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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叽咕……叽咕…… “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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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姥姥——鲍姥姥——”
翻山越岭而来的村民,幸姑敲响草泽医的大门,“我妹妹高烧不退,麻烦你给看看吧。”
鲍姥姥摸黑打开门,让莹莹的月光透进来,领着老柳家两姐妹进门。
要说这两姐妹也是可怜。
当爹的上山砍柴,失足掉落,尸骨无存,被丛林乱石切割成碎片,惨遭猛兽叼食。只能虚虚立个衣冠冢。
柳家媳妇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不仅要养着嗷嗷待哺的两姐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肚大如鼓,下地行走亦显得分外艰难。
再隔三、四个月,差不多该生了。
可怜老柳家公婆去得早,没有个可帮衬的。
失去了家中顶梁柱,柳家媳妇悲痛交加,当天见了红。
早产且难产,迟迟生不下来。跋山涉水,接来稳婆,问保大还是保小。
村舍山野,一句话说得足够频繁,听得人耳朵长茧子,容易让人忽略内里隐藏的阴晦底色——
是将产妇和孩子的性命放在秤砣上,保全一个,抛却另外一个。
要保住孩子的生命,则用剪子剪开产妇□□,一直切割到能完整抱出孩子为止。
像剪开一张等待废弃的布匹,只有余下织物是需要保留的成品。
左邻右舍不敢担负这条人命债,久久拿不定个主意,通知了村长。
等几个正值壮年的小伙,搀扶着颤颤巍巍的村长过来,为柳家做主,一切为时已晚。
妇人、孩子,一个都保不住。
柳家两姐妹小小年纪,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接连两件丧事,促使老大幸姑快速成长起来,担任顶天立地的栋梁,用来撑住摇摇欲坠的柳家。
每当看到小不点的幸姑,用布包背着襁褓中的妹妹,跟着大人们割猪草,鲍姥姥皆心疼不已。
街坊邻居好心,帮着接济着,可个个穷得叮当响,自家也有忙不来的活计。大多的重担依旧压在幸姑身上。
她才四岁,自己都照料不明白,还得学习着帮忙看顾不满六个月的妹妹。
每天早起晚归,白天跟着大人们割草喂猪,全程照看着动不动啼哭的婴儿,晚上不能睡个整觉,得哄着翻来覆去,没法自主入睡的妹妹。
头段日子里总是哭。
想阿爹,想阿娘,想扔掉不省心的妹妹,免得闹腾不休,让她劳累一个大白天,晚上还睡不好一个安稳觉。
等哭完了,迷迷糊糊睡着了。公鸡一打鸣,还得起来重复一日的忙活。
村里人本有心将两姐妹送往有需要的人家。或当做童养媳,等到了年纪,许配给儿子。
肥水不流外人田。
或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当做闺女照看。
可无一例外,非要分开姐妹俩,不能落在同一个门户下。
没法一下子承担两张嘴的负担是一方面,不想多个短期内只会吃,不会吐的吞金兽是一方面。
对于柳家两姐妹,幸姑的受欢迎程度远,大于她的妹妹二丫。
一来,幸姑年满四岁。会看脸色,知晓事况,好教养,是个顶顶省心的丫头。能帮忙下地种田,收拾家务。
二来,二丫是个早产儿,保不齐从娘胎里带出了什么毛病。
说句不中听的,万一养着养着,不争气,死了。那耗费的精力、物力,不全付之东流了吗?
孩子的夭折率之高,不是说说而已。
在众人僵持不下,跟挑货物一般,对柳家两姐妹挑挑拣拣,幸姑本人也即将无以为继之际,屋漏偏逢连夜雨,二丫发起烧来,浑身滚烫。
幸姑心里那些阴暗的念想,期盼妹妹早点死掉,不要再拖累她念头,缓慢的变成了现实。
她当即心下一空,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惶恐。
好似听到阿爹、阿娘死讯的那天,天地蓦然变色。
“不,不可以……”
二丫不能死,阿爹阿娘已经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妹妹,如果二丫真的死了,那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孤苦伶仃,一个人。
不可辩驳的现状,头一次清晰无疑地展示在幸姑跟前。
她触碰着妹妹烧得通红的肌肤,后知后觉地领悟到自己的蠢笨。她真傻,竟然全心全意诅咒着世上唯一的亲人身死。
亲缘二字,接近了,即接近痛苦。远离了,就远离幸福。
二丫不能死。二丫一旦死了,她余生将再无幸福可言。
为了留住唯一,不可缺失的至亲,幸姑用冷水给妹妹擦了身,降降温。
见高温持续烧着,用布卷了,抱去挨家挨户敲响大门,问怎么办才能救回妹妹。
“哟,烧成这个鬼样子噢。”探着二丫额头温度的婶娘,一惊一乍,和左邻右舍扎堆救助,无力回天。
“这个情况得送医啊。”
可是鲍姥姥的家,在几个山头之外,如今夜黑风高,正是豺狼虎豹出没的节点,哪能连夜赶路。
纵使侥幸避过了毒蛇猛兽,一不小心磕了摔了,小命不保。
柳家他爹大白天就出了事,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何况二丫眼下这副样子,隔着手背都烫的人手一哆嗦,体内的温度指不定得有多高。
纵能救得回来,估计也是要烧糊涂了,留下个痴傻呆的症状,贻害终身。
譬如婶娘的舅母的姨父的邻居的婆娘的姑母的姨妈的乡村里,倒数第二条胡同里的人家的大儿子,就是这样烧成傻子的。
挺高大的一小伙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全程流着口水傻乐。
或许是天意呢。婶娘说:“要不,放弃吧。”
既然人人耻于说之于口,不如由她来当这个恶人,长痛不如短痛。
婶娘心一横,直道:“二丫命里注定有此一劫,早晚捱不过去。一切都是命数。幸姑你干脆放手吧,让她走。”
少了一个尾大不掉的拖油瓶,以后幸姑的日子会轻松得多。要去往哪户人家,也不用再惦记着自家妹妹的去处。
“不——”
幸姑直摇头,抱起妹妹往外冲,她知道鲍姥姥家的方位,小时候阿娘带她去过一回。
“我不!”
