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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错位情感积重难返 生身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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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身父母,凤箫声没法选择。尊敬的师父,自己找上门。只有小夜这个徒弟,是她自己亲自挑选。
称不上千挑万选,用心至极,好歹是她当时乃至他正式叛变之前,最最心仪的人儿。
缘何不偏不倚,非得是他,在她最孤独无助,尤为信任他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捅了她最恶毒、最凶狠的一刀。
遭遇指责的对象,夜云轻心中倒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疮巨衅深,师父仇恨他,理所应当。
夜云轻不是巧弄口舌的说客,可没自欺欺人到将人拆吞入腹,还接受不了对方怒目相对的结果。
只是,跑到深山老林用餐,还被食物的同胞兄弟截胡,说出去都没人信。
进餐被打断,夜云轻心情难免郁闷。
好在关乎七情六欲的反应,在他这儿表现不显。单捂着破了洞的肚子,攥起手掌,抹向创口。
手指所过之处,展现出精怪的强大修复能力,几乎一消于无。
得不到想要的答复,凤箫声心胸燃烧的怒焰,烈火烹油,不可阻挡。
瞬间的愤怒盖过连绵的苦楚,秉着绝不吃亏的性子,拖着残躯,一步一脚印,朝着徒弟所在地而去。
棉布制造的丝履融化,只光着两只脚。
殷红的血由头流到脚,单打量着,犹若一个被剥了皮的血人。艰辛、刻苦地朝着夜云轻方位前行。
一步一踉跄,抱着极尽坚忍的执着。
每迈出一步,能听见骨头缝里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固执的行为激起连锁反应,凤萧声熔断的左下肢不堪重负,当即脚下一崴,两只腿全被拗折。
膝盖以下的部位动弹不得,她双手并用。
手没了,用触手,费力地抓住附近的青草,辛苦地朝前方爬行。
凤箫声浑身坑坑洼洼,无处不在失血。像破了洞的风箱,呼哇呼哇地响。
在她身后,蜿蜒出一道拖行的红痕。
而夜云轻站在原地,一如初见。从始至终,无动于衷。
永远是他在岸上清闲地垂钓,她自会心甘情愿地向他奔赴,不论出于何种缘由。
不管时事如何变迁,当事人心境怎样改变。他只需要风轻云淡地观望,最终表彰嘉许地作出反馈。
期盼许久的鸭子下了锅,煮到烂熟了,还能长出翅膀飞了,被反过来,狠狠叨了一口。夜云轻向来无惊无扰的神态,难得挂上了忧愁。
他俯视着不成人样的凤箫声,要表达于心不忍,倒不至于关切到那份上。
主要是有碍观瞻,吃起来不算雅观。
他在人类社会过了好些年,知晓食物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按照现下的师父定断品质,可没有半个达标。
他又不爱吃快要碎成粉条状的鸭血冒。
再者,重新吞食一遍消化过程中的物品,和吞吃吐出来的哕饭相当,需得拿出一定的勇气。
师父谴责他叛变了她,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噢,他忘了。
人类是天底下最为自恋的种族,自诩为万灵之长,以为天地万物,宇宙法则,皆要围着自己运转。
所作所为,俱与能凌驾在其他生灵之上。
一旦与之缔结亲密联结,便一厢情愿地奠定了主从关系,认为海桑陵谷,不可扭转。
奈何这究极自洽的认知,恰恰在残酷的自然界里完全不成立。
母狮撇弃孱弱的孩儿,好率领族群迁徙;雌鸟分尸夭折的幼子,供给健康的子嗣。
反倒是人类,一味痴心妄想着相互之间的关系,一旦确立,永不变迁。
若不是师父总角之年,趁他血战,虚弱之际,顺手牵羊,他们俩根本不会有什么关联。
从无所谓的隶属,何来叛变的说辞。
至少被端上餐桌,经由筷子细致地挑得七零八落的鱼,不会对大快朵颐的人类怒斥叛变。
不值得关心的事,于耿直到要叫人生恨了的夜云轻,无关大碍。
凤箫声的态度,他不理解,但给予相应的尊重。
师父若执意要恼,要他低头致歉,他倒是无妨。
这些都不是值得他争辩,或在意的事。
对他来说,重中之重,是寄存于凤箫声体内的妖丹。
他蛇尾化两腿,鳞片变滑肤,在浊坤蛰伏多年,学习人类社会的规章制度,最终目的是夺回自己的内丹。
中途所遇的人、事、物,不过是闲来无事附加的消遣。
如吃正餐前的开胃菜,没有一个生物会抓着通开脾胃的前菜不放。
至少他不会。
按照常理,感应到他存在的妖丹,虽然因凤箫声脱体而去,缠绕在上面的妖力,理应有一部分回收。
即使是非常细微的一部分。
可没有,一丁点也没有。
夜云轻在体内遍寻不得,找不到关乎原先妖力一丝半缕的踪迹。
撇去错误的答案,原因有且只有一个——妖丹拒绝回到他的体内,且不认可他是它的主人。
为什么?
是何缘故?
断没有理由。
论资质,他是妖丹的熔炼者,从无到有,由他来构建。
论强度,十个凤箫声加起来,竞争不过半个掉落品阶的他。
那妖丹为何偏偏舍了他,选了凤箫声?
或者是它谁都不选,一朝自在,想翻身做主人?
抑或在这硕大无朋的禁断之森,有某个存在越过他的天分、能耐,要妖丹芳心暗许,看不到其他的人?
