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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来唱一曲游园惊梦 洗漱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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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干净,换上锦衣的萍萍,咬着下唇,深深一拜,“承蒙宗长错爱,怜子胸无大志,实在是没有这个福分。”
“没有这个福分?”
复理鼻腔里哼出一个冷音,端起饭碗喊娘,放下筷子骂娘,大好的便宜享受过了,现今说没有这个福分。
“我看公子还是没好好考虑清楚。”
萍萍连着衣袖,愁眉苦脸,自是一派弱不胜风,“卫戍领头……”
“公子这话折煞我也。”复理当下喊停。
单撂下一句话,甚至说不上挖苦,伶人已然消受不起,更何况入主君家,一力承担接下来数不尽的凄风苦雨。
他挡不住的。
怜他身娇体弱,双肩单薄,实乃不堪托付的对象。哪懂得世家大族间勾心斗角的弯弯绕绕。
“宗长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必然一日三餐祈福祷告,为宗长修德。”
那得修到猴年马月去,才能弥补得了宗长大人缺的德行。复理俯视着眼前的可人儿,是半点不可心。
经年累月热脸贴冷屁股,不反过来使绊子还得烧炷高香庆贺。
搁在平日里,名优良人见多了,不稀看一眼。无奈这一位是宗长钦定的人选,半点担待不得,只得耐下性子劝。
他就纳了闷了,这小公子天大的好处不享用,非得挤到平民堆里当一个八辈子出不了头的伶人?
有意思吗?
他瞧着是没什么意思。
都说入行要趁早,等行业打响了名号,别人挣得盆满钵满,再一头扎进去,岂不是喝西北风吗?
面前这一位,可是连西北风也没喝着呀。
打浊坤回来,过了伶人入行的最优时段,不想着傍个金山银山,享一世太平,我要追求什么远大理想。
也不想想,自个够格吗?
要不是君家在背后帮衬,单那张脸,屁股早被通开了花。
更别提戏班子里明里暗里的磋磨,打残废了,埋汰死了,一张破草席卷了丢出去,没人能给他收尸。
若非君家打通关系,震慑住梅园,公子哪得现今的纤纤素手,无瑕容貌。
好花须得肥沃的土壤培育,没有君氏的人这一层干系,他哪得成日无忧无虑地泡庭院里唱大戏。
纵然终日唱不出个名堂来,也总有人给他一个好声气。
大家伙敬着、捧着、爱着,一点不敢让公子坐了冷板凳。
分明是君家赋予的尊荣,小公子过得不亦乐乎,热衷于做宗长大人手里摆布的傀儡,扯一大群人来陪他做把戏。
现儿个说他要独立,要自主,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没有君家,小公子什么也不是,自个拄着拐杖,尚且直不起腰来。
一旦失了君家的庇护,两三日,十天半个月,兴许还掂量着宗长回心转意,等时间一长,有公子不尽的苦头吃。
人若愿意吃苦,吃得来苦,即有无数的苦处在必经之路上等着,保准一吃一个闷不吭声。
要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小公子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不晓得民生多艰。裹在软乎乎的被窝里发着美梦,畅想美好未来,净说一些童言无忌的事。
“小公子。”
复理软下语气,“您能长至今日,亭亭玉立,离不开宗长的爱护与诚心。”
“当初没能好生照料您的仆人,已悉数发落。将您专卖交易到浊坤的行商,一个不留。”
那些死灰复燃的腌臜事,污了宗长的眼,下场无不凄惨。
由他这位专职护卫宗长大人安危的卫戍领头人,经手处置,已明晃晃表明了君氏的态度。
在凤家灭亡前夕,无时无刻不留意着紫微垣动向的君家,拆解出凤家即将有灭门之灾的征兆。
收到风声的斥候,即刻禀告宗长。宗长下令,他亲赴浊坤,确保万无一失带回小公子。
最终人是顺利带回来了,却一心一意扑进下九流的行当里。
小公子在最为脆弱的年纪,流落他乡,无依无靠。
心里有怨气,理所应当。上到宗长,下到仆役,想方设法弥补,凡有所求,无所不应。
化为九色鹿的小公子,丧失记忆。想留在凤家,让他留。
回到含章,不慕荣华富贵,追寻奇巧淫技。给他铺平道路,生怕一颗细小的石子硌着他金贵的脚。
可这漫无边境的懒散,也是时候到头了。
世事风云变幻,针对宗长的刺杀与日俱增。
世人有多么忌惮神灵苏生,对君家展开的打击就有多穷凶极恶。与世为敌,不外如是。
偏生宗长和公子如出一辙的犟,硬生生撑住了。
公子这个年纪,对于九色鹿来说,是小。
可孩子再小,总有长大成人的时刻。当为他遮风挡雨的大厦将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小公子不是最爱唱戏吗?唱得连自个是谁也都忘了。
游园惊梦,一晌贪欢。
