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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兼职了带娃义务的 早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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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梁下两只燕子做窝,生下一堆嗷嗷待哺的鸟。
每天叽叽喳喳,分外扰人。一只燕子,不知是何缘故,跌下窝来,掉到地上,侥幸没摔死的。
幸姑心怜,和凤箫声一起抱了梯子,架到房檐下,爬上去把燕子拾回了窝。
许是沾了人类气息的缘故,为族群不喜,复又跌了出来。
放回去一回,跌出来一回。
燕子没长开的鸟喙沾了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幸姑掌心里,有气无力的蹭着她的手心,蹭得幸姑直掉泪。
她捕捉蚊蝇,磨碎了,细心喂养着,一来二去,雏燕居然成功活了下来。
约莫是由幸姑一手养成的原因,十分亲近于她,去到哪儿都跟着。
不会飞时,用两只爪子,咯哒咯哒地跟,等掌握了飞翔技巧,上天入地拦不了她飞向幸姑的冲劲。
寻常窝在幸姑颈窝,躺在她胸口上。
随着幸姑的呼吸起起伏伏,细软的绒毛被吹出一小块缝隙。
村里人也稀奇,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小玩意儿,别人要碰,燕子还不许。连经常给她捉虫子吃的凤箫声也不肯。
来一次,叨一口。
有次啄中凤箫声虎口,挂出点血丝来,叫幸姑心疼得不行。
她严厉地训斥了燕子,不管还没她巴掌大的小生物是否能听得懂,给小燕子关到门外去。
小燕子像离巢的鸟,在外头凄凄惨惨地叫着,寻着契机钻进屋子,无奈门窗紧闭。
到了夜晚,哄睡了妹妹,才心软把叫哑了嗓音的小燕子放进来,给它喂清水和稻谷碎。
“你不能欺负我妹妹。”
幸姑一手给燕子喂食,一手捋着它细嫩的绒毛,和它约法三章。“她是我在这天底下唯一一个亲人了。”
“我最爱她。你咬伤了她,比咬中我的心还疼。”
小燕子趴在她手掌心里,小小的身形微微颤动着,仔细一看,黑豆大小的眼珠子渗出了水。
燕子也会流泪吗?
幸姑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早年没了爹娘,下头又有个不知事的妹妹,一人撑起一个家。
可一人的力量有限,何况她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尤其是在一个封闭的小乡村。
柳家夫妇死后,家里的田产很快叫村里人瓜分干净,说反正两个小孩也拿不起锄头,干不了什么农活。
与其日复一日荒废,不如让大家伙拿去干点实事。
嘴上说替两姐妹保管,等她们长大了再还,实际上吃进嘴里的肉,哪还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这事儿大家伙心知肚明。
日子一长,分去的田地自然有他们做主,绝无双手奉还的时期。
数米村先祖早年避祸,为躲避战乱,阻隔纷争,一行人浩浩荡荡迁徙至此,栖身于高山深涧,逐渐发展成一个村落。
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逃不过,躲不掉,只是规模相对缩小。
村民心眼不坏,可该争取的利益寸步不让。
可怜两个小孩从小没了爹娘是一回事,眼馋柳家夫妇留下来的资产又是另外一回事。
等夺无可夺了,只剩下一个破草屋留给两姐妹,遮风挡雨。偶尔帮扶着,给点吃食,饿不死,也就过了。
哪一日柳家女儿捱不过去,一命呜呼,正好推平破草屋,重新建起一座田舍来,供村里人用。
有好心的婶娘帮忙接济,施舍点余粮。日常下田干农活,出声指导一二。
水田里的水蛭咬人,一吸一条大肥虫。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秧插得汗如雨下。
高悬的烈日暴晒,活脱脱晒干一层皮。
这些苦幸姑全吃着、受着,半点不让妹妹来沾。
由于自身品受过了知晓严峻,不期望妹妹来跟着她吃苦受罪。
她是实在没有办法,得讨一口吃食。手停口停,一天不干活,整天的饭食没有下落。
她也想尽快学会当家立业的活计,趁早摆脱给人打下手、当长工的命运,早些立起来,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行事。
手心向上讨饭吃的滋味,委实不好受。一言一行,全得看别人的心意。不知不觉间,连眉宇也带上了谄媚。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更不想让妹妹成为这样的自己。
直到一日返家,幸姑听见孩子们起哄的笑,嘲笑声。
“二丫、二丫,没二老的呀!”
幸姑隔得远远的,瞧见一群童男童女围成一圈,堵得密不透风。“我爹说了,你是个孤儿!”
“你连爹娘都没有,还当什么孩子王!羞不羞!”
“我有姐姐就够了!”被围在正中央的凤萧声昂首挺胸。
“整得跟谁没有似的。”
带头的肖成构上前,推了一把凤箫声,“大人们说,是你克死了柳婶,你这个克星。”
“要不是生你,把身体给生坏了,柳婶就不会死,柳大也不会成了一个孤儿。”
围堵凤箫声的几个孩子,均比凤箫声年长,有父母悉心照料,挡不了吃食,一下把她推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凤箫声跟个秤砣似的,这头按下去,另一头蹦了上来。双手叉腰,扬着下巴,怼到人胸前去。
“你胡说!”
