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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避世乡村夺舍之人 如果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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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有奶水就好了,就可以随时随地喂养妹妹了。幸姑想。
不用眼巴巴地跟别人家借,自己一无所有,还得腆着脸,跟街坊领居求情,安定吃穿用度。
自身无能为力,日子全得看别人脸色的滋味不好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譬如幸姑这般穷苦的人家,舒坦的日子不多,挨苦的日子倒是长远的事。
她悄悄捋起洗得单薄的裋褐,把干瘪的胸怼到妹妹嘴里。
一天起码要喂五到十次奶的孩子,饿得嗷嗷叫。
幸福抱着哄,两行眼泪簌簌而下,不敢耽搁,下炕穿了草鞋,去敲邻家婶娘的门。
情爱会使一个生命沦为附庸,丧失主体性,心甘情愿作为另一方的奴隶,鞍前马后。
教养一个孩子,确乎是一项艰苦、繁琐的劳动。
有的有教难养,有的有养难教。二者兼而并论,缺一不可,却总是有所疏忽,顾头不顾腚。
偶尔,两者皆不得。
幸姑尽自己所能,将妹妹教养得很好。
她看着妹妹学会翻身、爬行,手脚并用,蛄蛹着翻滚,蹭得衣袖裤腿全是黄泥灰黑。
在她转身找水壶时,依着桌腿学会了走。
她惊到忘了动弹,反应过来,不敢出声。怕吓着妹妹,仔细跌了跤。
二丫在她的注视下,手脚胡乱挥舞着,像只展示灵活性的泼猴,一颤一颤的往前跨出几步。
上门探看的婶娘,惊呼一声,“天哪。”
她的夫婿莽汉鼓起掌,掌声如雷。
二丫越发兴奋,奋力往前挪了几步,站得不稳的身体倒下来,双手贴着地面,扬起脸,没有哭。
幸姑心疼地窜过去,抱起妹妹。
二丫在她怀里咯吱咯吱地笑,笑得开怀。好像天底下没有能难住她的事,莫有尘事能够惹她伤怀。
等妹妹再长大一些,幸姑用劈开的竹片编了一只筐箩,把妹妹装进去,带着二丫一块上山。
学会走路的二丫,一刻停不下来,光着脚丫子,到处跑。
小孩子的皮肤娇嫩,受不得半点挫折。踩着小石子、纤细的草叶,留下一道道淤痕青紫。
幸姑瞅着,比自己受了疼还难受。
要数落,瞥见妹妹乐呵呵的样子,半句唠叨也说不出来,只抱着妹妹的肩,默默垂泪。
二丫长牙了,尖尖小小一个,藏在嘴巴上边,宛如刚冒出土的竹笋,摸着不大牢固。
二丫乳牙掉了。喝米糊时嚼啊嚼吐了出来,一只手指塞进嘴巴,挖了挖,挑出一行血丝。
张大嘴,现给她看。
幸姑不懂,以为妹妹生病了,吓得抱起二丫跑去给大人们看,大人们哄笑成一团,说是二丫长大了的标志。
长大?幸姑打量着探头探脑,一点都不怕生的二丫,认为大人们说的不对。
这么小的孩子,如何说得了大,疏忽了自己,也才比妹妹年长三岁。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早了多少,不由孩子做主。故遗忘了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是在爹娘膝前撒娇的孩儿。
学会说话的二丫,姐姐长、姐姐短,由于牙齿没长全,说话漏风,发音较之先前,倒是标准了不少。
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好比一百只小鸭子在身前身后嘎嘎叫。
“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每一句,幸姑无有不应,倍觉温馨。
和她一起劳作的长辈们,却听得精神疲劳,夜里盖上被子,仍觉得老柳家的二闺女在耳边喊叫。
学会走路的凤箫声,可不得了。没多久就学会了跑,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只差原地起飞。
每次把幸姑的小心脏吓得砰砰乱跳,又灵活地翻回来,献出新掏的蜂蜜、鸟蛋给晚饭加餐。
一窥见着她明亮的眼,幸姑指责的话就说不出口。
夏夜,蚊虫叮咬,姐妹俩躺在同一张破草席上。
凤箫声梦里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双手止不住抓挠,手臂上留下一个个红包。
幸姑起夜,摸黑找到床头放置的青草膏,擒住妹妹的手,不让她再随意挠痒,挠破皮,回头碰了水,是要吃痛了。
穷乡僻壤,点不起油灯等金贵消耗品。蜡烛燃一根,没一根,也不是柳家能消费得起的。
遂摸着凤箫声的手脚,碰到哪里皮肤凸起来,便是蚊子叮咬出的包。
用家家户户自制的草药膏抹了,止痒又清凉。
夜更深了,似新采摘的桑葚,颗颗熟透。丢进洗净的纱布里,用石杵捣烂了,渗出紫黑的汁水。
幸姑打着哈欠,手持蒲扇。
纤薄一片,桃子形状,枯草色,一下下给妹妹扇风,驱赶蚊虫。
冬雪,妹妹身高蹭蹭往上涨,翻身容易带走一脚带走被子,单脚支起来,把被子压在底下。
常黏着她睡,类似粘在一起的油条,还没下锅定型,已然黏糊得分不开,快把幸姑挤下床。
习惯侧着睡,面对着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小脑袋压着她的肘窝。
一觉醒来,压得幸姑半边身子麻痹,一只手全无知觉。
春光,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凤箫声,成了数米村当之无愧的孩子王,训得其他孩子服服帖帖。
拳打楚水大白鹅,脚踢青山大尾蝎。半点不带怕的。
自个寻了个干树枝,摘下一片大阔叶,往掌心里吐口水,黏在杆子上,当做耀武扬威的旗帜。
右手高举着新制好的旗子,得意洋洋地走在最前头。后头缀着一排小萝卜头。
全是同村的孩子。
秋勤,金灿灿的麦田翻着浪,三三两两的孩子们一头扎进去,寻不到影踪。
凤箫声跟着幸姑进山采蘑菇,捉住意图咬住姐姐脚脖子的蛇。两条肉胳膊抻直了,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甩。
幸姑回过头来看她。
凤箫声手一松,晕了头的蛇被甩飞到树上,擦过繁乱的叶片,直溜溜掉下来,正中同样进山采摘的汉子脚面。
“孩子他爹,你怎么了?”
