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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if线 番外 错位 下 湘妃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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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妃烟梧跪坐在对她或咒骂,或恳求的前生身父亲跟前。
打他决意杀死她的那一刻起,徐家夫妇与她便再无关系。
他们曾经赐予她一条性命,尽管祈愿的不是她,而是能够传宗接代的子嗣,而后进行残忍剥夺。
他们赐予她一条性命,然后行使权利,完整地收回,仿若造物主对造物的生杀予夺。
如今,生育她的,是滔滔不绝的湘水,抚养她的,是生死观执死漠千重。
“所以我遭受到了惩罚。”
惩罚她逆来顺受,忽略自己的心音,埋没萌芽的感情。
惩罚她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盲目地随大流,不假思索。
尽管面前人不听。
置若罔闻,随心所欲。
每个人都固执己见,每个人都自说自话。有耳朵不会倾听,有嘴巴不能传递。
远古众神用语言分化世人的企划,操行得完美无瑕。
于是今人叙述着同样的语言,依然感觉遥隔千里,人心隔肚皮,欲信还犹疑。
想要叙述的话语多如江海,可到了喉头,能倾吐数又不能尽一二。
在她做苦工劳役,手指勒出血,还要被父亲责怪蠢笨如猪,没半点鸟用。
在父亲抄起藤条,抽得她满地乱爬,只剩哀嚎,打骨子里生出屈从之意。
在她日渐长大,父母逐渐衰老,身形佝偻,从指缝里溜走的岁月里……
想要你们获得幸福。
——想让你们和我一起痛苦。
想要你们长命百岁。
——想要大家伙一同朝生夕死。
想让你们顺遂如意。
——想要全家同归于尽。
不是没有片刻的温馨,可温馨解决不了温饱问题,更粉饰不了太平。
它们像是天上的流云,过了就过了,转瞬就忘得干净。
而日积月累淋湿的暴雨,仿佛挥之不去的猫尿,大老远能闻到一股腥臊味,不论隔多久,都难以铲除尽。
家庭的龃龉构成芥蒂,一颗颗、一粒粒,埋藏在皮表之下,假装看不见,触感依旧清晰。
时不时隐隐作痛的,直至最后发作。
是久不愈合的病灶,迟早要埋没性命。
湘妃烟梧抬手,浑浊的河水将徐父吞没,逐一清算过来,手刃手足,绞杀亲朋。
浊浪排空,吞噬徐家引以为傲的宗祠。
接着轮到徐家,最后是她的母亲——
曹婉。
“我千不该、万不该,生了你这个丧门星!”丈夫和儿女相继死去,徐母捶胸顿足。
湘妃烟梧听她在那破口大骂,唾沫横飞,青白的面孔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你送我去死的时候,有为我掉过一滴泪吗?有为我嚷过一句?”
哪怕是一个眼神。
或心疼,或不舍。
可是没有。
对夫婿和儿子看得至关重要。对一母同胞的她,又看得轻若浮萍。
或许从未看进眼里。
人们常以萱草代指母亲,将其寝居称为萱堂,生日称为萱辰,别称称为萱青。
又有宜男之称。
的确是全方位地吻合这片土地爱子如命的历史。
偏偏生出来了她,赔钱货,没带把。辛苦拉扯到大,没挣回个彩礼钱,供宝贝儿子娶妻生子。
徐母想生的,本不是她。
家家户户全在追讨儿子,谁会想要一个便宜丫头,采点露水喝喝都嫌耗功夫。
于是怨着、憎着,看似关切,内心鄙夷。
温饱不足的年代,不觉亏欠,反倒时常觉得亏本,盘算着总有一天要成百上千倍讨要回来。
湘妃烟梧一对常年向父母跪拜的膝盖,倏然跪不下去了。
可叹人情轻薄,薄如纸,冷水催浸,火来激。
在手头拮据的日子里长成,心胸要如何才能变得辽阔,亦或者只能坐井观天,长期持续狭隘?
湘妃烟梧逆着徐母,立在这位三年抱两,生产没几个月,又怀上了的妇女跟前。
生她、养她的母亲,不惑之年,趋近老迈。头发花白,青春不再。
肚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褶子翻卷如丘壑,塌下来能当被子盖。
塞不回去的子房,常年垂脱在外,既羞耻,又无奈。没钱治,还得藏着掖着,不敢与人道知,怕叫人笑话。
在乡村劳作,与诗词歌赋里歌颂的鸡犬桑麻相去甚远。
听着恬静宁和,纵有烦恼,也不过只是一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
可满地的芝麻,淘不尽的绿豆,着实令人崩溃。
尤其是在讲究集体守望相助,孤立单家独户的氛围环境里。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还没凳子高的年纪,得操心忙活劳务,帮着家庭分担。
多一个人口,即多一份劳动力。
关爱太少,终日忙碌。为了生存,汲汲营营。
一口饭、一个碗,少一粒米饭,摔一个碗,即能吵得天崩地裂,仿佛宇宙洪荒要为之毁灭。
有种说法是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负责充当大人的情绪箕子。
又道母女同心,扼臂啮指。
可怜娘亲,想要帮助娘亲。
聆听她的埋怨,接受她的唠叨。小小年纪,要与高大的父亲相比拼。
然后母亲受尽委屈,还是不走,反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
听不尽的叨咕,数不清的谴责,一咕噜倒进幼儿的耳朵里。
偏偏成年人说得,孩子们埋汰不得。要孩子一口一口,啃吃糠咽菜,还要从中咂摸出甜味来,不许露出半点苦涩。
湘妃烟梧飘在徐母面前,在这位身形佝偻,分外矮小的母亲面前。
以前要仰望的存在,而今一看,一早被自己超过了身量,显得额外低矮。
原不是越不过的高山,渡不过的重洋。
“你以为我就不怨吗?你以为我就不恨吗?”
