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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凤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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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箫声右手绑着机关,欲要往前走,袖子忽然被抓住。
“柳二丫!”
不知何时,挪到她身边的聂红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此时此景,不由地让她想起当年这个孩子拽着她袖子的画面。
可到底是时过境迁,人事不同。
那个本来手足无措到指着怯生生揪着他衣角的小孩,被血海深仇浸染,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将她推进深渊。
“我当然知道。”
得到答案的聂红药,越发激愤起来。
“我磨练自身,加强武艺,期待和你并肩作战。”
“我曾经那么相信你,发自内心地尊敬你,将你当作师长看待,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和朝廷的走狗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结为知交,生死与共。现今甚至不惜为她劫法场!”
要不是时机不对,聂红药真想派人把他给打一顿,让她把水脑子里的水给倒掉,重新清醒起来。
凤箫声真闹不明白。
大义凛然推她下陷坑的人是她,深感背叛,大为委屈的人也是她,怎么还有施暴的一方先发表冤枉的道理。
“如果你心里有我,你应该做到!无视祖昭君的死亡,跟我们回去,证明你的清白!”
刑场边缘,人头攒动。
今日被处以极刑的囚犯,除了祖昭君外,还有各色各样的人。
无一例外,是出现在讨伐名单上,不肯加入玄阴会的人。有的是官员,有的是商户,有的是平头百姓。
那一张张面孔,即将人头落地。
不费吹灰之力,用朝廷的手借刀杀人,玄阴会想必很得意吧,认为自己又离惩恶扬善更近了一步。
而在凤箫声看来,玄阴会所行,并非正道。
再良好的初衷,行驶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也只会越走越歪,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凤箫声想起年幼在村子里玩的遮眼游戏。
当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玩累了,又想继续闹腾,便会玩这个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
双手遮住眼睛,诉说自己看到的情景,一人一句,接了下去,拼凑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被遮挡住的视线,隐隐约约透着各色的光感,却看不到清晰的影像。
饶是如此,他们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每个人编着莫须有的情景,说得有理有据,置身于群体之中,逐渐加深概念,深以为然,不可动摇。
回到家里,姐姐给她洗澡,问她今天干了什么。
她信誓旦旦地表示,今天当了飞上九重天,当了神仙,吃了一万颗蟠桃,吐出的桃核落下来,形成稠迭连绵的群山。
幸姑哭笑不得,说她真厉害。
凤箫声瞧出她不信,瘪起嘴,一脸不忿。
“你不信我!你去问狗子、傻蛋、朱丹!他们也都看到了!他们和我一起去的!我们做了好多好多了不起的事!”
“信信信,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幸姑擦拭着她气嘟嘟的,鼓成河豚的腮帮子。“二丫说的,一定是真的。”
等长大了,回过神来,再回看那种情境,方知大错特错。
一个人做错事时,身边人若能纠正,或许还有修正的机会。
一大帮人秉持着同一个念想,互相从各自的认知中提炼出正确无比的概念,深受鼓动。
每道批驳都能得到无边赞许,每次出击都有大量人员与之行动,则会在集体氛围里丧失自我判断能力。
罪恶会在共同作恶里稀释,冤孽会在同流合污里洗脱。
故认为自己执行义举,被处决的对象无恶不作。
“选吧。”
选出哪一方对她来说更为紧要,开弓没有回头路。
聂红药执拗地望着她,“抛弃无用的软弱性,舍弃那你的心慈手软,回到我们的怀抱。”
“让祖昭君去死,践踏他人的尸骸,毫不犹豫地踏上自己的征程,以此成就成王成圣的道路。”
如果她要是果真毫不留情,当初就不会教授包括聂红药在内的一群孩子文字。凤箫声一言以蔽之,“昭君不该死。”
“她当然该死,她大错特错!”聂红药激动地列举祖昭君的各种差错。
女性不应该抛头露面。
不该女扮男装,叫他人看见。
不该出生在家大业大的祖家,不该从军,侍奉朝廷。享受了高官利禄,必当要有此下场。
她活该!
假如祖昭君藏起来,浑噩度日,假如她不做官,不出面,假如她事先做好准备,不违逆大众的意愿……
她有千不该、万不该,一千条,一万条罪行,桩桩件件,够把祖昭君钉死在耻辱柱上,千刀万剐!
