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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if线 番外 双丝网 中 北荒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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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荒边界,后凉地带,龙荒朔漠,沙碛白垩。
柳芳歇放下凤箫声,她察觉不对劲,一侧头,问,“发生了什么?”
柳芳歇把她当作纯正的病患看顾,只差当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婴幼儿照料,等闲不会轻易放她下地。
要是下地,也会及时找软凳、草垫之类的,让她栖息得更为舒适一些。
可当前的情况明显不适用。
失去视觉的阻碍,对凤箫声而言,影响着实不轻。
人的视力一旦丧失,相关器官同样会失灵,或者降低敏感性,比如听力。
在双重残缺的基础上,极大拉低了她处理事情的效率。
她的脚落了地,碰到一个障碍物。瘦骨嶙峋的,像是鸡架子包裹着一层皮,约莫能估量出是个人体,凤箫声下意识揪住柳芳歇的袖子。
细细的咳嗽声起,仔细听,能分辨得出小孩子的声音。
咳得狠了,沙哑之间,伴随着口水的喷溅声,几乎是要把心肝脾肺肾一同呕出来。
“一个孩子?”
不,是一个大人,还有一个孩子。
柳芳歇抿着唇,护在凤箫声身前。
毒辣的日光在他头顶直射而下,模糊俊逸的面容,为流畅的下颌线镀上一圈光晕。
他一手钳制住企图谋杀幼子的女性,一边脱下斗篷,盖住对方。
凤箫声目不能视,故不能见她周遭的妇孺之惨状。
一大一小均是赤身裸体,未着寸缕。似乎从来没学会过行走,一举一动,彰显着十足的兽性。
二人四肢着地,蓬头垢面,满身污泥。
手掌、臂膀、肘部、膝盖、下肢,寻不出一处好皮,全部被磨成烂肉,与沙土混在一起,经年累月,渗入皮肉,与骨骼一同纠缠。
内里溃烂发脓,外表结痂发黑。和他们脚下这块土地,北荒的本质差不离——
是为无法痊愈的脓疮,稍微一挤,冒出恶毒的痈疽。
两个理应只存在在异闻志怪里的人物,全身充斥着野化症状。
两者均瘦骨嶙峋,全身黝黑,面对陌生群体,拱着腰,撅着屁股,抱着十足的警惕心。
面对他们,野蛮地撕咬、啃噬着空气,嘴里发出异兽般的嘶吼声,努力编织出几句不成言的恐吓。
柳芳歇曾听闻有幼童,被遗弃荒野,被野兽养大,会长成这种境况,可眼前情景分明不能一一对应。
此刻涉足的地界,并非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岭,反倒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楞巴格——
人文、礼乐传播之处,喜人的篝火晚会每年定时定点举行。
在凝聚着人类智慧结晶的聚集地,此等惨烈的景象,却实实在在地呈现。
未曾预料的场面,以惨不忍睹的形态发生,内容和推论无不导向同一个结果——
人为诱导、放任,更甚至于一力促成。
单估摸表象,已是惊心骇目。何况体察其核心,愈觉惶悚余悸。
这意味着楞巴格的居民,对此视若无睹,公门中人未能监管到位,或监管到位了,视若惘然,方会任由该现象越演越烈,乃至于酿造如今的惨案来。
柳芳歇咬紧牙关,下颚止不住颤抖。
惨案两个字实属轻盈,未足万分之一能道尽其间酸辛。
人生的悲惨无法用言语道尽,四四方方的铅字体,如何能嵌得进一生的悲苦?
在他面前的两个野人,一大一小,全身滚满黑泥。
唯一传达出他们之间联系的,是中间连着的一条脐带。
不仔细看看,还以为那只是一条腰上缠着的皮绳。
二人双双四肢投地,在柳芳歇出手制止之前,大的那个要亲手杀死小的,将自己带到世上的生命,由自己的双手亲手扼杀。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等人间惨剧,在眼皮子底下发生,柳芳歇单看一眼,眼泪都快要飙出来。
他不是个感性的人,手上沾染了不少的鲜血,亲手捣毁的贼窝和山头,多不胜数。
可他自问所杀之人,罪有应得,剿灭的罪犯无愧于心。便是亲赴黄泉,面对判官审讯,也能辩上一辩,争上一争。
可那大多是地方官府鞭长莫及之处,穷山恶水之间。
而在这平凡无奇的乡镇之间,这样惨痛的事态,却悄无声息地发生,而没有人对此抱有疑问。
或者抱有疑问,却并不被受理……
向他证明,险恶的人心不仅在蛮烟瘴雾滋长,更隐藏在繁华市井之间。
“我来好心为你解答吧,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柳芳歇与凤箫声闻声望去。
依随着两足大型伴生灵踩入松软沙地的沙沙声。阵阵驼铃锒铛锒铛作响,闷沉沉的,与北荒躁闷的天气相当。
迷眼的黄沙长雾逐渐消散,显露出发声源真容来。
来人是一名骑着双峰驼的妇人,身形健硕,膀大腰圆。
头戴羊毡帽,脖系五彩巾,腰束花绸带,跨别银错刀,脚踩油皮靴。
身后跟着一条骆驼队,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伍,断断续续地迂回出一条蜿蜒的长河。
妇人打双峰驼上跳下来,自报家门。
“众生道,凌翠雀。”