“嘿,别晕呀?你这么大的身板,我也搬不动啊!”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
日子在平平无奇的琐碎中溜走,坐不住的凤箫声,天天往外跑,引得幸姑担忧不已,又不想拘束了她。
是日,凤箫声撅着屁股挖蚯蚓,却有了意外的收获,挖出一个成型的蚁穴来。
黑不溜秋的蚂蚁们,集体捍卫着它们辛勤建立的领土。凤箫声注意到同类蚂蚁间,体型居然千差万别。
“那个是进军蚁后,这个巢穴里的所有进军蚁,都是它的子民。”
一位成年男子蹲在凤箫声身侧,为她讲解起进军蚁和进军蚁之间的区别。
蚁群中分工分明,进军蚁后负责繁衍,日产上千颗卵。进军工蚁喂养、照看蚁后,搬运、孵化蚁卵。
进军兵蚁保卫领地、出征扫荡、收集食物,击退敌人。
凤箫声头也没抬,只盯着被介绍为进军蚁后的蚂蚁。
它的体型臃肿,是寻常进军蚁的七、八倍长。主要是下肢部位冗长,里边储存了数量惊人的卵。
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生产,全程一动不动,只能重复着进食和生育。
可叹的是,它连自主精神能力也丧失,只能倚靠进军工蚁的喂养。
无论它愿不愿意,从它生下来作为雌蚁,进阶担任蚁后伊始,注定要孵化出一个进军蚁王国。
直到死,也不能解脱。
男子陪着凤箫声,从清晨看到晌午。
进军蚁后停止了生产,它体内空空如也,再无多余的卵。
太好了。凤箫声由衷地感到庆幸。她拍着手,仰面与男子分享。
在她分神的空档,喂食的工蚁、护卫的兵蚁一拥而上,撕扯着进军蚁后庞大的身躯,将其作为饱腹的食物。
凤箫声要救已来不及,“为什么?”
明明是它的孩子,蚁后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为什么要杀害它?
“因为它被判断没有价值。”男子解答:“没有生育价值的蚁后,在蚁穴里,只能作为填饱肚子的食物。”
进军蚁会重新推选出新的蚁后,而新的蚁后,又会重复旧蚁后的命运。
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
莫说弱肉强食的生灵,便是人,骨肉相残,兄弟阋墙之事,亦是屡见不鲜。
有情感、动脑筋的人类尚且如此,遵循动物本能的进军蚁如何能免俗?
凤箫声抓狂,填土毁了蚁穴,气冲冲跑回了家。
幸姑看她不高兴,问她怎么了。
凤箫声闹着别扭,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闹别扭,气嘟嘟地叉着腰,“我以后不当孩子王了!”
幸姑擦拭着锅碗瓢盆,“你不当孩子王了,以后要当什么呀?”
“我要当……”凤箫声也苦恼,咬着手指,想了想,“当……大人王!”
大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搞定,不会像她今天一样,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看着性命在眼前流逝。
幸姑用抹布擦干手,拿了干净的毛巾给凤箫声擦汗,没有笑她孩子气,净说些傻话。
只道人生短短三万天,二丫幸福快乐最重要。
出了进军蚁的事,凤箫声常去的小树林不爱去了,又想见当天那个大人。
几番打听,寻得一处私塾。时值放课,放下村那天见着的男子正在整理案桌,听得一句询问。
“你是谁?”
那男子抬起头来,瞧是先前遇见的小娃娃。
到他开张的私塾来,反客为主,反问他是谁,这孩子真有意思。
“楚夫子,楚山孤。”
楚山孤答完,一只手点上凤箫声眉心。一道灵力释放,直入神魂,窥探神魂,直击本体。
“一处安贫乐道的避世乡村,怎么会出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夺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