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256、第 256 章 承认自

　　承认自己不被喜爱，是一件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尤其对凤萧声来说。

　　凤霜落对她的关爱太多、太满，搭建起一个温暖舒适的安乐窝，让她以为自己生来备受宠爱，是为宇宙中心，日月星辰皆要围绕自己运转。

　　可就连发光发热的太阳，都未必是宇宙的中心，何况作为人类出身的她。

　　谎言的破灭至悲之痛，不论是对于企图粉饰太平的凤霜落，亦或者对于同样身处于谎言之下的她。

　　于是，凤霜落舍弃自己的柔软心肠、人类身份，舍弃曾经执着着不放手的亲情，舍弃不会为她回头的父母双亲，舍弃一手看顾长大的亲妹，舍弃一生下来，映衬她的悲哀的弟弟，舍弃她的所有，走上那条不归之路。

　　即使那条道路阴寒、孤独漫长，也许只有她一个人，茕茕独行，依然会坚持走下去。

　　绝不追忆，永不回头。

　　而今，被她照看长大的亲妹妹，凤萧声，站在相同的分岔路口。

　　承认自己的降生，只是父母双亲的一场交易。

　　爹爹从来不期盼她，他渴望的是继承他与强者血脉的独生子，凤金缕。

　　娘亲期待的不是她，而是渴求一个能够让黄家军，得以善终的契约。

　　比起喜爱，更多的是怨恨。不亲手扼杀，已是精疲力尽所致。

　　姐姐希望她做到什么？凤金缕又在她这儿寻求着什么？

　　师父寒江雪从始至终渴望的，徒弟夜云轻来到她身侧的目的……

　　每个人有自己的秘密，隐藏在看似和平的表象之下，捅破了，方知里头翻滚着的灰黯与隐秘。

　　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捂实了，盖臭了，任由华丽的外袍下生长着数不尽的虱子，还是趁早一把火烧干净了，从源头开始清理？

　　乱成一团的毛线，再重新整理，也免不了沾上灰渍与污垢，还是重新添置比较好吧。

　　凤萧声打碎烛台，用尖利的碎片一下下，挖出自己的肉。

　　世间生命，即便以平等为称，可到头来到底是有所不同。

　　但凡事物，免不了比较，要分辨出个孰轻孰重，孰贵孰贱。孰好孰坏，孰优孰劣。

　　在一辈子的较量里，争破了头。

　　可到头来，终归一堆烂肉。

　　“你要做什么？”墨台无忌问。

　　他对凤萧声的自残行为，没有动手阻止，也不打算置身事外，只想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很明显不是吗？”凤萧声说。

　　被锁灵诀封住浑身灵脉的她，无法动用灵力，连基础的武装者都做不成。

　　怡红院里的打手,大多为武装者。

　　空有一副武力的她，双拳难敌四手。勉强能一个人逃跑，可是院子里的姑娘们怎么办？

　　不管姑娘们的死活，对他们的下落不闻不问，只顾自己逃跑。

　　然后呢？

　　被整个神州大陆通缉的她，对周遭的哭声不闻不问，只顾苟延残喘。

　　为了生存而谋生，在这股强烈的想法之下，不顾一切地逃跑，跑到天涯海角。

　　再往后呢？

　　她要跑到哪里？跑离神州大陆，去往新一代月神构筑的水晶宫？

　　承载不了过量的压力，身心俱疲之际，不管不顾地奔逃，似乎是眼底最好的做法。

　　她已经跑过许多次，在三阳凤家，与姐姐一同出走，时至今日，历尽千帆，难道还要再逃？

　　时光蹉跎，空长年岁，处理事情的方式，居然还和原来如出一辙，未有差别。

　　那她何必出辛苦出府一趟，继续在凤家为非作歹，当她的凤儿小姐不就得了？

　　何必多折腾，何须空受罪？

　　假如狐仙莅临三阳，她没有与姐姐一同出逃？

　　假如大地之母来袭，她没有与众人一同抗击？

　　假如桃源乡祸临头，她没有与执意血债血偿？

　　那么多的假如，稍微偏差那么一丁点，她风萧声、葬仪重离，今时今日，不会再站在这里。

　　正是由于那一一桩桩思量，一件件选择，一个个拐弯路口，推动着她行至今时今日的局面。

　　而她不会回首。

　　风萧声用老鼠的身体，在怡红院刻画了阵法。

　　没有灵力主导，遂用血肉来献祭。

　　除了被人打死的尸体，她自己也自尽过许多次，好在长出新身躯后，用前一具尸体来填充法阵。

　　可几只老鼠的尸体，加起来也没有一具人类尸体来的富裕，倒省了她一番功夫。

　　比起轻松，凤箫声更多的是不满。

　　身处的这方天地，为何会是这番模样？

　　总有高低贵贱，优劣异同。她很不喜欢。

　　尤其不喜欢强者压迫弱者，利用自身优势，胁迫无力反击的生灵。

　　这若是神州大陆上铭刻的规章制度，是为不可扭转的天地法则，那她便要以此为敌。

　　攻击它，击破它，最终粉碎它，重新再书写上崭新的天地法则。

　　凤箫声心有所动，引发寰宇震动。

　　四方规制齐整瞥视，絮絮私语。

　　“果然是她，一定是她。”