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而伶人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待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不想回到君家,不想回到这个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深宅大院。
苛待他的乳娘,贱卖他的仆从。每天屋子里的下人迎来送往,全把他当成莫须有的琉璃宝塔。
看着光鲜亮丽,实则空空如也。
任凭他哭嚎、乞求,跪下来呼告,由始至终抱着不接触、不回应、不搭理三大原则。
杀光了本家的宗长,是君家唯一的天。天底下所有的子民,身份再尊贵,也得仰赖宗长的鼻息。
其实际本质并无不同。
宗长看一眼,他们就侥幸活一回。宗长目光停留之处,方得生龙活虎,朝气蓬勃。
反之,全是死的、冷的、硬的。好比停尸摆放的灵堂,隔了期限,腐质增生,大家伙心知肚明,还佯装一切如常。
其实他被拐卖到浊坤,给凤箫声当了坐骑,是挺高兴的。
路上是吃了不少的苦,挨了许多的打,可钟灵毓秀,鸟语花香,见识的风光盛景,流动,且富有生命力。
凤箫声待他极好,每天对着他有说不完的话,嬉笑怒骂,将每天遇到的新奇事说与他听,说尽俏皮话。
得闲了,带他领略山明水秀。
养育他的仆人,照看得精心,按着九色鹿食谱变着法子制作,不曾苛责过一回。
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待他,如同他是一一只只进不出的貔貅。单放在那,占着茅坑不拉屎,德不配位。
可凤家没了,他回到了乐蜀。
比起回到一成不变,甚至威严更甚的君家,他更宁愿去闹哄哄的戏班子,争一点鲜活气。
尽情地唱、跳,让席位上的观众看到他、听到他,哪怕只是作为一文不名的文堂。
起码能证明他真真实实存在过,而非日渐消瘦在宅第里,等着香消玉殒。
寂寞的滋味太难尝,被无视忽略的苦楚分外难捱。吃过的罪,方知是何滋味,他实在是不堪忍受。
“我忘了先前有没有说过,说过了,此刻无谓再提上一提。”
复理盯着领回来,被诊出了口吃毛病,至今治不好的伶人,心知心病还须心药医。心里的疙瘩不解开,一辈子也好不了。
可宗长放任自流,公子本人又能逃避到几时。
不人为干涉,割疮剜肉,心底的病灶永远拧着。日久天长,更加恶化。
“宗长大人宽宏大量。”才怪,心眼小得能穿针引线。“海涵雅量。”脾气尤为不好。复理无声地补充。
“他把为数不多的耐心,全给了您。您切莫辜负他的心意。”
否则,无异于打了自己的脸,断了自己的后路。
当然,瞧着眼下伶人一意孤行的样儿,他便知道自己无端白费口舌,劝了也是白劝,聊以慰藉罢了。
到了下值的时辰,复理转身出了门。
一道黑影闪过,凤箫声悄无声息地摸进房间,捂住萍萍的嘴,堵住他的发声源。
四目相对,萍萍的震惊显露于表。
在凤箫声比得乱七八糟,随便挥舞的手势里,连蒙带猜,一窍不通。单被带着压低了声音。
“你、你怎么在这?”
“我来救你呀。”
“我、我不、不需要你救。”
“你看你,紧张到磕巴了,还说不需要我救。”凤箫声才不信他个鬼。
“那那、不、不是……”
平平越想要努力说好,强调自己的语段流利,越会忙中出错,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打了好几个弯。
凤箫声没用各种缘由催促,也没甩脸子,表达自己的不耐烦,让他得以流畅地表露出自己的意愿。
不像在其他同行那里,一开口,被打断。一开口,被打断。久而久之,只剩下沉默。
因为他知道,他说了,没有一人会认真地听。
有的,只是排山倒海的嘲笑。
尽管后来不笑了,也是看在宗长的面子上。他由始至终一无所有,有的只有越来越还不清的恩情,债台高筑。
“不是、因为、宗长紧张,是因为你。”伶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凤箫声,复述了一遍。
“是因为你。”
眸光清澈,恍若有光。
凤箫声被他眼里的情意晃了一下神,莫名觉得早早丢到九霄云外的良心有点痛。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带走准没错。
凤箫声拉着人要跑,萍萍虚虚拉住她的袖子,轻轻一拽,把人扯住了,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到底是把思路捋清晰了。
“宗长赋予我君家人的身份,把我带到这来,你呢,你要以什么样的名义,把我带走?”
这是逼宫了?凤箫声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十万火急了,还在纠结名正言顺,着实是令人想不通。
至少她想不通。
“这事有在这讨论的必要吗?”
“有!”
“你是我的坐骑,成了吗?”
“不成,如果我不只想当你的坐骑呢?”
“什么?你不愿意让我骑了?”
“能骑是能骑。”
骑多少回都行。伶人被她说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羞耻万分了,仍是磕磕绊绊地,坚持说了下去。
“但是,是以什么样的身份骑我呢?”