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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人类终将一败涂地 凤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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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箫声想的没错,神庙确乎是玄阴会的据点。
飞梦和羊金英等人议论章程,凤箫声等级不够,被排除在外,干些杂活。
她破庙待了两个半月,跟着玄阴会的人出出入入,由于认识文字,在制定好全方面的计划前,暂且被用来教授文字。
平日最多接触的是后勤,男女老少皆有。
有的一把年纪了,一只腿踏进棺材板,也跟着学,想要自己变得有用,为玄阴会出一份力。
老人家高龄八十九岁,问他为何要来趟这趟浑水。
老人笑笑,露着摇摇欲坠的半颗牙,“我的妻子被官府带走了,我找了她五十六年零七个月。”
从满头青丝找到白发苍苍,身子佝偻了,眼也花了,人老不中用。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得知玄阴会有大把有志之士,意图反抗现状,推翻暴政,他便来了。
希望玄阴会成功的那一天,他能顺利找到自己的发妻。
褶皱到只剩一张皮的手,迟钝地摸了摸鬓发,整理着自己的容颜,“就是不知道,金香还能不能认出我。”
说着,他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小像,上面是画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农妇。
五十六年,比她的年龄翻了四倍还长,分隔这样长的时间,老人家的妻子未必还留在人世。
凤箫声启唇,见到老人充满希冀的眼光,准备好的说辞再说不出口。
那些通俗易懂的大道理,吃的盐比她走过的路还多的老人未必不懂。只是仍旧心怀希望。
也只能怀着希望。
如果有个人在她寻找姐姐的路上,突然跑出来泼凉水,说姐姐已然不在人世,她必然暴起,痛打对方一顿。
站着说话不腰疼,刀子不落到自个身上不觉得痛。
凤箫声见他每天起早贪黑,忙前忙后,心有不忍。道他年纪这般大了,颐养天年的事怎么办?
“大不了这条老命叫老天给收了。”老人家摆摆手,摘折菜叶去了。
跟凤箫声学习的学生里,有两名学生表现最为优异,名叫苏深川、聂红药。
她们年龄偏小,脑袋灵活,是家中长辈认为守不住她们,又不忍把她们弄去配种,早早留下后代,故送来玄阴会,找条活路。
成了,是一番造化。减少家破人亡的处境,让后来的女儿们不必藏头露尾,不见天日。
败了,只能说天命如此,不可改也。
“姐姐,你说会有那么一天吗?”
年仅四岁的苏深川,龆年稚齿,“我们能不抛弃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底下,像路边开的花花草草一样。”
虽然她没有见过,但回来的人们说那股芬芳世间罕见,美不胜收,活力四射。
“都说了,不能叫姐姐!”
稍微年长一些的聂红药,较为老成,狠狠揪出苏深川的手,重重拍打,“你是想害死她吗?!”
“怪不得一直不让我们出去,你一开口,所有的人全得跟着你遭殃!”
苏深川被急赤白脸,一通训斥,咬着下唇,没忍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胳膊抹眼眶,“对不起!”
聂红药仍不肯放过她,“说清楚,你到底对不起谁?”
“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红药,对不起二丫,对不起所有好心收留我的人……”
苏深川哭得满脸通红,身子跟着一抽一抽,吸溜着清水鼻涕,左鼻子冒出一个鼻涕泡。
聂红药还要再训,凤箫声遏制住她。到此为止。”
时局如此,世事如此。时代、环境的恶劣,叫人寸步难行,怎能将罪责甩到孩子们身上。
三月头,羊金英忙完议程,召集据点里的所有人,宣布整理行装,打三日后,开始转移。
“转移,这里被发现了?”凤箫声问。
“是为了安全。”飞梦回答。长时间固定待在同一个地点,容易增高被守株待兔一网打尽的风险。
又说祖昭君动向已然查明,人在羁贯界。
让她今晚好生休息,明早出发。等她取得祖昭君的信任,在本兵身边有了一席之地,他们的人会负责联系她。
这头飞梦与凤箫声秘话,那厢羊金英讲解起了庆历是如何从一个边陲小国,发展到如今的庞大帝国。
俗话说,知根知底,百战不殆,了解庆历发展史,有助于他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壮大自身。
凤箫声和孩子们坐在篝火旁,跟着听了一耳朵。
庆历发动战争的根本原因,是内部分配不均。
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向外攻城略地,美其名曰扩大疆域,君临天下,自称仁义之师,圣君之战。
其实,以当时庆历的国力,做不到兵强马壮,自给自足,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可不必挑起兵戈,对外征伐,只要上头的人愿意把自己手里紧握着不放的余粮,稍稍分给下边。
奈何没有一位舍得。
宁可放在谷仓里烂掉,叫老鼠啃光,也不愿意放任自己的米粮,流到平民饥火烧肠的肚子里。
羊金英用了通俗易懂的方式,夺了苏深川双手捧着的馍馍,又大包大揽,把所有人的口粮全往怀里塞,一点不舍得露给旁人。
众人看着她怀里满满当当的食粮,一日十餐都吃不完,非得活活噎死不成。再粗浅的婴孩都明白。
噢,大约还是不明白的。
被抢走口粮的苏深川,嘴巴一撇,又要哭出声来。羊金英连声抱歉,把馍馍还给她,附带赠了两个。
善于思考的聂红药,提出异议,“既然如此,统一天下了,为什么战争还没有结束,期盼已久的和平何时才能到来?”