　　“打她命名伊始，注定是你的敌人。”

　　四分规制之一的法则，缄默不言。

　　高天之下，怡红院中，墨台无忌看着她自残，眼里的兴奋不减，嘴唇挂着一抹笑。

　　“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今日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可是要了断亲缘？”

　　“是。”

　　凤箫声接受自己不受父母待见，妨害亲朋。六亲缘浅，生来孤寡。

　　她直面并接受自己的一切弊端，由此换来成长。

　　确认自己不被爱的事实，而尝试再去关切他人。

　　此举为墨台无忌所愿，可当对方当真践行了，他又要无端牵扯。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尚。

　　饱含愤怒与偿还的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古来罕见。

　　遵从孝道，主张孝悌忠信才是人间常态。对权威俯首，向世理尽忠，才能交割权益最大化。

　　改写前者，效忠后者，才是真知灼见。违逆世俗，离经叛道，方知图穷匕见。

　　凤萧声所为，愚昧至极，完全不可取。

　　“就当我愚笨吧。”

　　凤霜落半部残骸，触目惊心，充沛的血液渗入法阵，迸发一片亮红。

　　她的手持碎片抵上喉咙，“不雨疏桐，你再不出现，就要为我来收尸了。”

　　“哎呀呀——”

　　一只巧乐蛛从墨台无忌掏空的左眼眶内钻出，亲昵地用触肢碰了碰凤箫声的脸。

　　“死到临头还要惦念着我，真是让我敏铭感五内，难以忘怀。”

　　正经的话一说完，转头又暴露了真面目。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你隔了这么多的秋，你想我到底有多久？”

　　“该称呼你为凤箫声，凤二小姐，还是葬仪重离，二代日神？或者是亲亲娘子？”

　　“你我骨血相融，我寄宿在你体中，你供养我血液，至亲至爱的夫妇，尚且没有我们俩亲和。”

　　“更别提我们无媒苟合，不清不楚，无名无份的，哄骗我为你诞下了许多个孩子。”

　　“啊，说起孩子，你还没见过它……”

　　凤萧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她对不雨疏桐本人不感兴趣，对他诞下的孩子们更无半点想法。

　　沿袭父母的亲缘淡薄秉性也好，作为她自己，由心出发的理念也罢，只专注于眼下情境。

　　“我要是死了，你也复活不了。”

　　不雨疏桐寄宿在她体内，吸食她的痛苦而生。她要是没了，他也活不了长久。

　　“你的意思是，要我出手救你？”

　　不雨疏桐絮絮叨叨，“比起英雄救美，我更喜欢美救英雄，你怎么不让我逞一次能？”

　　“话说回来，生死与我无忧，你料定我有后手，却不知我心中所求。”

　　“殉情听起来也不错，印证天地间古老的传言，生同衾，死同穴。”

　　“你凭什么认为，我非得要按你的意愿，为你所用？”

　　瓦解他人的尊严，扭曲他人的请求，戏弄他人的心意，是不雨疏桐津津乐道之事。

　　尽管凤萧声在他心中占据了一点地位，大约小拇指指盖大小，那并不代表能越过他整个人去。

　　他的理想、抱负、图谋，桩桩件件，可比实现凤箫声的愿景，来得重要的多。

　　凤萧声不与他废话，“悉听尊便。”

　　紧接着，干脆利落地割开喉咙，在自己亲手刻画的阵法上倒下，任由启动的法阵一点点将她的身躯吞没。

　　巧乐蛛的蜘蛛腿动了动，附着在肢节上的十几只眼睛，一同颤动。

　　法阵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紧锣密鼓地吃掉了凤萧声的手心、手背、肩膀。

　　眼看要朝着她的面部而来，即使她退到凤萧声后脑勺，抓着她的一缕头发，也遮掩不住自己要一齐陪葬的事实。

　　听起来还挺不错。

　　他要是死了，估计得夸一句英年早逝。

　　像他这样风度翩翩、玉树临、英俊潇洒、丰标不凡、龙姿凤采的的正人君子，一命呜呼了，岂不万分可惜？

　　随即意识到，凤萧声赌的不是他对她的爱，而是赌他对自己的真心。

　　他行事作风虽然超出常规，但是依旧有理可循。

　　在疯狂的路径上，是与凤萧声志同道合，却舍不得自己平白无故搭进命去，与人陪葬。

　　被摆了一道。

　　不雨疏桐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大约是从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到一根小拇指大小。

　　不雨疏桐一个屏气，跳入法阵，与之一同淹没。

　　没有后续血肉供给，阵法熄灭，不多时又大亮，跳出一只尺寸夸张的巧乐蛛。

　　它许多肢节并用，嘴里还衔着新搓出来的躯壳——

　　一个全须全尾，无有缺漏的凤箫声。

　　当然，也没有衣服。

　　置之死地而后生，解除了锁灵诀的束缚，凤萧声划破手指，一手摁在阵法中央，激活天道问理阵，“审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