徐母切齿拊心,一万个含冤受屈,“你要是有能耐,早带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你有吗?你没有啊!”
她絮絮聒聒,狞髯张目,“你有带把吗?你能分得田地或者家产?”
“别人都欺负我,那些个农汉上门来叫骂,泼妇们掐着腰扯头发,你能做得了什么?你能帮我撑腰吗?你能充当门面吗?”
“你不能啊!”
“你既没福分,投胎为儿郎,又没有出人头地,做不得像样的榜样,还能怪得了我偏心?”
徐母一万个窝心,一万个受气,“十里八乡,不全是这个样子的?”
“你既然改变不了,就只能去适应,你又没有能耐,还要怪天怪地,怎么不去怪你自己?”
“我的母亲,我母亲的母亲,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全是这样过来的,我也是。”
“我们都可以,怎么偏偏单你不可以?你怎么就那么了不起?”
所以是她的错?
全部是她的错?
湘妃烟梧喉咙滚动了下,咕噜出一圈泡沫。
她不该出生,占了兄弟的位份。她不该平庸,渺小得宛如不曾存在。
父与子,母与女,与其顾念手足之情,相互扶持到结尾,不如互相折磨,谁也别想挣脱。
或许是和湘水相融合的原因,湘妃烟梧从上到下,止不住渗水,整个不人不鬼。
说实话,不是没有相对好的时光,宁静悠长,只是比较起来显得异常的酸涩。
比起粘牙的麦芽糖,甜滋滋,嵌在牙缝里,舔一口,要掉不掉,要用手指头来掰,人们对于痛苦更加铭记于心,简直称得上是刻骨铭心。
“我曾经想成为你的骄傲。”
湘妃烟梧道,又不知向何人诉说,也许只是给自己一个迟来交代。
纵然姗姗来迟,好歹尘埃落定。
好过父母轻易敷衍的,永远不会实现的许诺。
“现在想来,只要我在世一日,是为女儿身一日,永远不会进你的眼来。”
湘妃烟梧轻轻一合掌,一团水包裹住徐母。
与此同时,江水倒灌进湘妃烟梧从小到大居住的地域,熟悉不过的街巷悉数被河水淹没。
她任由自己在水里沉浮,一如回到母亲的羊水里。
温暖又安心。
“行了。”
漠千重可不许一手搭救上的成员,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太久。
“办完你该办的事,该来办些有益利于天下的事。”
她骑着地龙,打捞上沉沉浮浮的湘妃,道蚯蚓被称作地龙,真龙又被命名为长虫。
阴阳两极,互为映照,她未必有自己想象的中庸。
湘妃烟梧湿淋淋地躺在地龙尾巴上,面无血色。
“我已托生为湘水的孩子,所到之处,江川河海,泛滥成灾。你要用我,不怕惹灾招祸?”
漠千重勾唇一笑,“焉知那不是我所追求的。”
“走吧,让我们为世间传播福音,降下审判,执行试炼,看最后谁能胜出。”
烟波浩瀚,风起潮涌。
湘妃烟梧跟着漠千重往迷雾尽头走,纵然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也只有这个地方会接纳她了。
不,或许还有另一个……
她脑海里冥冥中浮现出另外一道身影。
以项天歌的秉性,绝对不会赞成她的举动,更无法宽恕她犯下的罪行。
光明正大的捉刀人,一腔正气,惩恶扬善,比官府的衙役还讲究。
她们终归不是同路人。
纵得一程相随,到底是要分道扬镳。
假若贪恋短暂的美好,叫宁和的时光迷了眼,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妄想攫取与自己不相称的温暖,免不了要栽在上头,大梦惊醒,空空如也。
湘水沿着面颊轮廓滑到下巴,滴落到脚面上,溅落到浊水里。
湘妃烟梧以手捂脸,冷不防笑出了声。
漠千重观她又哭又笑,已有疯癫之相,尚未正式加入生死观,已深得精髓。
更显她眼光独到,所料未差。
漠千重牵着仰头大笑的湘妃烟梧,奔向自我灭亡的路途。
闻风而至的项天歌,与两位生死观成员擦肩而过。
她与中年妇女撑着小舟,一边紧锣密鼓地救人,一边打听徐惠的下落。
在往后上告的过程中,也在沿途探听同行人的踪迹。
放弃回归王都的席知涵,遭受清算,遭遇黑白两道劫杀,官府明令通缉,宣告他罪大恶极。
他毁了容,瘸了腿,逃无可逃,奔至悬崖边上,穷途末路,坐以待毙。
来追捕他的,是他本来要当做踏脚石,回到皇都的同行,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他不算计别人,则要被反过来算计。
“这么蠢,不像你。”前来杀人灭口的宦官如是道。
“是啊。”席知涵嗤笑着。他自己也不明白。
天高海阔,暖洋洋的太阳,终于在他临死之际,稍加关照,打在身上,舒服让人想打盹。
他闭上眼,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只听一阵骚乱声,此起彼伏。他再睁开眼,原本威风凛凛的秀逸司,被杀得片甲不留。
“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嘴里还在放着狠话,“你敢开罪朝廷?”
