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214、第 214 章 视野范

　　视野范围极广的暗枭，在蓝天盘旋，转动它那灵活的脑袋瓜子，在玄阴会扎营的地点附近巡逻警备。

　　与之共享视野的羊金英，觅得意外之喜——

　　枯坐在湘水旁的凤箫声。

　　暗枭静悄悄地靠近凤箫声，口吐人言，传递着契约者的音讯。

　　“这不是大闹刑场的参将大人吗？怎么，这般失魂落魄？”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没名没分地倒贴，跟着祖家的女儿走，到头来不被家族承认，沦为下堂妻是常有的事。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不论是谁。

　　浑身被火焰烧得遍体鳞伤，久久方歇的凤箫声，喉咙沙哑，眼眶干涩，“你此行，是特意来嘲笑我的吗？”

　　当然不是，她没那么闲。

　　劫法场这件事，做得既不聪明，也不出色。由眼前人不管不顾地做出来，倒是情有可原。

　　羊金英说，时值天灾人祸并发，各地民生凋敝，不堪忍受。

　　吴楚大旱，颗粒无收。西境内涝，水洩不通。哈达斯雪高没过腰部，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朝廷颁发赈灾粮，到遭了难的县衙，从中央到地方，层层盘剥。

　　经受每道程序的官员，均认为自己只贪了一丢丢，没有整盘吃下，已是难得可贵的清官。

　　可到了最底层，到灾民碗里的，只有无尽的泥沙。

　　用手在里头费劲扒拉，勉强找出一两颗米粒。

　　反之，各县死亡人数急剧上升，上报的数目却虚言狂瞒。

　　不管死上多少人，横陈多少具尸体，报上去的数目都刚刚好，绝不会越过能让官员们掉了头顶乌纱帽的数量。

　　哪怕饿殍千里，血流成河，呈现在呈报上的奏章，依然太平盛世，普天同庆。

　　进一步是死，退一步是死。人民活不下去，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为奴为婢，纷纷拿起锄头，当作武器。

　　玄阴会和天地盟的队伍，空前壮大。此为天时、地利、人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天地盟已在琉安起事，玄阴会自然不甘人后。

　　因内部斗争失败，被迫坐了几年冷板凳的羊金英，被重新得到启用。

　　一路捷报连连，连她想得到的得力助手，也自发撞到她手里来，可不是大好的喜事吗？

　　至于羊金英为何会看中凤箫声，不仅仅在于她在朝廷任职多年，对其防备力量知根知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明韵阁的预言。

　　明韵阁的预言，几乎从无差错。时至今日却未曾上演。

　　不被重用的那几年，她费尽心思，多方打听，追踪到实现预言的那个人所在地。

　　不偏不倚，正好是数米村。

　　她本来以为众生之上的力量，是五大仙。

　　五大仙之中，白仙、柳仙虚位以待。

　　那只老狐狸隐逸山林，不问世事。灰仙到处散播疫病，唯有死亡可以消解。黄仙下手干净利落，是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除了老狐狸外，每一个都大有可能。

　　而今想来，推翻了先前的认知，有极大可能是神灵复现。

　　是个荒谬的，提出来要哄堂大笑的猜测，在真正验证前，没有人敢相信，羊金英却不得不信。

　　没有什么能比二代神的诞生，更能推翻朝廷的集权。

　　不论诞生的是日神或者月神，带来的是希望还是毁灭。

　　哪怕奔走的车轮碾过岌岌可危的悬崖，她仍要往上摇摇可坠的天秤上加码，施行进一步逼迫。

　　坦然相告，自己得来的情报。

　　玄阴会能追踪到的事，朝廷自然不会放过，第一重预言已经验证，第二重预言紧追其后，教至尊帝王辗转难眠。

　　数米村村民集体搬迁没多久，即被遵从圣意的军队追上，悉数覆灭。

　　他们根本没活到迁徙到下一个安居地的时间。

　　“我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可你的所作所为，太让人失望了。”

　　羊金英说：“你是不是认为自己特别清醒，特别聪明？下场无中立，挨打要立正，你连这点道理都是不晓得？”

　　这不同于搬事实、讲道理，越辩越明的和平辩证，而是一场生存之争。

　　不会有什么化干戈为玉帛，唯有不死不休这一条道路可走。

　　哪怕人人谴责他们，道不同，不相谋，尽管罗织罪名，要了别人的命，依旧会坚决地在歪曲的小径上走下去。

　　马上不知马下苦，饱汉不知饿汉饥。

　　尽管大义凛然地谴责他们，做那高高在上、无惊无扰的看客，看这把火如何烧到他们身体。

　　恰如凤箫声无法驾驭的火焰，迟早烧得自己千疮百孔，触目惊心。

　　“你还记得这个吗？”

　　暗枭双瞳映出一道影像，折射出羊金英所在的情景，她正拿着一沓信，丢进河水，背后展示的是关押妇女们的场地。

　　“你与玄阴会分道扬镳之际，可曾想过你可怜的姐姐？”

　　凤箫声眼瞳颤动，忽然猛烈挣扎起来，“别……求你……”

