论，无不扼腕叹息，为之打抱不平，怎么到了娘亲这，成了抹不去的罪证污点？

　　就因为娘亲生下来没有带把吗？

　　就因为娘亲执意忤逆世俗，以女子之身，驰骋沙场，杀得一众英豪片甲不留？

　　为什么非得对女子这般苛刻，对男人又额外的宽容。对女人要求严苛，男的大肆称颂？

　　因为有一根、没一根的差别，所以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那她原地给娘亲搓一根，拿几根狗尾巴草捆起来，垫一垫，成不成？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开柙出虎，你们视若无睹。穷心剧力的实干家，你们痛毁极诋。”

　　“涂炭生民的罪魁祸首，安坐庙堂之高，穷奢极欲，铺张浪费。你们不把他掳到这来，大张挞伐，是你们不想吗？”

　　无非是力有不逮，欺软怕硬！

　　凤箫声昂首，瞪视着高位在座的明韵阁阁人。“还愿献祭此身性命，窥得一线天机。我呸！”

　　“一群有眼无珠的睁眼瞎！”

　　娘亲艰苦创造的伟业，被认为是她应尽的本分。用血泪铸就的丰功伟绩，被视作理所应当。

　　而后抹杀、修饰、篡改。

　　社稷之危、庙堂余毒，非娘亲一人之力能洗涤。

　　理应拥篲清尘的君王，背信弃义，诛杀功臣，设下诡计，芸芸众生反倒视而不见，对君主过河拆桥的行径，一言不发。

　　娘亲以乞儿之身，铲除酷吏剥削，消灭豪绅欺压，封侯拜相。放在寻常郎君身上，早千古流传，哪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生前污名缠身，死后不得安宁。

　　拿针对娘亲的标准，衡量自古以来流传的忠臣良将，谁能越得过她去？

　　为何非要咬着娘亲一人不放？

　　“是啊，娘亲错了！”

　　凤箫声疾声吆呼。

　　“娘亲第一错，是她身为女儿身，没有心甘情愿地作为良家妇女，等待从一个屋檐，转移到另一个屋檐下，手心向上地讨生活。”

　　继而因为女儿之身，深受其害。是个人就能对她诸般挑剔，要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严厉地执行高标准、强道德。

　　“娘亲第二错，是僭越了世家大族护卫的名声权位，飞扑猛进，挣脱贫民籍籍无名的宿命。”

　　效仿尸位素餐的大人们，多说多错，不做不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惯例，至少能保证此生衣食无忧。

　　“她不贯彻，还敢为人先，务实精干。”

　　“娘亲第三错，是她持有坚韧不屈的精神！”

　　开疆拓土，名扬四海。让一众豺狼虎豹落于下风。

　　打、打不过，管、管不了，故争相在娘亲落魄过后，积极踩一脚。

　　时至今日，依旧被许多人深以为恨，捶床捣枕，久久不能释然。

　　想来在娘亲在世的这些年，谦地那些人没有一个能睡得安宁。只有在听完了娘亲的死讯后，才能长吁出一口气，睡个安稳觉。

　　娘亲被她的名字限制住，成了看不得民生疾苦的大善人。

　　一旦被善的名义框定，高高架起，下方堆放的火堆，便无时无刻不想把她活活地烧死。

　　故而，凤箫声打算做一个恶人。

　　特立独行，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享受，不为他人着想的恶人。心无挂碍，方能活得长久，延年益寿。

　　清爽的风敲开门户，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扉，裁剪在地板上，一格隔一格，成排又成列。

　　老妪瞠目而视。

　　这大概是凤箫声能够挣脱她制约的缘故吧。

　　可笑，当时的人，包括她在内，没有一个人能跳出世俗的笸箩，指出来这点。

　　桌案上摆放的砚台被挥落，乐正华迟少阁主一恍神，眉心一蹙，迟疑地摸索周围的环境。

　　掌心下的轮廓隐隐透着熟悉，她只在一处地界摸过。

　　可是……不应该。

　　物是人非事事休，离竞选审问之日，已经过去了二、三十年。

　　她也从出行前呼后拥的明韵阁少阁主，沦为地底不可见人的阶下囚。

　　“华迟，你怎么了？”

　　熟稔不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逝去的故人一个两个依着声响，摸过来，捉着她的手，探问好赖。

　　两行清泪洇湿覆眼的五色绸缎，掌心触及的温度恍若真实。

　　年少时夷然不屑的情节，横着久远的光阴，发动会心一击。

　　要她明白为何人会沉迷于虚假的幻梦，宁可以余下鲜活的生命相交换，甘愿在亲近的故人身侧长眠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