听到这名字的凤箫声,遗失焦距的眼珠子一凝,又是一寂。空落落的,衬得满脸的伤疤,更骇人了。
凌翠雀介绍,这两人是逃跑的奚隶,“如你所见,过得畜生不如。”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了,求的不是生,而是死。在北荒,死可比活着快活得多。
尤其是对于奚隶而言。
在南方,民有良贱之分,在北境,人有主奴之别。
奚隶即是奴隶的统称。奚,指女奴,隶指男奴,还有另外一个直指本质的名称——
驱口。
譬喻牲口,供人驱使。与为人服役的家畜,没有实质的区别,甚至更为惨烈。
在兼任牛、马、驴、骡的同时,还得充当鸡、鸭、鹅、猪,供人取乐。
每日食不果腹,难得吃谷糠、吞野菜,连饮一口凉水,均成了造化与奢侈。
大多数时候只能透过木质的牢笼,舔舐上苍好心怜悯的雨水。
可北荒气候干燥,常年大旱。累累砾漠,漠漠戈壁,延绵不绝。
在这儿,雨水稀薄得可怜,恰如降临此地的福祉与善意,总是额外的吝啬。
兴许在其他地界丰沛,可唯独在北荒,贫瘠得吓人。
北荒的奚隶没有衣服穿,不允许用双腿走路,每一位奚隶从小到大,由生到死,只能靠手脚爬行,磨得浑身是伤,以此彰显郎主们的珍贵,与众不同。
人类用长达漫长的光阴,学会直立行走,穿戴整齐,可一旦被剥离身份,碾为尘泥,一切身外物均被彻底剥夺。
尊严、体面,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当个人地位下降,环境发生变迁,顷刻会迎来巨变。
杀子现象,有违常理,可凌翠雀能够理解对方的选择。
列国对阶级划分,界定严苛。
确保贵族生下来的孩子是贵族,良民生下来的孩子是良民,贱民生下来的孩子是贱民,奚隶生下来的孩子是奚隶。
生生世世,永不变更,以此维护君王的统治。
若有违规,从重处置。稍有僭越,其心可诛。
这厮携带子嗣,勉强逃到此,已实属侥幸。再远的逃不到,也逃不了。
单靠饥肠辘辘的奚隶双手双脚,怎么能跑得过兵强马壮的郎主们下属?
与其被抓回去,继续为奴为婢的日子。
日日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夜夜过得水深火热,风雨飘零。
让生下来的孩子,继续当牛做马,孩子的孩子,延续他们的路径……
世世代代,抬不起头,祖祖辈辈,翻不了身。
不如在这里死了个干净,黄沙白土,成了天然的埋骨地,好过回去经历一番数不尽的苦楚,以及等待着他们的,未来的无限波折。
凤箫声听得瞠目结舌,“难道没有人反抗吗?”
“用什么反抗?”
凌翠雀讪笑她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花拳绣腿、赤手空拳,对抗郎主们雇佣的,装备精良的武道家吗?”
不知死活的,在头几轮的冲刺、抗争中,全数死去,能活到现在的,已经是筛选了好几轮的子嗣。
三天两头、隔三差五地打压、迫害,反复地确认他们再无不臣之心。
把宰杀了、待宰杀的奚隶,放在高温的油锅里,重复煎烤,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
排在凌翠雀身后的同乡人,凑上前来,插了一嘴。
既然做得了郎主,想来没有良田万顷,也是个家底富裕的主子,何至于短奚隶一口吃的,一身穿的。
竟然逼迫至此,何其残忍,有悖人性,罔顾伦理。
凌翠雀讪笑道:“这位娘子有所不知。”
吃穿主人家们自然是应有尽有,一日三餐倒掉的山珍海味,数不胜数。
稍微匀出来,能够养活好几个村庄。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比上好的丝绸、昂贵的珠玉,平头百姓消费不起,可坐贾行商依然孜孜不倦地宣扬,是他们钱多的烧得慌吗?
让囊橐萧然的平民,知晓该商品的价值,变相衬托富人们的挥金如土,雍容华贵。
同理,不给奚隶穿衣服,并不是他们少这么一两件衣裳,而是表彰身份的象征。
他们站着,奚隶跪着。他们用两腿行走,奚隶四肢爬行。他们衣冠楚楚,奚隶身无寸缕。
他们居住在占地广阔的殿堂楼阁,奚隶集体蜷缩在狭小的木笼子里。
贵与贱,主与奴,阶层的划分在此进一步明确。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荒谬之事。”柳芳歇不敢置信。
“比这荒谬的事,海了去了。”
凌翠雀吃吃地笑,弯起的唇角似一叶远渡的扁舟,一双招子上下打量着柳芳歇。
“郎君瞧着气宇轩昂,竟还这般天真。”
柳芳歇没接茬,手掌按在木剑上,一个起手式,切断混合着泥沙的脐带。
他闯荡江湖多年,知晓紧急止血和包扎的技巧。
他制止住一大一小,咚咚两声,强制砸晕了,暂时遏制住他们伤势后,检查创伤,看的是触目惊心。
两个奴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牙齿被拔光了,多处骨折现象,剜肉剔骨。
无论大小,均有被多次侵犯的痕迹。
柳芳歇恨恨一闭眼,呼吸都变得紧促。
磅礴的杀意控制不住爆发,直到肩头落下一只手掌,他才勉力遏制住。
能突破他的防御,日久天长与自己浸染、交换的气息,没有使他条件反射反击的对象——
凤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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