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95、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凤箫声

　　凤箫声五内俱焚，体内每一寸骨头被蛮力挤得碎裂，在千疮百孔的躯体内无有支撑。

　　她的皮囊在高浓度胃酸下融化，熔断的手脚长出滑稽的触手。

　　通体呈现桃红色，像是煮得烂熟的肉馅，轻轻一夹即会断裂。

　　她没法行动，连基础的行走也即将无以为继。

　　黄口小儿能做到的事，她做不到。控制不好滑溜溜的触手，稍微一动，原地跌了个大跟头。

　　武器七色彩练听凭心意，不顾自身安危，兜头祭出。直溜着，捆到通往夜云轻身后的树干上，协助她龟速前行。

　　沿途遇到挡路的大石头阻碍，以面抢地，磨到皮肤糜烂了，仍旧争取向前。

　　夜云轻如同往日一般，乖巧地站在原地待命，沉默不语。沿袭以往的作风，师徒俩一个作弄，一个放风，两相合作，已成默契。

　　而今，跬步不离的师徒揭下虚伪的面具，成为你死我活的仇敌，颠覆过往的干系。

　　正确来说，是单方面的仇敌。

　　夜云轻从未将凤萧声视作对手，摆在平等位置上，奉上当有的尊重。

　　将摆在八角桌上等待进食的生肉，当作心腹大患，务必消灭干净？

　　他没有那种古怪的癖好。

　　夜云轻望着凤箫声。

　　身残志坚，不成人形了，依然执拗地向他走来的凤箫声。

　　不是与她有血脉之亲，纠缠至深的亲弟弟，凤金缕。而专注于一心一意，只向他而来。

　　即便那单单出于刻骨铭心的仇恨。

　　爱即爱，恨即恨，一瞬间推翻往日旧情。师父想来是再不会原谅他了。

　　打动手前，夜云轻就做好了被憎恶的准备。

　　想想，还是难免遗憾。

　　他不该维持种族特性，采取一口闷的方式，进餐得温文尔雅，尽量不沾上蛮横的鲜血，而应学会哺乳动物纯粹的暴虐。

　　先用残暴地击打猎物身体，洞穿要害。再开膛破肚，永绝生机，好吃掉师父的心肝、脾肺、肾脏、肠道，与她融为一体。

　　那样，师父不会落得现如今这般痛苦。

　　当然，这点微不足道的遗憾，和他势必要回收内丹的目标相比，实在是太过无足轻重。

　　“好了，荒唐的闹剧，理当就此结束。”拐杖掷地声一起，周边喧闹的声响悉数停止。

　　该声既不属于遥遥相望，针锋相对的凤箫声和夜云轻，也不属于旁观的第三者，凤金缕。

　　是独属他人之外，无有瓜葛的第三方——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打阴影处现身，刚登场，便以一副过来人的态势，喟然而叹，“年轻人啊，左掰右扯，牵扯不清楚。”

　　旁观得她坐立不安，鸡皮疙瘩在手臂浮起。

　　可怜她一大把年纪，还得辛苦受此折磨，快饶了她这把老骨头吧。

　　要是凤家大姑娘凤霜落在这，估计能认出来说话的老者正是她开仓赈粮之日，给她纸条，指点先机的老人家。

　　当时凤霜落搁置一旁，未当做一回事。

　　毕竟能够预知未来的明韵阁，普遍短命。

　　能活到中年者，尚且古来罕见。有史记载者，屈指可数。更别提顺遂地活到老年的门人。

　　真要能实现，明韵阁门人的更替也不必令人悲伤的勤勉。

　　凤大姑娘想着，全心投入于慈善事业，照看穷困潦倒的灾民。

　　命运的征兆，早在人无有顾虑的关口降临。怎奈人身处其中，常常对此一无所知。

　　凤箫声眼睫毛不带抬一下，反口抬杠，“你当你谁啊？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

　　她经受了多年的欺骗，今日险些要命丧当场。

　　现儿个沦落到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境地，只能作砍断半截身子的泥鳅，在泥土上屈辱地爬行。

　　比夜云轻原型一只有娘生、没娘养，纯粹天生地养，遵循捕猎天性的爬行动物还不如。

　　要她放过就放过，当做任人嬉闹的戏剧，轻巧揭过？

　　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

　　凤箫声忍受着腐蚀之苦，胸口堵着一口闷气。整个人如若置身熔浆之中，四肢无时无刻不在流血，处于严重的脱水状态。

　　一张口，啃了一地的泥，仍不放过报仇的机会。

　　老妪挑眉，难得高看她一眼，却不到必须通过被封印的半身，窥探她命运线的程度。

　　“你，竟然能够挣脱我的制约。”

　　究竟是何方神圣？

　　凤家大姑娘情有可原，她可没听闻凤家二姑娘有做出过什么了不起的功绩。

　　“什么狗屁制约，问而不答，搁那胡咧咧。”

　　报复仇人的必经道路上，遇着一个不长眼的拦路虎，还一个劲的瞎扯淡，凤箫声可没好声气。

　　“听你个老虔婆胡诌，我闲得慌？还不快滚一边去。”

