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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第 224 章 “不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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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你那头紧得跟宝贝似的那头畜生吗?”
父亲用削尖的小木头剔着牙,满脸嫌弃,“一股子熏人的臭味。”
“肉质柴得要死,顶不上鸡鸭、牛、鹅,还塞牙缝。”
接着拿着剥下来的皮毛,丢到男孩头顶,“也就这一身狐狸毛管用。”
剥下来的皮毛没经过细致处理,还沾着没除干净的肉。
他平日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毛发,叫血色染红,附着着一些泥土污渍,大约是被宰杀时前剧烈挣扎过。
男孩浑身抖得厉害,属于我小狐狸的皮毛从头顶掉下来,最近同样颤个不停的手掌心。
极端的情绪起伏,诱发换气过度综合症,他咚地一下栽倒在地,眼前黑白交界。
整个人呼吸不上来,双手蜷曲成鸡爪形状。
“嘿,你个小兔崽子,装这个鬼样子给谁看?埋汰谁呢?对你老子不满是吗?”
父亲左顾右盼,抄起木杆子,抽到他小腿上,铁了心下死死手。
“打死你个不孝子,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崽种!”
“别忘了是谁供你吃,供你穿,谁把你生下来,谁是你的爹娘!”
没有退路的孩子,一生下来,要倚仗父母的恩德过活。
从一开始的无法表达,到最后的不能表达,喜怒哀乐不由能自主,均得看养育者的脸色。
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未必是个避风港,也可能是狂风暴雨的发作地。
忽闻几声狗吠由远而近,渐渐叫亮他昏黑的天地。
男孩意识悠悠转醒,见阿旺咬着手里抄着的木杆子。
四条腿伸着利爪,死命扒拉着土地,卯着劲后退,以不到成年人腰高的身形,抗衡主人的决定。
“好啊,反了天去!”
父亲越发暴怒,“一个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忤逆我!也不看是谁供着你们吃喝的!”
他不再打儿子,转头攻击起阿旺,“今天我就把你煮了煲汤!”
“不许动阿旺!”
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男孩,一头撞到父亲的肚子上,被一手肘掷中脊背,疼得干呕。
身子往下掉,双手还抱着父亲大腿,冲着阿旺喊。“走啊,快走!跑得远远的噢,不要被抓住了!”
阿旺着急地在一旁舞狮,在男孩歇斯底里的叫喊下,终于跑进大山。
当天,男孩被揍得没了半条命。
撺掇着宰了狐狸的舅舅,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嘴上还劝,“何至于此?”
“孩子只是这几天想不开而已,小孩忘性大,没几日就忘了。”
“生养之恩大过天,没道理会为了一头畜生跟你翻脸,等着他来低头道歉。”
夜晚,男孩蜷缩在柴火堆上,疼得睡不着。
两只眼睛高高肿起,像放大版的蚊子包,里头充盈着大量的青色和紫色。
寂静的深夜,爪子挠门板的声响显得格外响亮。
他起初疑心自己听错了,没有动作,没一会,那动静又起,还伴随着几声犬吠。
男孩强忍着痛,起身飞奔。
打开柴扉,蹲下身来,抱着小土狗,“你怎么回来了?我是让你跑吗?”
顺利见到小主人的阿旺,乐得尾巴直摇晃,在空中挥舞得啪啪作响,快甩出了残影。
忽然又很快从会面的喜悦里醒过神来,咬着男孩的手,直往外拖。
“阿旺怎么了?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男孩乖乖顺着阿旺的指引,抵达一处空地,又见阿旺迈着小短腿跑回家。
心下犹疑,跟在后头回去。
却见阿旺开始挠屋门,再这样下去惊动父亲,没有阿旺的好果子吃。
男孩蹲下身来要抱它,反被撇开来。
犬吠声连连,果不其然,父亲醒了,门开了。
“好啊,老子白天干活,累得要命,晚上还来折腾我是吧?存心不给老子好受,报复我?”
父亲一脚踹中阿旺肚子,踢开几丈远。
在小狗呜咽的哀鸣中,男孩的尖叫惊慌里,转身到庖厨拿剔骨刀。
今夜他非要宰了这条臭狗来煲汤不可。
农村夜晚栖息得早,一屋子家里有了动静,附近的人全能听得到。
这下又有狗吠,又有孩子哭,还有大人怒喊的声音,招来了不少村民。
感念孩子他娘去得早,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有几个汉子和婆娘出面劝架,说多大人了,尽跟孩子和看门狗过不去。
多大仇,闹得不得安宁。
“我闹?还不是这只条狗,这个不省心的儿子!”父亲大怒。
村里老人觉少,同样醒了,来凑凑热闹。
全村人知根知底,谁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裤衩全知道,自是知晓阿旺的品行。
是条品性温良的好狗,不然怎么能让它来奶孩子。
老人细问了阿旺今夜的异常表现,再结合村子出现的种种异状,手脚激烈地抖了起来。
“快,叫醒全村人,到开阔的路面上去!”