“你才胡说!”
“你胡说!”
“你才胡说!”
“你胡说!”
“你才胡说!”
“……”
刚要跑过去插手的幸姑,听到这孩子气的骂架,愣了一瞬。
肖成构个头虽然压过凤箫声,可嗓门没她大,气势也没她足,翻覆几回合,败下阵来,恼羞成怒。
上手推搡,两手握住凤箫声的肩,举起来,重重一掷。
凤箫声被摔了个狗啃泥,牙齿咬到舌头,蹦出点猩红。下巴颏儿撞到地面,磕破了血。
疼得龇牙咧嘴之际,瞧见姐姐为自己缝补的衣袖破了,立时蹦了起来,双手叉腰,扬着下巴,怼到人胸前去。
这一招是跟燕子学的。
燕子背着姐姐,偷偷啄她时,经常摆出这副姿态,能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更高大一些。
高大意味着威武,威武就不会受欺负。
“这是姐姐给我的衣服,你赔我衣服!”
“你自己站不稳,摔倒了,关我什么事?”肖成构嬉笑着,问旁边的小伙伴,“你们说,对不对呀?”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睁眼说瞎话。
“是啊,你自己摔的,关别人什么事。”
“没爹娘的孩子就是惨,一点家教都没有,张口胡咧咧的,尽说些胡话。”
“该不会是疯了吧?本来就够凶了,跟个男人婆一样。这会儿成了疯婆娘,以后长大了,谁还会娶,谁还敢娶?”
女童身量幼小,被包围在一圈起哄声中,嘲笑的声音忽远忽近,潮水一般扑打上来,浇打得人冷泠泠。
凤箫声后退一步,两只脚在地上刨了刨,一声喊叫,直冲向前,像一只初生的牛犊,顶飞肖成构了。
其他孩子目露惊慌,看她不要命的打法,怕自己下一个遭殃,纷纷四散而逃。
胸口遭到重击的肖成构,吃了一嘴泥土,爬起来,“柳二丫你给我等着,我们走着瞧!看数米村谁还能为你撑腰!”
接着脏兮兮的胖手肘往脸上一抹,哭着回家找爹娘。
被胖揍一顿。
训斥打架都打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臊死个人了,还有脸面回家告状,枉费平日里吃了那么多的食粮。
幸姑给凤箫声脱衣服看伤、擦洗,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还手。
凤箫声东看西看,愣是不看她。
“因为你怕得罪他们,连累了我,以后在村里头的日子不好过。”幸姑说着,泪眼婆娑。
她爱哭,动不动掉眼泪,妹妹反倒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坚强,挺着腰板,为她们捉襟见肘的家庭做谋划。
“那你后来还手,是因为肖成构弄破了你的衣衫是吗?”幸姑道。
“那是姐姐做给我的。”凤箫声小声嘟囔。
织补做衣是个精细活,姐姐初学,使不好针线,扎了自己好几下,留下好几个血孔。
肖成构是什么狗东西,居然敢糟蹋姐姐的心血。
顶他摔一个底朝天,还不足够!
幸姑捞起在水盆里清洗好的妹妹,擦干了,套上葛衣。撸起袖子,涂抹伤药。
傍晚抱着妹妹,唱着摇篮曲哄。
阿娘走得早,没来得及给妹妹唱上一曲。她唱的,是印象中阿娘给她唱的曲子。有混淆不通之处,随口编撰。
幸姑抬头,透过窗台,盯着房檐下安眠的燕雀,不自禁感叹。
如果妹妹是一只燕子就好了,她可以把妹妹揣在口袋里带着走。
她珍惜着她,所以时常感到亏欠,想要加倍补偿,搬来金山银海都不为过。
可是她既没有金山,也没有银海,你唯一一个休憩的破草屋,本该安全舒适的安乐窝,也要被人找上门来践踏。
随着她们年岁长成,村户的慈善、宽宥,日渐减少。
终有一日,再没有了,就不会记得各家各户拿走的东西,只会晓得曾经施加的恩典。
然后用讨债的姿态来要账。
她得尽早做打算才是。
幸姑盘算着,何时才能学得谋生的手艺,找到出村的道路,挣得一笔赶路的盘缠,和二丫一齐走出去。
之后,燕子再没找过凤箫声的麻烦。
凤箫声在私塾里蹭吃蹭喝,不忘往衣服里塞,给姐姐带上一份,“夫子,你说燕子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啊?”
自己吃还不算,还要打包带走。楚山孤看得叹为观止。
“人有本我,自我,超我三个部分。当一个人身处其下,或回首往事,难免是会深以为恨,倍加厌恶。”
他说得太深奥了,凤箫声听不懂,不妨碍她大包大揽,以一己之力,扫空餐桌。
“唉——那是我的份。”每日要做三人份饭菜的楚山孤,无证上岗,兼职了带娃义务的夫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