“幸姑你干嘛去啊?”
婶娘急得在后头直叫唤,“黑天半夜,外面危险,快回来!小心有豪猪咬!”
见叫不回人,气愤地跺起脚,忙推搡身边刚杵着的丈夫,“还快不去追!”
好好的闺女,怎么那么死心眼呢?她也是为了幸姑好呀。掏心掏肺的,平日也没少帮扶。
再不同意,也不该掉头就跑,平白伤了她的心。
婶娘在门口心急如焚,来回踱步。
幸姑已抱着妹妹甩开村里人,一刻不停地赶往鲍姥姥所在的住所,次日抵达,敲响大门,被人迎了进去。
“桌上有水和干粮,自个拿着吃吧。”
鲍姥姥解开藏着二丫的布包,翻覆身子,开始诊断孩子的病症。
余光瞥见幸姑久久未动,大约是累坏了,窘迫着,只专注于她这边的动静。
也是,这样小的孩子,趁着夜色赶路,跋山涉水,中途定有万般艰辛。
没有殷实的家境托举,连该当做靠山的爹娘也全不在人世。光是维持基本的生存,已比旁人背负更多的压力。。
鲍姥姥佝偻的腰,略微挺了一挺。
“等你歇得差不多了,该吃吃,该喝喝,鲍姥姥这儿少不了你们的。不用跟鲍姥姥客气。”
问过二丫一些饮食习惯,大小便是否通畅,睡觉安不安稳之类的问题,再翻看医书。
幸姑等了又等,意识到鲍姥姥的诊断比先前阿娘看病时还要长,还要久,不由带出了哽咽。
“二丫她,二丫她是不是很严重……是不是救不回来了?”
热腾腾的眼泪直往面颊上滚,在沾满污泥草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皙的河道。
她用残破的衣袖擦拭着,吸着鼻涕哭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二丫。”
明明阿娘在临死之前,特地把她叫到病床前,嘱咐她照顾好妹妹。
可是连阿娘最后的遗嘱,她也没能够做到……
她辜负了阿娘的期望,不是个好女儿,好姐姐……为什么上天要收走阿爹阿娘的性命,反把她留了下来?
如今连妹妹也要离她而去……
幸姑哭得忘情,沉浸在困境中,哭出天塌地裂的架势。
鲍姥姥没有打扰她,放任她哭了一会。
数米村的村民们赶过来,站在门外,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她使了眼神,让他们退下去,不要来打扰。
幸姑背着那么大的重担,心里堵着气,总憋着,难免会生出疾病,能哭出来发泄掉为好。
等幸姑哭声渐歇,鲍姥姥端来水盆,给她漱口、抹脸。
再往她左手塞一碗水,灌她嘴里。右手塞一块烧饼,堵她嘴里。
痛哭一顿之后,吃吃喝喝,才能度过艰难的日子,尽量活下去。
在幸姑机械化进食的空档,鲍姥姥告知结果,“你妹妹没事。”
“啊?”哭懵了的幸姑一时反应不过来。
“有些人体质特殊,不畏严寒,浑身冒热。你这妹妹有福气,生来是个小火人,以后不会怎么得病。”
“鲍姥姥……”该不会为了安慰她,唬她来的吧?
大人们总爱说谎,好比阿娘明明出了好多血,染红了被褥,却说她困了,要睡一觉,等醒了给她扎秋千。
阿娘再也没有醒来。想来妹妹也是再也好不了了。
幸姑嘴巴一瘪,又要哭了。
“你这孩子,咋还不信呢?”鲍姥姥抱起二丫,亮给她看,“你瞧过生病的孩子,精神头好成这个样子吗?”
幸姑定睛一瞧,总闹不歇停的妹妹果然生龙活虎,两只小拳头挥起来,舞得虎虎生风。
她连忙放下木碗和煎饼,抱起妹妹,一时悲喜交加,又是哭,又是笑。
被她抱在怀里的凤箫声,神志、体力、灵能,全部积压在数米村这名幼婴的躯壳中。
无知无觉,无从唤醒。
纵使地火绕身,亦激发不出关乎凤箫声这个人的理智和记忆。
“叽咕……叽咕……”襁褓里的凤箫声,乐此不疲地吐着口水。
鲍姥姥是过来人,拍了拍幸姑的肩,“你妹妹叫你呢。”
“我、我不明白。”幸姑凑近了听,反正叫人喷了个正着,粘了一耳朵的白沫子。
“叽咕……叽咕……”
鲍姥姥笑,引导她,“你妹妹应该叫你什么?”
“姐……”幸姑念出声,这才反应过来,欢喜地托起妹妹肋下,高高举起,“你叫我姐姐……”
“你是在叫我姐姐是不是?再叫一声?”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凤箫声专心致志地吐口水,类似咀嚼胡萝卜的骆驼。
“太好了,我妹妹会叫人了!”
一天之内,大起大落。幸姑抱着凤箫声,出门吆喝。
不是叫赐予己身灵血骨肉的爹娘,而是叫她。
单一个词,钉死了她的人生,绝不可能和妹妹分开,唯有死亡才能让她们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