想不通,看不透,夜云轻暗自思忖,静默不言。
与表面乖巧,实则执拗的徒弟相处日久,凤箫声心知夜云轻的德性。
这会儿估计是神游太虚,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儿去。
落在明面上,仍旧一副恳切实诚的模样,仿佛真心实意地听进她的训斥,由衷地认识到了错误。
给人造成舒坦又解气的错觉。
可憎到了翻脸无情的时刻,她脑海里闪过的,仍旧是他妥首帖耳的形象。
凤箫声恨恨一闭眼。
蛋壳使蛮力从内部打破,是诞生的生命。用暴力从外边打破,是品尝的食品。
她正介于萌生的生命和享用的美食间,于夜云轻的判断,约莫没什么分别。
那是他人的看法。
那她呢?
她自己是要作为等待新生的幼年体,撕开遮蔽双眸的天地,或是浑浑噩噩地预备孵化,直到被人温水煮青蛙烹饪为熟食。
沉默地吞咽不请自来的饵食,注定要经受猎人肆意的咀嚼。
与留恋的至亲背离,被收养的徒儿所叛。
身处一望无垠的森林,左手是恨不得一刀两断的弟弟凤金缕,右手是目前必须要一刀两断的徒弟夜云轻。
凤箫声的状态着实称不上好。
赤裸裸的阳谋用长远的光阴编织,阴森森的真相剥蚀她的皮肉。
宛若脚上、脖颈,各自捆了一包生石灰,炸得她粉身碎骨。溺毙于河底,再与支离破碎的尸骸一同浮出水面。
早前被夜云轻修复的一头长发,现被墨蚺的胃液腐蚀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条不过寸长的发丝,一缕一缕搭在头颅。
她的脑壳被碾碎了,七零八落地搭在一起,没整个破碎够念上十万句阿弥陀佛。
顺着额头淌下来的,不知是脑浆还是脑髓。
凤箫声全身骨骼严重,几乎没有一处不被折断。
有的被暴力化为齑粉,有的折断了,断口弯折,残缺的骨头或扎进内脏器官,或捅穿到皮表上。
能动弹已是神乎其技。
体表八成以上部位,遭受浓烈的胃酸腐蚀。酸液流经之处,刮起一系列烧灼感,不一会儿发臭流脓。
丑得不堪入目,断然不足以形容。说句丑八怪,约莫要算得上一句谬赞。
是看一眼,能吓得人魂飞魄散的恐怖画面。
如今的她,比正儿八经的怪物,更像怪物,比夜云轻这位异类,更像异类。
人人喊打的堕落者,未必有她面目可憎。
交付早该残废瘫痪的身躯,以此偿还夜云轻这些年来对她的侍奉。用烈火焚身的灼烧铭记,轻信他人的代价。
前程往事,追忆无益。未来遭遇,一概不虑。
凤箫声睁开眼,视野一片猩红。
她满腔愤懑,灌输在这人间的活地狱,全心全眼,凝成一个思量——
她要杀了夜云轻。
不等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不等卧薪尝胆,来日再报。主打一个有今日,没明朝。
否则往后苦苦煎熬的每一个夜晚,势必绞得她抓心挠肺,夜不能寐。
纵使他日求得良医,亦无复仇的几率。
要是她没有将来,那敢情好。
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等到她急匆匆找块地,将余下为数不多的时光,虚耗在无谓的看风水挪坟上?
笑话。
义愤的心绪牵动身体动荡,凤箫声喉咙发痒,重重咳嗽。
不堪重负的身躯,咳得一整排晃荡。几块内脏器官的残片,掉落出来,破损的肢体四周登时溅射了一圈鲜血。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凤箫声照旧维持她那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脾性,有仇,当场就要报。
夜云轻见了,不是惊疑,反而莞尔,唇角勾勒的笑意比砚台晕染的墨色洗练。
师父还是师父,永远的师父。
世事易变,人心叵测,唯她恒久。
即便同他的见解,大相径庭。
在夜云轻看来,同某个人交好,理当接纳他的所有。
内敛,即要热衷他的三缄其口。温顺,便得怜悯他的低眉下意。他是墨蚺,则该毫无保留地亲吻他噬人的口。
而非于她有利的一面全盘接受,于她不利的一面面露惊恐。
在至亲至爱面前,还要费劲巴拉地粉饰伪装,哪还能称得上一声深交挚友。
人类是复杂而伪善的生物,拿捏相处的分寸,着实难以搞得通透。
师父是盗走他内丹的窃贼,不问自取的小偷。
是造成他涉及红尘,饱受蹂躏的幕后黑手,亦是给予他栖息之地,提供他休养生息的良师益友。
是暂时盛放他妖丹的容器,假以时日,必定夺回。
是在浊坤居住,可望暂且不可得的美食佳肴。
是红尘孽海里衍生而出的孽根祸胎,作喷薄的初日,徐徐攀升,灼热而酷烈的光芒,必当陨灭切近的亲眷。
直到世间万物因她的耀眼,在炽旺的火炬里化为灰烬。
而后,新世纪在她熄灭的余烬里重生。
“咚——”
迎着凤箫声憎恶的目光,夜云轻全身妖血逆流,激发不知名的亢奋。他后知后觉领会凤家小公子时常招惹师父的由头。
“咚——”
作为生命特征,素来以最低生理需求,维持跳动的心脏,罕见地提高了震动的频率。
一声声、一次次,带动夜云轻的大脑一并颤动。
“咚——”
分明没有伤口,夜云轻五内竟久违地感到了创痛。
于错误的时机,归位、错位的情感。纵使成功倒置,亦是积重难返。
属性为蛇的墨蚺,行事冷冰,鲜少有情绪外露的间隙。回想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表情,几乎尽数倾情奉献给了凤箫声。
短短数年流光,丰富程度居然胜过他百无聊赖的前半生。
而引得他给予最多情绪表达的人,到头来,也憎恶得他最深,如今拱着鼻子,目眦尽裂。
眼里燃烧的憎恨,真真切切地穿透每一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