羊金英解释,“还是分配不均。”
先前有十个馍馍,她一个人独占九个,让剩余的人分摊一个。
现儿个,有一百个、一千个馍馍,她一个人还是要独占十分之九,让剩下的人吃十分之一。
只要维持这种畸形的状态,纵有再多子民,再多疆土,也远远不够分割。
先前说一统神州大陆就能休战,视为民族之争。如今说打倒五大仙,便能终止战乱,是为种族之战。
以后呢?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战胜五大仙之后,又有怎样漫长无理的要求,这场单方面拟定,无止尽随意延期的合同。
由谁来约束?谁来应诺?
没有人。
无人能够辖制说一不二的君王,无人能够挑战独断专行的公权。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
没有限制的权利,越发膨胀,滋生狂妄,皇权贵胄拥有的越多,层层盘剥下来的百姓过得越是疾苦。
九五之尊富有四海,民众却贫瘠得吞吃观音土。
要不是泰阿天君创办的无价柜坊兜底,早早统一了整个神州大陆的货币体系,以庆历常年南征北伐的状态下,不知多少人手里辛辛积攒的飞钱会变成一叠废纸。
羊金英曾经坚定地相信朝局会改,君主会醒悟,只差一个国士无双,力能扛鼎,托举江山社稷。
而后遭遇种种磨难难,方明了一味的等待是不会有所改变。
若人人跟她一样袖手旁观,不主动参与进来,再等上一千年、一万年,朝廷照旧我行我素。
万事休矣。
于是她站了出来,还有千千万万来自五湖四海,不愿忍受朝廷压迫的百姓,一同站了出来。
没法继续强迫自己忍耐官府巧立名目,苛捐杂税。
没有接受全方面呵护,用心倚赖的家园被破坏,却反过来被要求必须要忍气吞声。
没法再以各式各样的缘由,被拽去服徭役,实行永无止境的无偿劳作。
黎民需求不多,有份口粮填饱肚子,搭个破草棚,遮风挡雨,捱日子即可。
若不能成,非得要赶尽杀绝,逼得群众揭竿而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去民心的君主一无是处。
天下,是人民的!
凤箫声听着她热血沸腾的演讲,一夜无眠。
玄阴会行事颇有风险,抓到即是杀头的大罪。明日一别,不知,此生可会相见。
这里活生生的人们,不知还能活下来几个,抑或全军覆没。
聂红药拉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仰着头,“会有那么一天吗?”
女孩到了年龄,开始来月信,身上带有血腥味。身体开始发育,展现出线条,因为害怕被发现,时常含胸驼背。
不仅极大打压自信,久而久之,养成了拱肩缩背的毛病。
她打记事起一直被安置在封闭的内室,长大了,通过重重训练,得到认可,方有机会走到大街上。
可比起届时外头广阔世界的畅快,更多的是由内心萌生的恐惧。
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略微差池,就能要了一大群人的性命。
更甚至让她生出倒不如一直待在室内,永不见天日来得稳妥的想法。
万物灵长,接受日光的照耀,本是理所应当。可这竟成了她们牵累亲近者们的罪责。
要是她们生来罪大恶极,何故要让他们诞生?
若根据群落盟约被带走的妇女们,真如朝廷宣扬的那般为国争光,为何她们还卑微如尘土,成天躲躲藏藏?