凤箫声甚至觉得荒谬。
这和律法里编纂的,女子走夜路,被人□□,即为自取。
是妇人狡诈,故意现于人前,勾引男子,招致祸端,怪罪不了他人,有什么区别?
要么先立靶子后射箭,群情激愤,给她脚底下塞火堆,一人一句,恨不得把她烧死。
要么翻查过往,从蛛丝马迹里寻找能痛打落水狗的由头,彰显自己的行为是在替天行道。
荒谬之余,又深感绝望。
大力反抗朝廷的玄阴会,沿袭着朝廷一贯以来的偏见、桎梏。
掀起抗争旗帜的组织,实际上深刻地落下朝廷的烙印,认同朝政的理念,肆意定义、审讯、惩戒……
遮盖苍生视野的昏暗的天,当真会亮起?
自诩正直进取的团体,怎么会有这般狭隘的眼光?
在聂红药身上,她看不到未来。“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
聂红药的话说得又密又急。“抗争的道路上必然会有短暂的阵痛期,阻碍我们的人,为何不能被声讨?”
“死亡多不胜数,跨过的尸骸不计其数,哪得一个个全然清白无辜,难道要因此止步不前?”
热衷于鸿篇巨制的人,张口闭口,把牺牲看得理所当然。
左手倒右手,推上一大群人献祭,换来的又能是怎样一番清明的天地?而非浸满血腥味的尸山血海。
“你疯了。”
“是啊,我早疯了。被这世道,被这可憎的人间地狱逼疯了!”
聂红药慷慨激昂,“不与我们同仇敌忾的,即是我们的敌人。不能成为我们的助力者,也必然不能让他成为朝廷的助力!”
彻底贯彻得不到就毁掉的行动方针。
“老师,你怎么和初次见面那样,保持着客观理智与清醒?”
在炮火纷飞,战旗猎猎的沙场上,优柔寡断只会大大拖了后腿,形成尾大不掉的累赘!
聂红药掐着袖子的手,拧至发白。
“你是还没真正醒过来,等你醒过来,你只会恨自己做的不够多、做的不够狠!”
“你以为自己就能遗世独立,袖手旁观,痴人做梦!你身在尘世,必将为其所控!”
“不要那么高高在上,身处红尘之中,岂容你置身事外?”
只会扮过家家的小孩,没资格参与你死我活的狩猎场!
啊,那就当她永远愚蠢吧。凤箫声拔下发簪,割裂衣袖。割袍断义,“你太正确了。”
“老师——”聂红药要抓,只捉到一截长袖。
“午时三刻已到!”
铜锣敲响,围观的百姓集体一震。
凤箫声开启机关阵,解救刑场上的罪犯。
行刑被迫中断,官兵围堵,围观的百姓们四散而逃,到处充斥着尖叫,刑场一片混乱。
聂红药在下属的重重拥护下,审慎地脱离。目光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头也不回的凤箫声背影上。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过头来,望自己一眼。
她还准备了很多说辞没有说完,在来这个地方之前,得知此处是老师潜伏的地区,她还兴奋了好一阵。
她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整理了一路经历的故事,要说与老师听。
可到头来,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昨天离开客栈,走出好一段路,得知客栈着火,她抛下手头的紧要事不做,发疯似地,冲回客栈。
客栈火光冲天,黑烟弥漫。
她不管不顾地往里冲,脑海里其他念头全没有。
没想过党争、清除、处理,只一心一意想要救出老师,绝对不能让她死了。身旁围着一群人,拦都拦不住。
后来火势扑灭,她烧了一身的伤。和衣服粘在一起,血肉淋漓,放了一夜的血,得知客栈里无老师的踪迹。
是啊,老师怎么会死呢?
不是武道家,还能凭借自己的武艺在朝廷屡屡跃升,有一立足之地,她居然还发自内心地为其担忧。
既然人没死,会出现的地点可想而知。必然会解救她的老相好——祖昭君。
是以,哪怕医师再三告诫她不能下床,她还是撑着一身伤势来法场,一探究竟。
见到她,既高兴,又沉闷,五味杂陈。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跟老师说,彻夜长谈,说上七天七夜不休止,说得口干舌燥,红烛垂落。
说,虽然老师背叛了她。背叛她赖以生存的玄阴会,但是只要老师回头是岸,他们还是会不计前嫌接纳。
可是,老师一个字也不听。
不听……
聂红药闭上眼的同时,凤箫声手里的机关用了个七七八八,对引颈就戮的祖昭君大喝,“此时不动,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