　　羊金英挡住身后的画面，任由她如死鱼般翻腾。

　　“你找到她了是吗？”

　　也是，手握信函的玄阴会，自然比他大海捞针效率高得多。

　　凤箫声嘴唇发白，干如裂土，冒着狰狞的龟裂。一句句低声下气的祈求，从唇齿中吐出，极致卑微。

　　“求求你让我看一眼，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看过她了……”

　　“你让她和我说一句。不交流，就说一句话就可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姐姐了……”

　　“姐姐，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我不出去了，我以后都不出村子了！”

　　是不是她出数米村的过错，把那些人带进村里？是不是她结识了村外人的原因，才会致使避世的村庄招来灭顶之灾？

　　不知不觉间，羊金英的部下包围了凤箫声。责令把人带下去，军令如山。违反军纪，从严处置。

　　丝毫不顾及她的焚心如火，归心似箭。

　　“轩辕军需要你，新时代需要你。”羊金英不会因为凤箫声先前的鞠躬尽瘁，网开一面。

　　作为执行者的她，必须要有践踏同伴意愿，也要达成的魄力。

　　“现实它丑陋、易变，欢迎来到人间。”

　　“你姐姐等你很久了，在等你，给她一个解脱。”

　　“我们紫微垣见。”

　　朝廷势大，玄阴会和天地盟，久攻不下。后双方首领会面，一拍即合，重新整合出一个势力，名为轩辕。

　　取其我以我血荐轩辕之意，举事儿女，皆为轩辕，无有区分。

　　参与起事的民族有，高杉族，古回族、藏维尔族、昌苗族、依彝族、纳东族、布鲜族、景瑶族、黑嘎土族……

　　全天下儿女联合起来，共同抗击朝廷暴政。

　　不死，便不休。

　　歃血为盟的夜晚，凤箫声混迹在人群中，盯着浑浊摇晃的酒液。

　　抗击朝廷事项取得重大进展，羊金英遥隔万里，与她通讯。凤箫声点出在场的人，能正式进王都者，十不存一。

　　“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人不是完完整整能够走完一生的。朝不保夕，方是为常态。”

　　羊金英道：“在座诸位，志同道合者，秉持着同一个念想——我们的性命微不足道，即便今夜到此为止，但诚挚地盼望在我们夯实的土地上，其他人能代替我过上灿烂辉煌的人生。”

　　“对于重于泰山，比性命更加紧要的信念，要舍弃所有，孜孜以求，这样一来，你会理解我们做出的选择。”

　　集结的轩辕军爆发力强，士气高昂，很快取得傲人的成绩，屡战屡胜，打得朝廷派来的军队一败如水。

　　可越接近皇都，防守力量越加完备。

　　夺下的城池纵然可喜，付出的代价亦是惨重无比。

　　一日，凤箫声所在的赤炎军，收到一份遗物，是当年她在刑场上割断的一截衣袖。

　　与她同为轩辕军一员的聂红药，活着的时候没来相见，却用衣物带来了她的死讯。

　　不奢求谅解，只央她来世的许诺。

　　凤箫声将它收入贴身之物中。

　　次年，以羊金英为首的布罗军，和朱登为首的卡士军，凤箫声所在的赤炎军，一同打入京城。

　　活捉崇太宗和他的男后，二人隔得远，看着面貌模糊。

　　史官还在尽职尽责地记载君后情深似海，意图从字里行间里面表露他们的爱意，后世人会从中琢磨他们的情谊之深。

　　“我姐姐在哪？”凤箫声直言不讳。

　　羊金英指向被隐藏起来的群落。

　　凤箫声用过往习得的知识，一一破解机关阵法，越往里进，越是心惊。到处是被迫停止的生产军队。

　　以及最深处，藏着一个个与进军蚁蚁后融合的广大妇女——

　　和她幼年时看过的情景一般，拥有着臃肿，超出头颅几十倍长的身躯，正在络绎不绝地往下繁衍子嗣。

　　这些刚诞生出来的进军蚁蚁人，没一会就能投入使用，攻击力惊人，誓死捍卫蚁后。

　　凤箫声看到了幸姑，看到了面目全非的亲属。

　　她脱力的跪倒在地，大拇指抓挠着额头，深深嵌入眼珠。她为什么要长着一双眼睛？

　　她为什么来的这样的迟缓？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她质问着高高在上的君主，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凤箫声浑身颤抖，心脏嗡鸣声逐渐放大了，仿佛回响在耳廓。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人心是有极限的，在找到姐姐之前，她发誓会加把劲忍耐下去，而今，没有那个必要了。

　　凤箫声抱着幸姑的头，抱着只知道咀嚼，连主动觅食也失去概念的幸姑，无尽的火焰燃烧起来。

　　“红——莲——业——火——”

　　“这也是一种选择啊。”遥望着王都崩落的灰仙如是说。

　　神州陆沉，三仙拜谒。大梦经年术法收束，堕神的力量摧毁楚山孤的设置，把一众人抛了出来。

　　一青年接住了下落的凤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