她有好多好多疑问,想不到答案,也得不到解答,更无法追溯缘由。
凤箫声蹲在她的面前,拍拍聂红药衣领上沾染到的尘土,“会有那么一天的。”
翌日,凤箫声整装待发,羊金英来找她。
作为该据点的管理,下达指令,打通关系,让她前往羁贯界的人,她必须为该行动负责,包括后续可能带来的风险。
“初见时,你问我玄阴会能否一向保持公正,不被外界俗物侵扰,重蹈庆历王朝的覆辙,我没法回答你。”
事实上,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打包票,左右一个日渐壮大的群体走向。
羊金英笃定以身实践,而非空头许诺,没法夸下海口,应允一些不切实际的诺言。
及时发展的玄阴会,身兼多职。
不仅要开民智,得民心,还要跟虎视眈眈的朝廷作斗争,跟植根在脚下这片土地千万年来愚昧落后的思想做抵抗。
即便是在内部,也存在着不同的声音。
时常互相掰手腕,斗得不可开交,如同左手跟右手较劲,却做不到撕咬下真正犯下恶事的朝廷一块肉。
因为他们生而为人,充斥着杂七杂八的情绪。
艳羡、嫉妒、渴求、暴戾,生来平庸,意气用事。
一个人刚正不阿,相对应的会钻牛角尖,简称死脑筋。
一个人高瞻远瞩,则免不了产生轻视,认为他者一无所知。
是为事物的一体两面,优点和缺点同时存在,互为掣肘。以至遗忘了出发点,专注于内斗,行事步履维艰。
但请她相信,他们至关重要的初衷。
是为了反抗不公,夺回天地。让垂头丧气的民众止住叹息,让颠沛流离的群体有一片安眠的栖息地。
凤箫声颔首,“我明白了。”
她翻身,跃上高头大马,
羊金英说回正事,“大量妇女被带走,苦心孤诣,费尽周章寻觅她们的民众,不知几许,苦无成果,你有没有想过原因?”
凤箫声跨坐在马上,“有话不妨直说。”
“妇女们兴许被按批量分隔开来,安置在各地,可加上看守、后备人员,也是大规模体量。”
羊金英站在马下,目光坚毅,这样大的数目,不可能和他们玄阴会一般,全盘转入地下。
要待在地表之上而让人毫无察觉,她只想到一种可能。
“武道家。”凤箫声替她说出了猜测。
一千人里面未必能出一个的武道家,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使用的伎俩玄幻莫测,匹夫莫敌。
要真对上了,决计落不得好。
凤箫声略一沉吟,握紧缰绳,“多谢。”
随即一夹马腹,扬起长鞭跑远。
在角落旁观全程的飞梦,禁不住出声,“你为何不全告诉她?”多耽误一刻,则意味她意图拯救的亲属,要多遭受一份磨难。
“说什么?”羊金英反问。
说行军打仗,士气尤为重要。
一个成型的军队,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十,即会迎来全面溃败,人心浮动,再难作战。
投入应用的庆历军队久盛不衰,常有补充,将士们个个身披甲胄,披戴鬼面,冲锋陷阵,愍不畏死。
刀劈无感,火烧不滚,处处处透着诡异。
说东璧谷入宫后,群落盟约发布,妇女神秘失踪,和庆历军队发生异动之间,大有联系?
说出来,既不能解决眼前的疑难,还会动摇军心,瓦解玄阴会脚下占领的土地。
只要征收妇女的事态继续存在,受到压迫的人民会主动加入他们的阵营,壮大他们的力量。
久而久之,一切尘封的、不可表露的腌臜,均会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当凤箫声颇费周折,找到顶着兄长之名,替兄从军的祖昭君时,她终于明白为何玄阴会成员能分辨她是女子。
披着详尽周到的伪装,却欺瞒不过来,处于相同困境之下的女性。
乃至于一眼看到她时,就知道他必然是了。
那是属于女性同胞之间的惺惺相惜,一个眼神对上,如水面映照,无奈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中。
纵为同类,年幼相识,亦站在不同的立场,做出不同的抉择。
操作飞廉,镇压叛乱的祖昭君,感受到目光,转头望过来,认出了她,瞳孔震动。
纵使相逢应不识,缘何重聚在今朝。
在安置大量妇女,外层罩着一层幻视网,阻绝平民视线的军事要塞,一大群狐狸崽子叼着毛线团,奔来跑去。
其中一个古灵精怪的狐狸崽子,遥望着天上悬挂的月亮,生出好奇。
“老祖宗,你说日神真的会诞生吗?我怎么看不见呀,是不是在唬我们的?到时天上会挂着两个太阳吗?”
小孩子的想法天马行空,颇具跳跃性。
狐仙审视着来来往往输出的将士,捋着狐狸崽子蹭得凌乱的毛发。
“撑得过去,她是当之无愧的日神。撑不过去,则是一介无名之辈。”
假若成功,天上的太阳或许一轮也不剩。
短视的人类,热衷于引火自焚,终将招来天罚,一败涂地,连立锥之地也仅剩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