这是她幼年时经历过,全村原本一百零五户,最后只活下来了个三户。
奄奄一息地挣扎着,勉强凑个零头。
村里的青壮年、老人、小孩听了她的猜测,议论纷纷,态度各异。
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有半信半疑的,有不以为然的。
深更半夜,伸手不见五指,为了几声犬吠,动员全村人移动,听起来像是疯了。
最终真正行动起来的,只有三分之一的村民。
其余基于各种考量,不便于行。或顾虑虑财产转移之类,均不参与行动。
等男孩抱着阿旺,与村里人一同登到高坡。
汹涌的泥石流淹没了他们所在的村庄,所有开垦过的痕迹,瞬间归于无。
仿佛一切都是虚无。
辛苦积累的家业,一夜化为乌有。大半辈子的积累,又得重新来过,此中辛酸,难以言道。
男孩的世界微小,只有自己看重的事物,和不得不倚重的家长。
阿旺立了大功,父亲该原谅它,让它回家了吧?
以后也不会说,或者再做出伤害阿旺的事情了吧?
他心里想着,握着阿旺前爪搭在他的手掌心,五指蜷缩,搭在阿旺爪子上。
当真是开头没料到,结尾万万料不到。
连一根狗骨头的褒奖也没能得到的阿旺,转瞬迎来了它的死期。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为了避免疫病传播,统辖这一片区域的酋长下令,杀死村庄除人类之外的一切活物。
圈养的家畜全数坑杀填埋,无一能侥幸存活。
哪怕尚未有事例验证,家犬是疫病的携带者,哪怕目前身体康健,并无害病的现象。
为防患于未然,一切均得为人类的利益让步。
“为了人类,为了部落!”
“为了全人类的存亡,种族的兴盛,所有阻碍人类进程的障碍,全得被清除。”
“舛误亦然,勘正亦然。”
在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中,面对酋长派来的精锐,男孩对着阿旺大喊,“跑!”
包装好的冷武器刺穿他的手臂,男孩惊叫出声。
跑了一半的阿旺,听见男孩惨叫,掉头跑了回来,一蹦一跳地蹦到男孩膝盖上,舔舐着他眼角涌出来的泪花。
“管我,快走!”
“你为什么回来?你会死的!”
“总是不听话,一直不听话……”
男孩痛哭流涕,拼命将阿旺护在自己身下,幼小的身躯抵挡不过大人的蛮力。
村里头的人跟着劝,“这条狗有灵性,能不能饶它一命?好歹救了我们这些人。”
士兵冷道:“你这是在置整个部落的安危于不顾。”
一个大帽子扣下来,立即叫人失声。
恢弘、壮大的字符,勾绘出辽阔的蓝图。一撇、一捺,落得那么轻易,立时能勾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献祭了,还要说是成全公义。
男孩理所当然被拽了出来。
在模糊的视线中,在奔腾的泪水中,疯狂挥舞的双手,实在过于孱弱。
既护不住爱护的小狐狸,也留不了爱护他的阿旺。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从后钳住男孩双臂。
一只长矛命中阿旺头顶,刺穿它的脑壳。猛地拔出来,温热的鲜血溅了男孩一脸。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阿旺给他喂奶的年岁。
明明是该已忘却的记忆,此时又浮上心头。
由生到死,不过弹指一挥间。
给男孩舔眼泪的阿旺倒下了,死前仍死不瞑目地盯着他,想用热乎乎的舌头为他擦眼泪。
它轰然倒下,如同一座崩塌的山脉,带走了男孩的世界。
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关于构筑这一切的色彩、线条,与认知,全数灰飞烟灭。
“为了维护族群的安定而献身,该感到荣幸才是。”
动手的士兵拍拍男孩的肩,看不惯他哀莫大于心死的形容。
“人类的利益至高无上,要追求种族的发展,必须践踏阻碍我们进程的一切生灵。”
“只有种族的延续才能摆在第一位,其余庞杂均得为此而让步。”
啊,这就是他还未涉及的,大人的世界,成人的认知,利益纠葛当前,尽管抛却良心,变作一头无血无泪的怪物。
那么,他不要再当人了。
男孩掏出压箱底的狐狸毛,抱着阿旺的尸体,披上狐狸毛,走出部落。
从此人间少了一个孩子,多了一个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