“活得不耐烦了吧!”
“招子擦干净了,瞅清楚,你的小命现在拿捏在谁手里。”凤箫声一触手“吧嗒”一下,甩人家脸上,给人抽得直转车轱辘子。
紧接着,席知涵被人扛起来,准确来说,是被一只桃花水母扛起来。
“重离……”
“别用这么恶心的语气喊我。”
凤箫声七手八脚,也确实只是七手八脚,毕竟她有八条触手嘛,抬着席知涵,以一种出殡的姿势,送佛送到西,送他去救治。
只是看她一副视死如归,豁出去的形态,不像救人,反倒像是送葬,马不停蹄地乱葬岗埋了的架势。
比起送佛送到西,毋宁说是,送人登上西天极乐。
可以凤家二小姐的性子,不送他下十八层地狱已是宽宏大量。
看来这一路波折,改变的不仅只有他。
“你救了我。”
这么明显的事,还用得着重复。凤箫声真想翻个白眼,可惜这对桃花水母的身躯来说,委实是太难达成。
“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的决议。与虎谋皮,有损无益。”
席知涵一脚踩在生死线上,嘴巴却没空闲。
他过去太过于小心谨慎,该说的话不能说,不该说的话更不能说。
全心全意承当帝王的喉舌,恰如担任宿主舌头的缩头鱼虱,吸食着宿主的血液以供生长。
因其存活而存活,因其死亡而死亡。
办至尊帝王想办,又不能光明正大办的事,说孤家寡人想说,又不能一股脑说出来的话。
在狐假虎威的过程中,逐渐遗失了自己。
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他自己。
是君主的臣属,君权的附庸,卑躬屈膝的奴隶,欺下媚上的仕宦,却不隶属于他自己。
他真的在那场浩劫里存活下来了,抑或只是在阴曹地府做的幻梦一场而已。
假如是一场梦的话,理应是穷追不舍的梦魇。
既然是梦魇,何不快快苏醒?
“一死了之,这么美的事,哪能让你如意。”凤箫声看他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就来气。
平时耀武扬威,嚣张得跟什么似的。如今被人追杀砍得体无完肤,转眼一副是要撒手人寰的样子,哪能这么容易。
让一群人承他的情,转头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万事大吉,让人搁心里头惦念着,心生愧疚,她才不会这么做!
想得美,没门!
“你可千万不要死啊,否则我回头必定鞭尸,掘你的坟,扬你的灰!”
“你这张嘴,真是一万个得理不饶人。”
席知涵喘着气,被劈砍得破破烂烂的脸,像拧干了的抹布,毛毛躁躁的,翻着褶子。
自打他当了副司使后,原本从头到脚,只有一张脸能看,现如今连这张脸也保不住。
“你想让我活下来吗?”
这个世上,真的会有人期望他活下来?
不管是生育他的亲生父母,还是他效忠的九五之尊,都没有一个人能与此承诺,他又能期望些什么?
“闭上你的嘴,我不会让你死的。”凤箫声训斥他。
一路走来,她身边的人伤的伤、死的死,她不想再多上一个。
即便是她倍加嫌弃的席知涵。
她是讨厌对方,也尝试过亲手杀戮。
可那并不代表她能漠视席知涵为了救济他人,心甘情愿自我奉献后,狼狈不堪地横死街头。
一码事归一码事,至少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能忍受。
“你要死远点,不要在我眼前,不要以这种姿态。”凤箫声嘀咕着,扛着席知涵迈向医馆。
没了下半身的席知涵,半截身子,被她扛着,接受到自他当上副司使以来鲜有的善意。
虽然是以极其粗暴的方式。
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和一个具有人心的怪物,在狂风骤雨中前行。
街道两岸埋伏着黑白两道的追兵,有更多负责截杀的雇佣组织正在前来的路上。
这条道路的尽头是生是死,不走到结尾,没有人知晓。
至少,现下稍稍可以让他拭目以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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