　　老人家不动，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在地面艰苦蠕动的凤箫声。

　　“听不懂好赖话是不？”

　　心急火燎的阶段，凤箫声逮谁骂谁，不放过任何一人。半残了，嘴皮子还怪利索。尸体僵直了，还能竖起一张嘴撑作坟墓。

　　“敢情你夸下海口，其实无有半分斤两。挣脱了也就挣脱了，怎么？技不如人，还想杀人灭口？”

　　凤箫声单一地宣泄着情绪，说着说着，忽然感到哪里不对。

　　周围噤若寒蝉，堪比鬼魅降临一般寂静，是明显区别于远离人烟的悄寂氛围。

　　她左右张望，发现除了她之外的一切事物，全被怪异地定格住，集体停在原来的举措上，纹丝不动。

　　要是说夜云轻、凤金缕两人，包括其他看得见、看不见的生灵被定住，姑且算在生物的范畴，情有可原。

　　奇怪的是，周边流水声、风声，一并停歇。

　　再一细看，流动的溪水停留，坠落的飞叶静止，超越了寻常武道家的力量，在她眼前展现。

　　粗浅判断，是能达到时空干涉级别的权能。

　　凤箫声对武道家的技能，一窍不通，更没有兴趣分出心神了解，但神州大陆素来以武为尊，敬奉强者。

　　她常年耳濡目染，或多或少，听人说了一耳朵。

　　再蠢也知道，能做到这一步的老者，绝不简单。

　　至少比她这一眼能看到底的人复杂多了。

　　可那样，她就得心生退却，当那哑口无言的哑巴？

　　她绝不。

　　“嗬嗬——”

　　凤箫声被腐蚀的喉咙，捣鼓着混合着血液的咕隆声。

　　她半张脸露着红肉，黑白黄红，色彩鲜艳，混着恶心的黏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两颗眼球周围完全融化，露出半个脑壳，还颇有志气地一昂首。

　　“何方宵小，竟在一旁藏头露尾，不肯见人，还不报上名来。”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很明显，眼前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小姑娘没有。老妪眯起眼，“现在的后生当真拎不清轻重。”

　　“以你的身份，姑且不配知晓我的姓名，你的姐姐凤霜落，勉勉强强，凑到了资质发问。”

　　奈何错过提问的时机。

　　时机二字，说来精妙。

　　早一刻钟，为时尚早。慢一炷香，贻误戎机。须得做煮粥状，慢火熬煎。早不得，晚不得。

　　早了，火候未到，煮好的米粒夹生，难以下咽。晚了，粥水无存，一整锅坨了，黏糊不清。

　　“黄毛丫头。我闻名于世时，你的祖宗还未出世，凭你，也配来打听我的名讳。”

　　老妪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点出凤箫声遗传自黄知善的血脉，同样秉持着与生俱来，挥之不去的躁动。

　　有朝一日，必然升腾起无垠的焰火，烧穿浑浊的乾坤。

　　“你的娘亲是个奇女子。”

　　当乞丐过分机敏，当学生不安于室，苦于苍生受苦，临危救济。仗义救人，被官府通缉。

　　逼上梁山，仍致力于拯救水生火热的黎民百姓。

　　与落草为寇的土匪，格格不入，固执地坚守着匪帮们贻笑大方的原则，濯清淤泥而不妖。

　　后接受招安，在当时还是世子的轩辕重华名下做事。

　　收复失地，攻城略地。屡建奇功，成为一代名将。

　　拉出前半生的经历来，不得不称上一句波澜壮阔。奈何后面急转直下，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

　　这是往好听了说。

　　往不好听的说，黄知善此人，眼高手低，贪功冒进。

　　当乞丐不好好当乞丐，拿着破饭碗四处乞讨。当生员不好好当生员，一门心思干大事。该落草为寇了，也没能做好本分。

　　为人臣子，宁折不弯，从不晓得折腰低头的理儿。

　　不明白功高盖主，拥兵自重，弯折了古今多少良将名臣的脊梁。理不清楚同甘共苦，只是无上君主龙搁浅滩之日，糊弄世人的把戏。

　　从来只有共苦一说，而无同甘的先例。

　　有，也只待后来清算旧账，稍微收作利息，待他日得幸鱼跃龙门，必当拿准机要，加倍奉还。

　　君不见抱病的瘸子恢复康健之际，总是第一个时辰丢弃以往支撑自己的拐杖。

　　大恩如大仇。往后每看见一次，俱在提点着自己过去的不堪。

　　久而久之，恩情消磨，怨恨频生。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历史，总在既定的历史轨道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寄望于自个侍奉的君主，和有史记载背信弃义的王上不同，无异于将自身的命运转嫁在王室的仁慈上。

　　最是无情帝王家。

　　母死子继，弑父杀兄。谋朝篡位，逼宫犯上的例子，层出不穷。

　　以一己之力，穷尽心思，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冠冕，套在头顶的轩辕重华，更是从头至尾贯彻铁血的手腕。

　　奈何黄知善醒悟之时，大错铸成，为时已晚。

　　她与黄家军已牢牢绑定在轩辕重华的贼船上，一荣俱荣的荣耀名誉未必能享受，一损俱损的连坐厄运必然共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